在中華女英烈的行列中,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名字,她就是中共最早的女黨員、我國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驅者繆伯英。
繆伯英,1899年10月21日生,湖南長沙縣清泰鄉繆家洞楓樹灣人。其家庭世代書香門第,父親繆蕓可曾一度在湖南省教育司供職,致力于“教育救國”,尤重婦女教育,參加創辦過好幾所中小學校和女子職業學校。在父親的教育和影響下,繆伯英從小就喜歡讀書,并于1917年7月以長沙地區考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取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理化系。不滿20歲的繆伯英,奔赴北京讀書,開始走上了新的歷程。
中共最早的女共產黨員
五四運動前后的北京,各種新思潮風雷激蕩,形成了“中西學術爭艷,古今百家齊鳴”的新氣象。那時,追求進步的知識分子受其影響,不少人經歷了從無政府主義者到馬克思主義者的曲折過程,繆伯英也是這樣。
她到北京不久,就結識了正在北京大學文科政治系學習的何孟雄。當時,北京大學是新文化運動的中心,《新青年》等進步刊物廣泛流傳,各種社團紛紛涌現。在何孟雄的介紹下,繆伯英對北大的活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經常去那里看書讀報、聽演講。不久,她暫時中斷了在女師大的學習,到北大參加工讀互助活動。
北京工讀互助團于1919年12月4日成立,是王光祈等人發起的。這是一個自愿結合起來,帶有無政府主義色彩,實行半工半讀、集體生活的團體。它下設四個組,何孟雄在第一組,繆伯英在第三組。第三組都是女生,又稱北京女子工讀互助團,她們抱著“工是勞力,讀是勞心,互助是進化”的信念,希望通過它來建設一個工讀互助社會。繆伯英懷著對“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自由”的社會的憧憬,與同組的十幾名女生在北京東安門北河沿17號租賃了一間房子,開起洗衣店來。
“工讀主義”在實踐中很快遭到了失敗。第三組的女生更是難以維持,繆伯英與錢初雅、何琛媛、韓德潔(朝鮮人)則是堅持到最后的4名成員。此事轟動了北京新聞界,1920年9月5日出版的《婦女雜志》還刊登了她們的照片。消息傳到長沙,風言風語吹到繆蕓可耳中,說什么“不要錢的書不安心去讀,搞什么半工半讀,真是不長進”。但繆蕓可深知女兒的為人,未加干涉,并且寫下“我有心靈能識古,今逾耳順亦知新”的詩句,表示了自己對女兒的支持。由于繆伯英在北京大學參加各種社會活動,致使她在女師大推遲了一年畢業。但她對此并不后悔,認為這是自己走向社會很必要的一課。
1920年3月,在李大釗的倡導下,北大進步學生鄧中夏、何孟雄、高君宇、羅章龍、李駿、朱務善等19人發起成立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不久,繆伯英經何孟雄介紹加入該會。他們潛心研讀《共產黨宣言》、《資本論》等書籍,討論俄國十月革命和共產主義理論。繆伯英對社會主義的蘇俄十分向往,經常冒著危險,熱情地為去蘇俄的同志把秘密文件縫入棉衣。她還經常受李大釗的委托,把馬列書籍送到女高師同學手中。在李大釗的引導下,繆伯英接受了馬克思主義,逐漸擺脫了無政府主義的影響,成為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據當時和她在一起學習、活動的人回憶,那時正和繆伯英戀愛的何孟雄的無政府主義思想,還是繆伯英受李大釗的委托,幫助他轉變過來的。
1920年9月,李大釗、張國燾、羅章龍、劉仁靜等人在北京成立了共產主義早期組織北京共產黨小組。接著,又成立了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繆伯英是最早入團的成員之一,參加了10月間在北大學生會辦公室舉行的社會主義青年團成立大會。剛誕生的北京共產黨小組,11月間經歷了一次思想論戰,堅持無政府主義觀點的成員退出了小組。為了充實力量,北京共產黨小組從青年團員中吸收了繆伯英、何孟雄、高君宇、鄧中夏、李駿等5人入黨。繆伯英就成為當時北京地區唯一的女共產黨員,也是我國早期共產黨組織中最早的一名女黨員。
這一時期,繆伯英的思想有了很大的進步,開始用馬克思主義的一些基本觀點來觀察、思考問題。她在12月15日寫的《家庭與女子》一文里,比較系統地論述了家庭制度的起源和發展趨勢,以及與婦女解放的關系,對婦女發出了“順著人類進化的趨勢,大家努力,向光明的路上走”的呼吁,號召女同胞以沖決封建羅網的精神,做新時代的女性。
在革命的道路上,她與何孟雄志合道同,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并發展成為愛情。1921年秋,兩人結婚。婚后,他們住在北京景山西街的中老胡同5號寓所。這個新家庭是北京黨組織的一個聯絡站,陳獨秀從上海赴蘇出席共產國際“四大”,取道北京時,就住在他們家里。繆伯英、何孟雄一面讀書,一面從事革命運動,被同志們稱為一對“英”、“雄”夫婦。
接受斗爭風暴的洗禮
中國共產黨成立后,迅速掀起了第一次全國工人運動的高潮。擔任北京地委書記的何孟雄赴京綏鐵路指導工人罷工。1922年下半年,繆伯英擔任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秘書兼做婦女部工作,她根據黨的指示,常和鄧中夏、何孟雄、羅章龍、高君宇等人,到產業工人集中的豐臺、長辛店、南口、唐山和石家莊等地,向工人及其家屬宣傳馬克思主義。
中國工人階級作為獨立的政治力量登上政治舞臺后,立即顯示出強大無比的威力,罷工運動相繼興起,從南到北互相呼應。繆伯英與戰友們深入工人中辦夜校、辦俱樂部。1922年2月間,還組織起香港海員罷工北方后援會,從經濟和輿論上支援香港海員工人的罷工斗爭,并且在自己任編輯的勞動組合書記部機關刊物《工人周刊》上,撰稿報道工人運動的情況。同年8月,繆伯英遵照黨組織的決定,開展黨外聯合戰線工作,被選為民權運動大同盟的籌備員,負責籌備北京女權運動同盟會,推動婦女爭取政治和經濟上的平等權利。不久,她又南下南京,幫助南京進步婦女組織了女權運動同盟南京分會。
1922年底至1923年初,北洋軍閥政府任命彭允彝為教育總長。彭是個聲名狼藉、不學無術之徒。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因不愿與他共事,“掛冠”離去,從而在北京學生中爆發了轟轟烈烈的“挽蔡驅彭”運動。剛從南京回來的繆伯英,作為北京學生聯合會的代表,立即轉赴武漢,在1923年2月6日召開的武漢各團體代表大會上歷數彭允彝的罪行,呼吁各界民眾聲援北京學生的驅彭斗爭。在武昌停留期間,她還鼓勵正在開展學生運動的湖北女師學生堅持斗爭。
1923年2月間,爆發了震動全國的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已擔任中共北方區委婦女部部長的繆伯英,與何孟雄、高君宇、羅章龍、李梅羹等人,全力以赴地領導京漢鐵路北段的總罷工。后來,這次罷工因遭到北洋軍閥政府的血腥鎮壓而失敗。為了揭露軍閥政府殘害工人的暴行,繆伯英與幾個同志秘密在北京騎河樓編印《京漢工人流血記》等宣傳品散發,以喚醒工人繼續斗爭的勇氣。他們還到長辛店等地組織救護受傷的工人,募捐援助失業工人的家屬。她不辭辛勞,四處奔走,在革命的熔爐中,鍛煉得更加成熟了。中共北方區委書記李大釗對繆伯英的工作很滿意,曾贊譽她是“宣傳赤化的紅黨”。
1924年6月,繆伯英在女高師的學習已臨近畢業。這時,黨內出現叛徒,在獄中供出了“男黨員李大釗、黃日葵、范體仁、高尚德、劉仁靜、李駿、方洪杰”,“女黨員陳佩蘭和繆伯英”。北洋軍閥政府命京師警察總監“嚴速查拿”。中共北方區委得知這一緊急情況,立即通知已暴露身份的同志轉移。繆伯英接到黨組織的通知,當天在何孟雄的護送下,匆匆乘車南下,回到長沙鄉下的老家。不久,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把北洋軍閥曹錕趕下臺,原軍閥政府對共產黨人的通緝,也就不了了之了。
1925年1月,繆伯英、何孟雄從楓樹灣來到省會長沙。長沙是繆伯英早年讀書的地方,一女師是她的母校。此時,她應第一女師校長徐特立的聘請,到附小擔任主事 (即校長)。當時,何孟雄住在岳麓山上的蔡鍔墓廬,一面養病,一面讀書,還兼視察粵漢鐵路工人運動的任務。不久,何孟雄返回北方,指導京綏鐵路的工人運動,繆伯英則仍留在長沙,開展湖南婦女工作。
杰出的婦女工作領導者
繆伯英在長沙期間,中共湘區委員會書記李維漢請她擔任湘區委的第一任婦委書記。據李維漢回憶:“1925年初,我去省立一女師附小訪問伯英同志,代表湘區委員會請她擔任婦委書記,適何孟雄也在,都是第一次見面。在兩年多的時間里,伯英同志在婦女解放運動和組織婦女參加反帝反軍閥斗爭方面,都做得出色,有顯著成績。她對黨忠實,對革命負責,誠實樸素,沉著勇敢,同群眾有密切聯系,并能靈活地用公開與秘密、合法與非法相結合的策略。她是一位杰出的婦女工作者。”1925年3月,由湖南團省委執委會指定“平之、述凡、子璋、羅問哉(女)與CP婦女部繆伯英(女)聯合組織一婦女運動委員會”,并推定繆伯英為主任兼做宣傳工作。
第一女師附小除繆伯英外,還有幾個黨員,如她的族兄繆天民,擔任附小的庶務。他們將師生員工組織成一個模擬的小社會,取名“心田市”(因該校坐落在落星田而得名)。“心田市”設有市代會,并定有各種制度和法規,市代會由各班學生代表會、教師代表會和工人代表會組成,民主管理學校。繆伯英的這些活動引起頑固派的議論,有人向徐特立反映繆伯英很激進。徐特立為之掩飾,說:“她思想比較進步是真的,激進則未必。”
在繆伯英主持湖南婦女工作期間,正值大革命高潮。1925年3月12日,我國民族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孫中山不幸病逝,長沙舉行了規模盛大的悼念會,身為悼念會籌備處職員的繆伯英在會上發表演講,言簡意賅地介紹了孫中山的革命事跡和國民革命的主張。在她的組織下,第一女師附小演說隊和花圈隊活躍在長沙街頭,給市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外,黨還派她參與湖南省婦女進步團體——省女界聯合會的領導工作。不久,青島、上海相繼發生慘案,全國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抗議帝國主義制造“五卅”慘案的運動,聲援青島、上海工人階級的反帝愛國斗爭。為此,青滬慘案湖南雪恥會應運而生,繆伯英與徐特立、毛澤覃等被選為執行委員,領導開展罷工、罷市、罷課,以及查禁銷毀仇貨的斗爭。
在繆伯英的指導和發動下,長沙女學生成立了女子宣傳隊、女子糾察隊和女子募捐隊,奔走于大街小巷、車站碼頭。最為壯觀的是6月5日舉行的游行示威,各校學生高舉校旗,昂首前進,隊列整肅,群情激憤。時天下大雨,男生多赤足草鞋,女生是襪套草履,全無雨具。雨水淋濕了衣襟,他們一手抹著頭發上的雨水,一手振臂高呼口號,旁觀者無不為之感動。
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使湖南的趙恒惕軍閥政府坐臥不安。趙恒惕下令對長沙實施戒嚴,“宣傳過殘者斬!”“擾亂秩序者斬!”的布告比比皆是,一批愛國人士遭到殺害。為了救濟參加愛國運動的受難者,繆伯英以省女界聯合會的名義,邀請省會各社團負責人在第一女師附小開會,籌備成立濟難會,她被推選為籌備委員會主席。
1925年6月25日,26歲的繆伯英生下了第一個孩子,取名何重九。因為她外出為革命奔走,時常不能回家,因此,何重九剛出生,就由她母親照料。當時,她弟弟繆立三正在讀初中,參加了募捐隊,投入了聲援五卅罷工工人的學生運動。繆伯英引導他說:“帝國主義這個東西不打是不倒的,你看英、日都是一個不大的島國,為什么能欺負我們這個大國呢?因為它們軍事力量強。弟弟!你初中畢業后,最好去學習軍事,為打倒帝國主義做好準備。”
1926年1月,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繆伯英以湖南代表的身份參加了會議。她與出席會議的左派代表一道,在會上揭露和斥責“西山會議派”的分裂行徑。回到長沙后,她領導省女界聯合會籌備湖南省紀念三八節大會,并擔任大會的主席。她邀請陳章甫、周以栗等著名共產黨員登臺演說,擴大了我黨的影響。接著,她又與李維漢、羅學瓚、陳章甫、周以栗、夏明翰、肖述凡等人,共同組織了孫中山先生逝世一周年湖南紀念大會。在會上,她做了《廣州政府之近況》的演說,把廣州國民政府厲兵秣馬、準備誓師北伐等振奮人心的消息,傳到了三湘四水。
1926年,北京發生“三一八”慘案,愛國女學生劉和珍、楊德群等在示威游行時被前來鎮壓的反動軍警殺害。消息傳來,激起湖南人民的極大憤怒。繆伯英主持召開了湖南婦女追悼北京死難女烈士大會,并擔任大會主席。大會發出六項通電,呼吁“全國人民應繼續奮斗,驅除段賊,廢除不平等條約,實行民族革命,以慰諸烈士之靈”。
在廣州國民革命政府北伐前夕,湖南人民驅趙運動高漲,成為反對北洋軍閥的一個組成部分。為了推翻趙恒惕在湖南的統治,長沙市民3萬余人在教育會坪召開大會,提出《對湘主張之二十四條》,組織了帶有政權性質的湖南人民臨時委員會。繆伯英作為婦女界代表,當選為委員,并且與周以栗、張漢藩3人擔任常委,參與領導了轟轟烈烈的驅逐軍閥趙恒惕、迎接北伐軍入湘的斗爭。3月11日,趙恒惕被迫宣布“辭職”,12日,自長沙逃走。
不久,吳佩孚調集精銳部隊南下,向湖南進犯。與此同時,北伐軍揮戈出師,雙方交戰激烈。繆伯英親率湖南學生慰勞隊、紅十字救護隊和女子宣傳隊,赴前線慰問,救護北伐軍傷兵,發動群眾響應國民革命。
在武漢和上海的不懈斗爭
1926年10月,北伐軍攻取武漢,大革命的中心移到長江流域。何孟雄從北京調到武漢,擔任中共漢口市委組織部部長。不久,繆伯英也被組織上派到武漢。夫妻倆又能在一起戰斗了。
繆伯英的公開身份是湖北省立第二女子中學訓育主任,暗地里協助中共湖北省委婦委書記蔡暢做婦女工作。在她去湖北時,她父親把跟隨自己多年、貧苦老實的族侄繆位榮推薦給她,一同前往。繆位榮一面幫助她帶小孩、搞家務,一面以撿字紙為由,做秘密交通工作,溝通婦委與國民黨省黨部婦女部部長李文宜、省婦女聯合會負責人趙君陶的聯系。
1927年7月中旬,汪精衛集團背叛革命,武漢三鎮頓時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黨中央被迫轉入地下,9月間遷往上海。由于斗爭需要,10月初,黨組織調何孟雄、繆伯英到上海工作,繆位榮、何重九同行。
在上海,繆伯英任中共滬東區委婦委主任,何孟雄則先后擔任中共江蘇省委委員、省農委和軍委負責人、滬東和滬中區委書記等職。繆伯英在華夏中學謀得一個公開的職業,擔任物理教員。為了便于開展秘密工作,她化名廖慕群。
1928年3月20日,她又生下女兒何小英。上海是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勢力盤根錯節的地方,斗爭環境十分險惡。當時,他們住在租界內,一有情況發生,就提前搬家。為了使搬家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常常需要找借口,繆伯英就裝作與丈夫何孟雄吵架。遇到緊急情況時,他們干脆連家也不要了。繆伯英膽大心細,處事慎重。她多次對繆位榮說:“我們如果有兩個晚上不回來,你就趕快搬家,以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他們食無定時,居無定所,時常天未亮出門,深夜方歸,回來還要繼續工作。繆位榮在回憶那段生活時說:“對那種緊張而又危險的生活,開始我還不習慣,有時晚上被驚醒過來后,好久睡不著覺。但我發現他們很坦然,也就放心多了。我在伯英的教育下,逐步樹立了為被壓迫人民求解放的決心,覺得自己的工作是非常有意義的,也學會從容不迫地處理突然情況了。”
繆伯英是我黨具有較深理論修養和豐富實踐經驗的干部,而且一直戰斗在工人運動、婦女運動和學生運動的第一線,在白色恐怖下,日以繼夜地為黨工作。長期清貧而不穩定的生活,把繆伯英本來就不強壯的身體拖垮了。
1929年10月,她突然得了傷寒病,被送入上海仁濟醫院,因搶救無效,溘然辭世,時年30歲。繆伯英在病危時,對何孟雄說:“既以身許黨,應為黨的事業犧牲,奈何因病行將逝世,未能戰死沙場,真是恨事!孟雄,你要堅決斗爭,直到勝利。你若續娶,要能善待重九、小英兩孩,使其健康成長,以繼我志。”
繆伯英辭世后,靈柩存放在上海揚州會館。會館改建時,曾登報通知各戶遷出,因何孟雄被捕,在龍華壯烈就義,繆伯英遺體也就不知被會館代遷何處了。她的兩個孩子在上海龍華監獄被監禁了一年多,后由上海孤兒院收養,“一#8226;二八”事變日軍進犯上海時,二人失散于戰亂中,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