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了牙齒

村長把滿嘴的牙齒丟掉了。

村長的身體很好，哪兒都挺結實，挺硬棒，就是牙齒有問題：剛到40歲就掉了兩顆嚼牙，后來又掉了兩顆門牙，再后來嚼牙門牙一齊掉，硬的東西吃不了，軟的東西也吃不了，還想疼就疼，一疼就是好幾天。村長就來了脾氣，一怒之下把嘴里那些搖搖欲墜的牙、半塊子牙，還有那些掉剩下的牙根子牙茬子全部拔掉，到省城的牙科醫院安了一嘴潔白的新牙。新牙戴在嘴里很別扭，總是鼓鼓的漲漲的，給人一種惡心嘔吐的感覺，所以除了吃飯的時間外，村長總是把牙摘下來，用水泡在一只閑置不用的茶杯里。

新牙很容易臟，隔幾天就得好好地刷一次，清洗一次。

村長很忙，忙得抽不出手來時，就讓媳婦給他刷牙。

今天早晨的情況又是這樣。村長起床以后就對媳婦說：對不起，我得趕緊到村委會開會，你把我的牙給刷一刷，一會兒還有人請我吃飯。

媳婦便走到櫥柜跟前，便從放在櫥柜上的茶杯里拿牙，可是媳婦說：嗨，你的牙呢?

村長說：嗨什么嗨?不就在那杯里放著嘛，天天都在那里放著，看不見呀?

媳婦嫌他態度不好，自己也就沒了好態度。媳婦說：你看得見，你來拿!沖我發什么脾氣，我又不是不給你刷!

村長走過來，親自下手找他的牙。結果櫥柜上的杯里沒有，櫥柜里的碗兒里盤兒里沒有，廚房里沒有，臥室里沒有，兩個人尋尋覓覓，把屋里所有的壇壇罐罐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旮旯縫狹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

媳婦說：這可糟了糕啦，沒了牙還怎么吃飯?

村長說：問題是，人不吃飯又不行!

媳婦說：別著急，別發慌，你想想，你昨天晚上吃飯時戴牙了嗎?

村長說：當然戴牙啦，不戴牙怎么吃飯?

媳婦說：你想想，昨天晚上你在誰家吃的飯?他們請你吃飯時，有沒有和你開玩笑，故意藏了你的牙?

村長點了一顆煙，一邊慢慢地吸，一邊慢慢地想。他先想昨天下午做的什么事情，開的什么會議，再想自己到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然后被哪位鄉親請去吃飯，上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抽的什么煙……該想到的都想到了，不該想到的也想到了，想啊想啊，絞盡腦汁了，搜索枯腸了，所有的事情都明明白白想起來了，就是有一樣糊涂：記不得昨天晚上是誰請他吃的飯!

因為到了開會的時間，村長不敢多在家里耽擱，便心事重重地從家里走出來，匆匆忙忙趕到了會場。這是一個由村長主持的聯席會議，參加會議的有本村村委會委員、村小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內容是討論和確定小學校的臨時搬遷問題。

因為現在正是雨季，小學校的后墻出現了裂縫，老師們不敢讓孩子們在教室里上課了，需要大家集體研究一下把課堂搬到哪里，怎么個搬法。

村長趕到會場的時候人已經全部到齊了，村長說：同志們，老師們，對不起，咱們現在不得不首先討論和研究另外一個問題，這是一個火燒眉毛絲焦急萬分的問題，我的牙齒丟掉了，今天早晨就不能吃飯啦，請大家幫助我分析分析，看看我的牙丟到了哪里?是容易丟在村外，還是容易丟在村里?是容易丟在飯館，還是容易丟在誰們家里?下面請大家踴躍發言，看誰分析得更加透徹，更加有理!

村長說：我再補充一下，我平日不在家里吃飯，大家不要考慮我會把牙丟在家里!

村長說：我再補充一下，我記不得昨天晚上是在誰家吃飯了，為了節省時間，大家不要再問這個問題!

村長說完，撒給每人一顆煙，并一一給點著了火，一一囑咐大家開動腦筋，提供線索。

村長還讓村委會會計認真作好會議記錄，注意細枝末節、蛛絲馬跡。

有人發言說，昨天晚上那頓飯很重要、很關鍵，可以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幫助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村長你怎么就忘了在誰家吃的呢?村長說是啊是啊，這么大的村子、這么多的人口……我偏偏給忘啦!有人發言說，那么你昨天中午那頓飯是在誰家吃的呢?那也很有參考價值!村長說在楊老萬家里呀，他老伴有病，想托我給他跑些貸款!有人發言說，昨天早晨你在誰家吃的呢?那也有一定的參考意義!村長說在李小拴家里呀，他媳婦不生孩子，想找我……有人笑了說，他媳婦不生孩子，他找你干啥?你有那本事?村長說你們都別想歪了想邪了，那李小拴請我吃飯喝酒，是想讓我給他找個藥方，我是村長，應當關心群眾的切身利益!

會議開得轟轟烈烈、扎扎實實，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有人爭著發言，說村長的牙齒可能丟在了哪里，比如飯館、桃林、小賣部、蘋果園；不可能丟在哪里，比如廁所、豬圈、雞窩、牲口棚。眼見太陽升高了，時候不早了，村長只好宣布散會。村長說，今天的會議收獲很大，開闊了思路，發掘了問題；關于小學校的搬遷問題，下次會議再議。

村長回到家里的時候，媳婦歡欣鼓舞地告訴他，他的牙齒找到了，是他們的鄰居給送來的。村長很驚奇地說不會吧，我怎么把牙丟在了他們家里?媳婦說你想想，你昨天晚上到人家家里吃瓜了沒有?村長一拍腦門說，吃啦，我記得是在吃了晚飯以后才去他們家吃瓜的，他們家的西瓜很沙很甜。媳婦說那你再想想，你的晚飯是在誰家吃的?是不是在咱們家吃的?我給你烙的蔥花餅……村長啪啪啪拍了三下腦門說，對對對，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昨天晚上請我吃飯的高老瑞突然病了，所以我臨時在家里吃了一頓……媳婦說：你怎么給忘光了呢?村長說：這種情況太特殊，我就沒往咱家里想；你別笑話我，你不是也給忘了嗎?村長又說，還好，總算沒有耽誤去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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