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礦泉水瓶子

黑子再來的時候，手里拎了一串紙錢，還有那只空瓶子。他覺得自己不該跟老太太搶這只空瓶子，他寧愿相信她也是為了供兒子上學才來跟自己爭地盤的。

是那只礦泉水瓶子要了老太太的命。十五歲的黑子想。

下午，黑子正在馬路邊轉悠著撿廢品，忽聽馬路中間“啪嗒”一聲響。憑經驗，黑子知道有人在扔空瓶子，他剛扭轉頭想看清楚瓶子在什么位置，沒想到那老太太動作比他還快，已經跑了過去，真看不出她老胳膊老腿竟這么利索。老太太抓住瓶子剛直起腰，一輛汽車飛馳而至，一下子把她撞飛了起來。黑子看見老太太身體騰空的姿勢，就像一片蒼黃枯敗的樹葉。誰知這片樹葉剛一落地，又有一輛車疾駛過來，從她身上碾了過去，隨后兩輛車眨眼間都逃逸了。

黑子沒撿著空瓶子卻撿回一條命！他很為自己慶幸。那老太太的慘狀令黑子想起來都有些后怕。老太太是最近才到黑子的地盤上來撿廢品的，她一來，黑子的收入直線下降，恨得黑子牙癢癢。黑子跟她犯過幾回口舌，每回老太太都緊閉了眼睛說自己可憐，沒法子。呸！黑子才不相信她的鬼話。要說可憐，黑子才可憐哩！撿飲料瓶子是黑子每年夏天最重要的經濟來源，那老太太時常跟黑子搶著撿，惹得黑子暗地里咬牙切齒地咒罵她該死，沒想到還真的把她給咒死了。活該，誰叫她跟我搶哩！黑子在心里說。

老太太的尸體旁很快圍上來好多人，邊看邊嘁嘁喳喳地胡亂猜測。沒有人明白這老太太為什么會喝著礦泉水突然就跑到馬路中間來，以致招來如此橫禍。有個人不忍心讓老太太暴尸街頭，不知從哪里找來半張破涼席，蓋在了她的尸體上。黑子也擠進了人群里，他看見老太太露在涼席外面的一只手，還緊緊地攥著那只要命的空瓶子。趁人不注意，黑子悄悄地把它從老太太手里取走了。能賣一角錢哩！反正她人已經死了，瓶子可不能糟蹋。

忽然有個學生模樣的小伙子泣不成聲地跑來，擠進人群趴下就哭開了。好事的人邊上前勸慰，邊向他打聽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伙子哭著訴說：我真是太不幸了！父親病死后，我和母親相依為命。去年我幸運地被這里的一所大學錄取，可我知道家里窮困，母親已經夠為難的了，就悄悄地把錄取通知書撕掉了。母親知道后，生氣地打了我一巴掌，哭著又把通知書粘好，發誓再難也要供我上學。后來我們母子倆一起來到這個城市，就靠母親每天出去撿廢品艱難維持著生活，哪知卻……

圍觀眾人聽了都唏噓不已。黑子一直在旁邊轉悠著沒有離開，大哥哥那副悲傷欲絕的樣子緊緊地揪著他的心，他專心地聽大哥哥的哭訴，聽著聽著鼻頭就酸酸的了。三年前，黑子爹突然得了偏癱，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當然也就供不起黑子上學了。黑子娘一個人擺攤賣菜挺辛苦，就讓黑子抽空去撿廢品賣錢貼補家用。黑子實在不愿意過這樣艱難的日子，他對娘嘟囔：撿廢品，一天到晚撿廢品，早晚有一天我也會變成個廢品。娘聽了掉淚了，娘答應黑子等爹的病好了，還讓黑子繼續上學。黑子就每天拼了命地撿，他想讓爹的病早點好。黑子都撿了三年廢品了，可爹的病還是老樣子……

這時，有人上前掀開了破涼席，安慰似的說：孩子，別難過了！如今還是先想辦法把你娘火化了吧。這一掀不打緊，那小伙子忽然叫出了聲：不是我娘，不是我娘呀！他猛揉了幾下眼睛細看，又驚喜地叫了起來：真的不是我娘！我找我娘去！說著話，轉眼就風風火火地跑遠了。鬧得大伙愣在當場，笑也不是怨也不是：這孩子，毛手毛腳的！

黑子再來的時候，手里拎了一串紙錢，還有那只空瓶子。他覺得自己不該跟老太太搶這只空瓶子，他寧愿相信她也是為了供兒子上學才來跟自己爭地盤的。

既然老太太那么想得到這只空瓶子，還是讓它陪她去吧。黑子打心眼里原諒了她。

黑子學著大人的樣子，在老太太的尸體旁燃著了紙錢，他想送昔日的競爭對手早早升天。紙錢是他趁娘跪在菩薩面前燒香禱告時，偷偷拿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拿恨意的目光瞅爹，卻立在娘的身后望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娘比以前蒼老了許多。

黑子眼瞅著紙錢燃成了一堆紅紅的灰，實在憋不住，就放聲大哭了一場。

（通聯：河北省邯鄲市光明北大街98號院8信箱 056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