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香山

把山清水秀的大通比作西寧的后花院，的確名副其實。你看那巍峨挺拔的老爺山、云霧金娥、邊墻晚霞和北川田園，再看那日出東峽、雪映寶庫、白塔鐘聲、古剎廣惠寺、鷂子溝松濤、夕照香山等山水勝景，哪一樣不使你賞心悅目，不使你流連忘返。

小時候，和母親、妹妹同坐膠輪三套馬車，從西寧城到北川。家先是安在橋東三街一個小院南房的木樓下，后來又搬到西房鋪子里，院子的門道窄而長，關上門，黑古洞洞怪嚇人的。大門背后上方卻有幾綹亮光很是生動，大街上時有行人、馬車、汽車等過來，土墻上立刻像放映電影，亮的景物黑的影兒，走著，動著，像萬花筒般令我看個不夠。這里就是我童年的樂園。就在我上小學一年級不久，我家又搬到了八街，門道里的活電影可是看不到了。

八街前面是錦繡老爺山火燒臺，一般不到早上十點鐘見不到太陽。冬天，當金燦燦的陽光灑滿香山時，從火燒臺豁口透出的一線光亮才緩緩照在東房頂的小樓上，緊接著溫暖的太陽跳出狹隘的豁口，須臾宣泄而入，河水似的一下子灌滿院子。

那年頭，家里沒有鐘表，上學就看太陽，比如牦牛山頭戴上金頂，是說我上學的時間到了。其實學校敲鐘，半個鎮子都能聽見，小鎮上的人們以此鐘聲節奏安排作息。為了做好事不留姓名，就要早點去。悄悄打掃教室，再回家，再裝模作樣去上學。當班長或老師在班上一臉嚴肅地問，這是誰做的好事?同學們面面相覷時，我心里別說有多高興了。

我就讀的香山小學依山勢而建，校址據說原先是兵營。香山小學背后山上全是丈余高清一色的柏樹，樹林面積足有幾個足球場那么大，柏樹林兩側是大片的野楊和灌木。不用說，香山，正是因了這一大片郁郁蔥蔥散發著清香的柏樹而得名。

春天，香山頂上冰雪尚未消融，學校后的半山上探春、檀香和丁香竟開出花來，那些夾雜在松柏之間的榆葉梅、單片刺玫和黃玫瑰也耐不住報春的激情，冒寒斗雪為春姑娘喝彩，那一簇簇、一片片紅的、白的、黃的、粉的花團，近看如燃燒的火，遠觀彩虹落山，風光無限。栽種在學校臺階、道邊、教室前后的杏花、李子花，仿佛拼足了氣力，一夜間，開得叫人怦然心動。杏花與其它花不同，總是先開花，后出葉子。當滿樹杏花漸漸凋謝，綠綠的葉子才盡顯風采。倘若你信步到山上，走進花叢中，倘若其問你小坐片刻，置身這美妙的環境中，空氣里彌漫著醉人的清香，難免讓你生出不知天上人間，今夕是何年的感慨。在這樣的優美環境中讀書，那自然是十分愜意的事。

班里，我個兒小在四組一排，若有陽光照到蒙著布的窗欞上，老師不失時機打開窗戶，大約一是透空氣，二是享受溫暖。這當兒就有那枝丁香不容分說，把花枝伸進教室，隨之，便有沁人心腑的香風撲面而來。

世事滄桑。誰曾想，香山的美麗似乎一夜之間消失的。大通縣把最好的地方讓出來，起土筑屋，安排了建設者的家屬，以便他們安居樂業，了卻后顧之憂。

今年六月底，我去了香山，不見草綠花開，情景依舊。但是我到底從那些香山守望者的眸子里看到了希望。就說我那83歲高齡的老母親，雖然因白內障雙目幾近失明，但她卻常常舉頭遠望，她說在看老爺山，看香山。母親很達觀，她是有耐心的，她說柏樹還可以再種啊，房子還可以再修建的，事在人為，有人就會有一切。面對這個世界，母親和守望香山的老人們平靜、耐心地等待著，讓自己和更多的人和諧、安祥、有福。對自己曾生活過的第二故鄉，以及任何和生命相關的變遷，都是她們所期待的，計記憶靜靜保存在那些個年輕的日子里吧。

八月中旬，我再次沿著東峽河，從香山小學的南門進去，拾階而上，二臺上幾座舊教室還在，不過早已住了人家。事過境遷，物是人非，但有一件事讓我終生難忘。有次上一年級語文課，我趴在桌子上打盹，長得好看的曾老師朝我走過來。我想站起來，可是來不及了，只好索性裝到底。年輕的老師輕輕撫摸著我的腦袋，關切地問我哪里不舒服。我怕極了，不知道說什么好，“頭痛嗎?”我說是。我不敢抬頭，一緊張，我的腦袋似乎真的暈暈乎乎沉重起來。老師立刻讓兩個個頭大點的同學背我到她的宿舍里，讓我躺在又白又干凈又軟和的床上。老師給我蓋上香香的被子，倒水；又拿出了從南京寄來的牛奶餅干，這是我這個小城鎮里長大的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食物。我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小塊，老師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又拿了幾塊。我們秀麗的曾老師那時只不過20歲左右，也許剛剛結婚，新房布置得非常漂亮，桌子上還有我沒見過的臺燈，我想老師就是在這個燈下備課、改作業的吧?；丶液?，我把餅干給了母親，看著母親有滋有味品嘗餅干，心里酸酸的高興。曾老師真好，我心里默默地說。等以后有機會我一定要告訴老師，那次頭痛的真象。然而歲月滄桑，老師早已告老還鄉，而我依然將這陳谷子爛芝麻埋藏在心底。

舊教室后面的那些杏樹、榆樹、楊樹還在，只不過已長成高大的老樹?？吹阶诖箝T口的老人們，用心執著地修剪著他們的香山或家園，修剪著自己。

這時有亮光劃過。一只百靈鳥，不，也許是沙燕、火紅艷、布谷鳥、山鷂子或者是黃鷹，我可以肯定它們一定是銜著一枚飽滿的松柏樹種籽沖天而起，它們要將種子送到香山。一顆種子墜落在山坳里，親近土壤尋找它的家。在萬物孕育生命的好雨時節，松柏、紅杏、丁香正在努力生長，馬蘭、野菊、百合、喇叭花以及金露梅、銀露梅更是披了一襲云裳，還有許多不知名的花朵在競相招搖著各自的姿色，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香山。

哦香山，我童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