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的詩

那兒……

那兒：一群水鳥

像是叼著時間之網(wǎng)

打撈一個下午的時光

我來遲了嗎

一個下午的時光和一生，何其相似

一塊巖石如誰靜坐安詳

瑪尼堆，瑪尼堆

石頭像逝者的眼睛，明亮

青海湖，是

我躺著的樣子嗎

一個一個的水泡

我的心跳一樣

細(xì)細(xì)的

細(xì)細(xì)的，一線

螞蟻的針腳

細(xì)細(xì)的，一隊水

扛著一條河流奔跑

細(xì)細(xì)的，一行雁陣，掮著深秋的天空

沉，使大地顫動……這，一根晃動的蘆葦：

細(xì)細(xì)的，吹出飛絮，吹出

喘息的秋風(fēng)

秋日斷章

1 大片的大麥?zhǔn)炝?/p>

挑開太陽眼瞼的，是一根繡針的麥芒。

2 成群的羊，在山坳、山岡

粉團(tuán)花開：草地上的銹跡斑斑

長長的馱隊啊

牛馱子上，一頭是糞塊，一頭是小孩

沿途里，三十里堡的人，正在揚(yáng)場。

3 這是秋日，云影像一個褡褳

搭在一個土垣上。

4 黑水國遺址

一大片楊樹脫光了葉子。

沙粱下的苞米地邊

葵盤已經(jīng)轉(zhuǎn)黑

誰牽著駱駝，一只蜥蜴爬上誰的腳踝。

5 飛過去了。一只蒼茫。

6 一根鷹翎

天空遞過來的

一封書信。

7 哦，黃昏山岡……冰草挑著夕陽。

8 大都麻的水庫

扁都口的石佛像

炒面山莊。門楣上掛著一對

深深的眼框。

9 經(jīng)幡一

探過頭來的青海。

10 取走夕光。

樹木把影子裝回了各自的身體。

一頭乳牛，睡在馬蓮灘上。

11 這個秋天，

我不能卡動某一天，和另一天換一下

位置。月牙

是這個世界向我側(cè)過來的

一只耳朵。

12 我說，馬……時間。橫梁山上，一匹奔跑

的銼。

哈爾蓋

薄雪覆蓋的鎮(zhèn)子，風(fēng)一吹

像是向西傾斜

露天的貨場里，堆放

木頭和鐵

火車起動，鐵砸響鐵

一聲汽笛，沉悶得，好像

去年就擱在那兒

我沒有和那個橫穿鐵路的牧羊人搭話

我轉(zhuǎn)身時突然注意到的是

一痕經(jīng)年的水漬：

一只干蛹，在磚墻上爬著

青海湖：二郎劍

這不是劍的實物

是一塊劍形狀的沙灘，把發(fā)藍(lán)的青海湖

分成兩半。

我還想說到藍(lán)，是

站在祭海壇上的我，想把那一波一波的皺褶

抻開。看看

那些水的爪子，有多少老繭

有多少徘徊。

我保持沉默。

有一只鷗鳥從面前飛過。

身后，金色的轉(zhuǎn)經(jīng)桶有多少人轉(zhuǎn)過；

還有許多人正在轉(zhuǎn)著。

陰天，牧馬的人

太陽晚點(diǎn)而使那個夜牧的人，

在山巔，像一個道班上孤零零的站牌。

錯失在推遠(yuǎn)。更遠(yuǎn)處，

是頂端已插入云霄的雪峰。

馬擠著馬。嘶鳴擠著嘶鳴。

一只突然側(cè)滑過去的老鷹：

江山與江山的一道擦痕。

而背過身去點(diǎn)燃了香煙的牧馬人，

酋長啊。……憶及多年前，行而行的我，

與一個游牧人野炊而隨地挖下的一個爐灶，

映火紅。拓在地平線上的一塊玉璽印。

——一只旱獺面對一個土墩，

拜謁不停。

黃昏。一匹馬

篤定。

請打開一架黃昏。

一匹大宛馬的后裔像一個老唱機(jī)上的磁針，

劃動一波一波涌上來的黑的波紋。

請泡一杯濃濃的焉支穗子茶，

請磕凈水煙鍋里的灰燼，

請在一盤石磨上坐定。

——它在前夜來臨之前，

有一段小小的嘶嚶——

靜謐啊：窗花。燈盞花。木轱轆大車。

牛皮。羊毛。木杈。

西口。南岔。北麓。

大麥。豌豆。苜蓿地。……

……哦，哦，哦。

天地的夾角問嘩然升起的新月啊，

舞臺上突然打開了一盞，

隨影頂燈。

倒淌河邊

天陰著。水流得很小。倒淌河……它是

從東向西，向青海湖那邊，流去的

據(jù)說是一個人的眼淚

我有些傷感

通過一個橋洞以后，它流得更慢了

漫開著，擱淺著一只小木船

一片寂靜啊，是幾只蜻蜓

一會兒扔下一個漣漪，一會兒，又

扔下一個漣漪。

不遠(yuǎn)處的一個土垣上，蹲著一個

穿著藏袍的羊倌

一群羊已與一群牦牛攙在了一塊

我不想驚擾什么

也沒有誰，試圖，把它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