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陽光跳出天井之后,香榧才匆匆從扁擔山墓地趕回了家。她來不及喘口氣,又忙著給太太和小少爺做飯。戚先生一去世,留給她們的家當,只有三間房和十來塊現洋。眼看老媽子是雇不起了,香榧就和太太商量,把老媽子辭了,自己就擔負起了家務。可她已有五個月的身孕,太太又是豆腐似的人,除了繡點花,什么都做不了。香榧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想著戚先生臨終前說指望她的那些話,心也像被冷水浸透了,一陣悲涼。家里的天塌了,現在要靠她撐起來,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小女子,該如何擔當得起啊。
香榧本是太太從徽州帶來的丫頭。進戚家大屋時,她剛滿十六歲。管事的把她帶到太太跟前,說這是李歪脖家的大妮,幾個姐妹還小,就把她送了來。太太就問她的名字。管事的說在家就喚她老大。太太當時正剝著香榧,看了她一眼說:“總得有個名字,瞧這妮子長得黑紅粗壯,臉盤子圓潤飽滿,就叫她香榧吧。”于是,香榧就在戚家大屋里叫開了。幾個月后,香榧的皮膚褪了紅,身子骨也纖巧了些,大家才瞧出她生得也有幾分靈秀。她做事麻利,為人又活泛,很快戚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歡起她。說這哪像李歪脖的妮子,跟她大大完全是兩樣。不久,太太就把她留在身邊做了貼身丫頭,還把她家欠下的幾擔谷子的賬給銷了。后來,管事的將茶園賺得的錢暗中盤剝了不少,太太支撐不下去,就向漢口的戚先生告急。戚先生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就要太太把徽州的房屋和茶園賣了,去漢口安家。太太走時,惟獨就帶上了香榧。
戚先生喜歡上她也是一年以后。那時戚先生的織布廠已有些不濟,回到家里總是愁眉苦臉。太太問起來,他就抱怨苛捐雜稅太多,又遭日商擠壓的話。太太聽了,惟有跟著他發(fā)愁。戚先生瞧著一旁唉聲嘆氣的太太,更覺煩悶,越發(f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戚先生和太太是表兄妹,太太是先生姑媽的女兒,自小就結了親。太太的娘家算得上徽州城內的大戶,雖說是親上加親,但當時的戚家不過只有幾畝茶地,因此太太就有點下嫁的意思。后來戚先生用太太的陪嫁買了個大茶園,日子才慢慢興旺起來。太太長得不美,也不擅理家,但性情溫順,什么事都由著先生。先生雖不甚喜歡太太,但家境的懸殊只能讓他勉強接受這個現實。一年之后,太太給戚先生添了個男伢。戚家人丁不旺,又一脈單傳,戚先生自然喜不自制。他給男伢取名叫大寶,百般地疼愛,還時常抱著兒子吟詩會友,享受那份幼子繞膝的天倫之樂。但不久,快樂的生活被殘酷的現實擊碎了,因為大寶長到三歲還不會說話。戚先生從兒子呆滯的眼睛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由此,他與太太那不和諧的婚姻就顯得不堪忍受了。此時正有個朋友攛掇他去漢口,戚先生本不愿經商,但在這時,他見了兒子就難受,瞧著太太就心煩,直想著逃避他們。于是一氣之下,就將賣茶葉賺來的錢拿到漢口投資,開了個織布廠。當時漢口的紡織業(yè)剛剛起步,沒幾個對手,戚先生的織布廠開業(yè)不過三年,利潤就翻了兩番。后來,他就在法租界昌年里買了房子,決定把家安在漢口了。可是太太來后不到一年,生意又漸漸走起了下坡路。戚先生在徽州是有名的秀才,本不擅經商,現在局面一亂,他就難以應付,惟有借酒澆愁。
那天,戚先生又在喝酒,突然胃痛起來,冷汗直冒,就趴在桌上呻吟。香榧進來瞧見,忙上前詢問。戚先生當時疼得話都說不出了,只用手指了一下床頭柜。香榧明白了,馬上過去把床頭柜上的胃藥拿了來,又倒了杯溫開水遞給他。戚先生吃了藥,稍稍緩和了一些,就問太太上哪了。香榧說帶著大寶買玩具去了,見先生臉色蒼白,便埋怨道:“你胃不好,可不能再喝酒了。”不容戚先生答應,她已收起桌上的酒具往外走。戚先生怔了一下,不覺掃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身材微豐,卻結實勻稱,素花褂子服帖地收住腰身,辮子擺動之間,宛如柳枝搖曳一般。戚先生平時早出晚歸,除了吃飯,打洗臉水,跟香榧沒什么照面,也沒注意過她,現在才發(fā)現香榧竟是吸引人的。等香榧進來抹完桌子,他就示意她坐下。
“你一來,我的胃痛也減輕了。我心里悶,你陪我說會話好嗎?”
“先生,我是你和太太的人,這是應該的。”香榧說。
戚先生頓覺寬慰。香榧坐下后,一時又找不到話題。見戚先生還在愁云不展,就問先生是不是遇到煩心的事了。戚先生沉默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香榧咬了咬嘴唇,知道先生是很愛面子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表露的。她心里一急,也顧不得什么,就對戚先生說:“我能幫你什么嗎?”
戚先生聽得心頭一陣熱,跟太太說時,她除了嘆氣,就沒轍了,人家一個丫頭竟然想著來幫他。雖然知道她幫不了自己,但有此想法,戚先生就覺得她貼心貼肺。于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和香榧拉起了家常。
“你想徽州嗎?”他問。
“想呀。不過也習慣這里了。”香榧眼里閃著悠遠的光,又勾起了那份思念。戚先生怕觸動了她,連忙換了話題。
“你會認字嗎?”
“不會吶。”香榧不好意思道。
“到漢口來要學會認字,以后我來教你。今天我就教你這幾個字。”說著,他用手指蘸了水,就在桌子上比畫起來:“你看,這是一個人字,這是一個大字,這是一個小字……”后來,戚先生就一口氣教了她二十幾個字。到第二天回來時,就讓香榧寫給他看,雖然筆畫有些歪斜,但念讀還是正確的。他一高興,越發(fā)有教她的心了。
那天一早,太太桂珍到龜元寺燒香去了。戚先生吃完早點也準備出門,香榧進來收拾碗筷,掃了一眼床上,便嗔怪道:“先生,你那件夾絨背心怎么沒穿?昨天我都洗好放在床頭了。你胃疼,可不能再著涼了。”說著就拿過來給他穿上。戚先生也只得由著她擺弄。等到香榧熱烘烘的身子跟他碰對面,那撩人的體香沁入他的鼻腔里,給他一種難耐的刺激,終于支持不住,一下把香榧摟在了懷里。
太太回來看戚先生還沒走,兩人表情也不自然,聯想到近來戚先生教香榧認字時那么快活的樣子,心里也明白了幾分,便嚷著要趕香榧出門。香榧做了對不起太太的事,也無顏再留下來,當天清理好自己的東西,灑淚拜別了太太,就拎著包袱準備回徽州去。卻在出門時被戚先生攔了下來。太太看戚先生執(zhí)意要留下香榧,只恨當初自己把她帶了出來。事已至此,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許把香榧收了房。
不久,香榧有了身孕,太太想自己生了個傻兒子,就把心思全寄托在香榧身上,對她體貼備至。香榧過了兩個月的舒服日子,織布廠的生意卻每況愈下,已難以維持下去。這時,戚先生的胃病也越來越嚴重,吃不得東西,人瘦得干柴似的。后來就起不得床了。此時家里已捉襟見肘,為了救丈夫,太太只得把織布廠低價盤給了別人。可最終還是沒有挽救戚先生的性命……
香榧的肚子動了幾下,知道是小毛頭餓了。直到懷孕,她才明白自己跟戚先生有了怎樣的關系,其實她在心里并沒明確對戚先生的愛,只是覺得先生文雅平和,跟其他男人不太一樣。她對他除了敬仰,就是那種仆對主的報答。現在先生去了,她除了茫然,卻沒有太太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就不能不考慮今后的生活了。她該怎么收拾這個殘缺的家,怎么讓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有飯吃,這是她馬上面臨的問題。不管怎么說,先生對她有恩,何況自己肚子里還有他的骨血,她自然要撐起這個家,不能辜負了他。今天是戚先生下葬后的第十天,她突然想去扁擔山看看。到了地方,見先生的墳頭上已長出零星的小草,心中又一陣悲苦。這時才覺得戚先生真的離她們遠去了。哭過之后,便在墓前暗暗發(fā)了誓。她香榧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不管怎樣,也要和太太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吃晚飯的時候,太太桂珍又在嘆氣:“香榧呀,先生走了,我才知道自己是這么地不中用,要你一個懷身大肚的忙出忙進。徽州又沒臉回去,鄉(xiāng)里要知道我們落到這步田地,不知會怎樣笑話呢。”
香榧聽得不好受,還是寬慰道:“不管怎樣,我們養(yǎng)活自己總可以吧。”
太太瞥了她一眼說:“孤兒寡母的,談何容易呀。”
香榧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說:“太太,我想趁著這兩月肚子還沒出懷,去擺個地攤,做點小本生意。”
桂珍瞪大了眼,轉而又搖頭道:“你怎么想到做這種事?這讓我的臉往哪擱呀?再說,你也沒做過,現在又是這副樣子,我怎么能放心呢? 還是等你生了再說吧。反正一時還餓不死人,實在不行,就把房子賣了。”
香榧連忙說:“太太,你不能這么想,這賣家產的事是越賣越窮,最后讓人心里發(fā)虛。再說我們也要有個地方落腳呀。我們不偷不搶,有什么可丟人的?我想先去漢正街三鎮(zhèn)市場進點小百貨試一下,想也沒什么難的,就是人辛苦些,起碼要把每天的日常開支賺回來。”
桂珍見她執(zhí)意如此,也不再堅持。
二
香榧從屋出來時,過道還是黑洞洞的。聽到隔壁房里幾聲咳嗽,她知道太太已經醒了。近來桂珍總是腫著眼泡,想是夜里憂思過度所致。她在房門口輕喚一聲:“太太,我走了。”門里面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她噓了口氣,到廚房碗柜里拿了兩個饅頭,又夾了些腌菜,裹好后放進布包里,就出門了。
按老漢口的叫法,大致是以江漢路為界,依著長江的流向,江漢路以東俗稱“底下”,那是租界和繁華的商業(yè)區(qū),聳立著一幢幢高樓洋房,次一點也是里弄的石庫門房子,是洋人和較有身份的華人生活的地方。往江漢路以西就叫“高頭”,特別是六渡橋以外往居仁門這一帶,多是低矮的棚屋,每逢下雨周圍就成了泥糊塘,這便是下層平民的聚集地。香榧居住的法租界昌年里屬于“底下”,漢正街這邊卻屬“高頭”,從“底下”法租界到“高頭”漢正街幾乎要經過半個城區(qū)。此時已是初冬,冷颼颼的風直往人身上竄,香榧裹緊了棉襖,但臉頰和鼻子還是一會兒就凍紅了。可她又快不了,畢竟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只能高一腳低一腳地拖著步。走到六渡橋時,太陽才慢吞吞地露出臉,灑下幾道淡薄的光線。香榧覺得有些燥熱,她的后背已沁出了細汗,腿也有些沉重,卻不敢耽擱,怕去晚了拿不到好一點的貨,喘了口氣,又繼續(xù)往前走。
接近三鎮(zhèn)市場時,已是人聲鼎沸。狹長的石板路上,挑擔子的,拖板車的,扛包的,提貨的,摩肩接踵,川流不息。香榧小心地繞著,生怕他們撞著自己,一面還得注意著道路兩旁的鋪面。她心里早盤算好,進貨要對路,還得要找信得過的店主。自己是頭一次來,不知深淺,就找那些有名目招牌的鋪子,免得上當受騙。瞧著茅泰興梳子店,就走了進去,將各式各樣梳攏篦子挑了十幾把。見了劉文成針店,也買了些針黹用具出來。再看到袁祥興廣貨店,又是毛巾、手帕、水果刀、鏡子、雅霜、百雀羚……揀了一大堆。再出來時,已是鼓鼓一滿布包了。
她想好了地方,決定去一趟大智門火車站,那里人流量大,像她手上這點小玩意,應該比較好賣。可遠路無輕擔,身子笨重,又背上一布包的東西,就像老馬馱水似的吃力。走不了多遠,就得停下喘口氣,再接著走。挨到火車站時,已是十點左右的光景了。車站邊上已擺了好些地攤,也多是些土特產和旅行用品。她踟躕了一下,便在轉彎角的一塊地方揀了塊磚頭坐下,攤開一張油皮布,將買的東西整齊地擺放好,這才安定下來。不大一會,就有人上前來了,是一位拎包的男人,看樣子是趕火車的,挑了一塊毛巾,也沒問價就買走了。接著又過來一對夫妻,女的說,她這里的東西比別的攤子清爽干凈,看得出是正經來路,價錢也便宜,便買了梳子、鏡子、手帕好幾樣東西。香榧覺得欣慰,看來自己還選對了路,初嘗賺錢的喜悅,對接二連三光顧的人越發(fā)地殷勤備至。到了中午,就賣出了一小半的貨,這才覺得肚子餓了,就拿出夾了腌菜的饅頭,一邊吃一邊照顧著生意,想著下午能夠賣出一半,她的本錢就回來了。到明天,她就是純賺了。看來只要人勤快,就不會餓死人。心里舒坦,那冷鐵似的饅頭一樣嚼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突然半截磚頭啪的一下砸在她的前面,幾塊鏡子頓時成了稀爛。她腦子一炸,還沒緩過神來,就聽二十步遠的一個胖女人已經開了罵:“哪里來的野貨,跑到這里搶生意來了,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香榧聽得來氣,直喊道:“這地方是公家的,怎么就成你的了?”見她回嘴,旁邊一個刀疤臉的男人就吼了起來:“邪完了,老子數三聲,你還不快滾,看我不過來全砸了。”香榧見他來橫的,氣越發(fā)沖上來了,她也是不怕鬼的人,就昂著頭回道:“我就不走,看你把我怎么樣?”刀疤臉一聽,額上的青筋都氣暴了出來,這小婆娘還敢跟他頂嘴,真他媽的不信邪了,便開始喊著:“一……二……”旁邊幾個路過的人便圍攏上來,有人攔住他說:“算了,人家一個女流之輩也不容易。”其他人便小聲勸香榧:“還是走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都是結了幫的,火車站都管不了。”香榧知道遇到了一幫地痞,要在往常,她是不信這個邪的,自己現在是有孕之人,傷著了伢可劃不來。她勉強吞下一口氣,這才卷起油皮布離開。
香榧走了幾步,想著手里還有這么多東西沒賣出去,又強迫自己停了下來,就在附近的瑪領事街擺起了攤。可畢竟不比在火車站,光顧的人就少多了。守了幾個小時,還沒賣到上午一半的貨。她還想守一陣子,卻見前面路口一陣亂哄哄的,有幾個行人倉皇而過,一問才知又在抓人,幾個日本兵正搜著《良民證》呢。她趕緊收起攤子,抄小路往家里趕。
剛走進石庫門,一股焦味就嗆到鼻腔里,她馬上趕到廚房,果然是自家的飯糊了。忙把燒糊的飯倒出來,另淘米煮上。
聽到刷鍋的聲音,太太才趕了出來,陪笑道:“一說話就忘了……”香榧一愣,便問是誰來了。太太眨巴著眼答一句:“還不是佑生,這一個多月也沒回去,就在漢口做工來著。”香榧一聽是他,心便提了一下。柴佑生是太太的堂妹夫,戚先生去世時,親戚六眷來了些人,太太堂妹的伢們太小,走不開,太太就要佑生來了,那時候也正需要男人。佑生來了也頂事,當時太太和香榧早哭成一團,其他幾位親戚老的老,少的少,都上不得臺面,佑生便擔當起整個喪事的重任。那幾天,從設置靈堂,招待賓客,到入棺送葬,全是柴佑生一人打理。到最后忙完,佑生黝黑的臉已瘦得像風干的臘肉。后來他走了,太太倒也嘆息了幾天。現在才知道他一直在漢口呆著。
香榧一邊清理灶臺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忙著做菜。太太看有她照應,早回堂屋去了。香榧見簸箕里盛著冬筍,想是太太為招待佑生買的,太太對娘家人實誠,尤其喜歡佑生,就像親弟弟似的。現在中年守寡,家境敗落,就更在乎親情了。但香榧對柴佑生一直敬而遠之,不想跟他說多的話,這種關系還是注意點好。她一直呆在廚房里,也不進去跟柴佑生打聲招呼,等飯菜全做好了,才端著托盤進了堂屋。
柴佑生正在修理那只咿呀作響的方凳,敲得嘣嘣直響。聽到香榧的腳步,也不起身,背著臉對她道:“我說來了怎沒見香榧的人呢,原是忙生意去了。”香榧說:“叫什么生意,只想去換點菜錢。”佑生聽出些怨氣,就轉過話頭說:“出去累了一天,回來還要做飯,真夠辛苦的。”香榧說:“也沒什么,都做習慣了。”隨后又忙著給他們添飯。太太叫佑生停下手,佑生敲完最后一個釘子,才過來坐下。
吃了幾口飯,太太便對香榧說:“佑生也想在漢口做事,我正勸他呢,現在漢口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們先生的廠就是被日本人擠垮的,這年頭還能有什么奔頭……”說著鼻子一酸,又像要掉淚的樣子。香榧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活路。他是個木匠,不會跟日本人沾邊。”佑生卻搖頭說:“可木匠做得再好,也只是小本生意呀。”見兩位沒有下文,他又說:“現在茶葉也越來越難做了,層層盤剝,落到茶戶手里幾乎所剩無幾,表姐將茶園賣了倒是好事。”太太嘆氣道:“賣了也沒落下,我把茶園的錢讓先生轉到布廠,還不是破了產?”佑生就說:“現在只能找日本人管不著的空檔做了。香榧,你給我出出主意。”香榧苦笑道:“難說,日本人管不著,還有中國人自己拆臺的事呢。”佑生看她臉上的表情,就問了一句:“是不是今天有人欺負你了?”香榧見兩人都望著她,咬了咬嘴唇,才說出中午的事。兩人聽完,都悶悶地吃著飯。末了,還是太太寬慰她:“遇上這些無賴,損失幾塊鏡子倒是小事,沒傷著人就好。你今天走了也是萬幸。阿彌陀佛喲!”香榧聽了,才稍稍和緩了些。
吃到一半,佑生便問香榧:“在徽州時,我就饞你做的腌醬菜,你現在還做嗎?”香榧說:“現在做的少,還是來漢口時做的四壇子,一壇腌雪里蕻,一壇辣白菜,一壇蓑衣蘿卜,一壇醬黃瓜。也算你有口福,一直顧不得吃,現在才開壇,我給你挑點來吧。”說著就去了后面廚房。到她拿過來時,還未進屋,老遠就有一股酸辣的香味撲鼻而來。見香榧手上端著兩只小碟,一只盛著已腌成姜黃色的雪里蕻,另一只是切成細絲狀的辣白菜,上面都淋上了一層薄薄的小磨麻油,愈顯得鮮亮嫩滑,令人食欲大開。柴佑生馬上夾了些雪里蕻到嘴里,一陣嘣吱嘣吱地脆響過后,佑生噘著嘴說:“呵, 辣脆嫩,鮮死人,徽州家家戶戶都有腌菜壇子,我怎么就覺得你做的好吃呢?”香榧忙避開他的目光道:“這當然不能告訴你。”太太聽得一愣,便脧著眼對他。佑生裝作沒看見,又嚼著腌菜說:“香榧,我看你有這手藝,何不拿出來示人呢?”香榧不禁問:“你說怎么個示人法?”佑生說:“你也不用擺地攤了,就賣自己做的腌醬菜吧。”香榧聽得怔了怔,便問:“行嗎?腌菜還能賣錢?”佑生若有所思道:“你做的腌菜味道獨特,說不定是一條路子。”太太搖頭說:“別給她出主意了,你看她幾個月的身子,還能做這些?”佑生說:“先試一下吧,不行再尋別的路子。”
香榧聽了他的話,心里多少有些活動。要說做腌醬菜,那可是她的拿手絕活呢。在徽州,家家都貯藏幾個腌菜壇子,是為過冬準備的。大雪封山時,徽州人就會打開自家的腌菜壇子,一樣挑出一些,有的爆炒,有的配上臘肉或野味一起下鍋煮著,那香味便隨著漫天的雪花飄散著,吹到好遠都能聞見。過路的人饞不住,就敲開那家的門,在主人的灶邊捻上一筷子在嘴里嚼著,或者與那家人圍坐在一起,呷幾口老酒,海吃一頓,那份享受真比神仙還要美啊。徽州人做腌醬菜都有自己獨特的方法,風味便各不相同。他們也自有到別人家口嘗腌醬菜的習慣。女人們都暗自較上勁,比試著誰做的腌菜好吃。由此徽州人還把腌菜壇子作為衡量女主人高下的一個標準。女伢從幾歲起都要學做腌菜,到出嫁時,腌菜壇子就成了一部分陪嫁,誰的腌菜壇子多,誰做的味道好,就說明這女伢手巧能干,會做家務。香榧從八歲起就開始向姆媽學做腌菜,自己也愛吃腌菜,到戚家做丫頭時,吃不慣廚子做的腌菜,就自己偷著做,等腌制好了,拿出來給大家品嘗時,便是一搶而光。從此她做的腌菜就出了名。柴佑生那時在戚家大屋里做木雕,偶然嘗到香榧做的醬腌菜,也贊不絕口,說香榧的腌菜比自家的堂客做得好吃多了。后來,柴佑生就愛有意無意找香榧搭腔,說一些山外的見聞。香榧知道柴佑生到過安慶,腦子比一般人活絡,木匠活也比別人做得精細,但發(fā)現柴佑生的那雙眼睛老愛瞅著她,心里慌慌的,就總是躲避著。可先生一去世,他還是來到漢口,現在又攛掇她去賣腌菜,還說自己要幫她。這就讓她有些打梗,反而產生了抵觸。雖說今天受人欺負讓她難受,但還是不想馬上聽從佑生的話。于是推脫說:“明天我再出去試試,如果實在不行,再考慮做這件事吧。”佑生聽她的口氣,也不再做聲了。
三
第二天同樣很早。但香榧沒有去火車站,而是去了江漢關碼頭。
離碼頭好遠,就能聽到牛哞一般沉悶的汽笛,伴隨著偶爾響過的鐘聲,在凜冽的空氣中交相回蕩著,更覺一份凄厲和悠長。香榧就是坐著船來漢口的。如果她回徽州,也要先來碼頭坐船,沿長江而下,到安慶再輾轉。由此,香榧對碼頭就有一份近乎故鄉(xiāng)的情感,她來到這里,就覺得離徽州近了些。
碼頭照樣很熱鬧,上游封江后,雖然停靠的船舶少了些,但漢口與下江的航行依舊,繁忙的景象還是一如既往。上上下下的人流像螞蟻似的穿梭著,并不比火車站遜色。香榧看碼頭邊上已有不少攤點,怕又是拉幫結伙的,便不敢沾邊。掃了一下四周,除了躉船,怕是沒有立錐之地了,就決定上躉船試試。到上面一看,除了幾個等船的人和一個賣報紙的男孩,果然沒一個擺攤的。她心中暗喜,也顧不得多想,就在那上面鋪起了攤子。
等渡江的人漸漸地多了,就有幾位踱過來瞅她攤上的東西,有的還真買了幾樣。她開始慶幸自己有眼光,這里上下的人多,又跟人家不搭界,真是賣東西的好地方。那些人怎沒想到在這里來擺攤呢?
不大一會兒,就見一艘輪渡靠岸了。躉船上的人也越涌越多,有的已急不可待,吵吵嚷嚷的,直嫌船工的動作太慢。等船工把舵鍵接上,跳板剛一放好,船上的人便蜂擁而下。船上的人沒下完,上船的人就還得等著,這下兩股人流會合在小小的躉船上,便擠成了一鍋粥。有幾位已踩上了香榧的油皮布,把她的兩把梳子和一面鏡子也踩炸了。她正叫喊不迭,就見一個工長模樣的人兇巴巴地沖下來,向她吼道:“誰讓你在這擺攤的,上下船這么擠,你還在這扎地方!”說著就兜起她的油皮布,呼地一下全扔進了江里。香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兩天的辛苦一眨眼化為烏有,哀叫一聲,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哭喊道:“你賠我的東西……”那人看她纏著,越發(fā)煩了,用力甩了下胳膊,香榧一個踉蹌,便撲倒在地,嘴唇頓時磕出了血。旁邊的人見了,就喊了起來:“這家伙,欺負人家一個女的!”那人看有人打抱不平,慌忙閃身,一下便溜得不知去向。此時,地下的香榧掙扎了幾下才站了起來,剛走了幾步,突然又窩起身子,兩只手死死地按住肚子,一下堅持不住,又歪倒在地上,褲襠很快就印出了一攤血,有個老婦人驚叫道:“哎喲,她怕是動了胎氣呀!”香榧臉色蒼白,忍著疼痛喊著救命,一些經過的人便停下了腳步,見她褲襠里的血直往外流,有人就說這要趕快上醫(yī)院嘛,去晚了怕是不行嘛。幾個人還在遲疑,有位戴眼鏡的先生上前忽地一下抱起香榧,就往外跑去。直到出了碼頭攔上了一輛馬車,那些圍觀的人才緩過神來,嘖嘖叫道:“好人呀……”
車上顛簸得厲害,香榧的腹痛也越來越劇烈了,急得先生一時叫馬車夫快點,一時又叫他慢點,左右為難著。好不容易到了普愛醫(yī)院,香榧就像見到了救星,還在有氣無力地喊著:“求你們保住我的伢,我不能沒有他呀……”
很快,香榧就被推進了搶救室,感覺大夫護士們在她身邊來來去去地一陣忙亂,但撕心裂肺的疼痛已讓她幾乎昏厥。后來,她的身體倏地一下子輕松了,心里明白,她的毛頭還是掉了,永遠離她而去了。果然,聽到大夫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對不起,孩子沒能保住,是個女孩……”聽了這話,她哀叫一聲,眼淚便汩汩地往下淌。是個女孩,這是她的貼心小棉襖呀,她一定是個美麗聰明的小精怪吧,怎么一下就沒了呢?你和姆媽一起度過了五個月零八天,讓我在困難的日子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氣,可是,你怎么連面都不跟我見一面,就離姆媽而去了呢?以后,讓我孤苦零仃一個人,還有什么活下去的念想啊!她一直哭著,眼淚也流完了,漸漸就成了干嚎,后來她連嚎的氣力也沒了,只是細若游絲地呻吟著。
過了幾個小時,大夫來病房看望香榧。問起她的名字,答叫李香榧。大夫便笑道:“你想飛,取這么個名字,也難怪你如此辛苦。”香榧悲哀道:“我的先生走了,家里只有大太太和一個呆傻的兒子,我沒有辦法……”大夫聽了這話,才解了心中的疑問。照說五個月大的胎兒是不容易出問題的,但如果孕婦的生活不安定,或受到大的精神刺激,就會影響胎兒的發(fā)育。遇上某些碰撞,也難免造成流產。但這話不能告訴香榧,她聽了只會更難過,便安慰她道:“老天還是憐惜你的,比如你今天遇上好人了。”香榧這才想起救她的那位先生,便問起他來。大夫說人已經走了,連名字都沒留下呢。香榧又嘆息不已。
第二天,桂珍和柴佑生來看香榧,得知孩子掉了,桂珍便哭了一通。又怪香榧不聽話,硬要出去惹事。柴佑生見香榧眼睛發(fā)紅,又像要掉淚的樣子,便制止桂珍:“她還不是為這個家,不出去怎么辦?只是不能再擺地攤了。”
后來,香榧就問太太交了醫(yī)藥費沒有,桂珍說救她的那位先生墊付了一百塊錢,其余的醫(yī)院看她家里困難,也就免了。香榧不過意地說:“哪能要別人替我們付錢?”柴佑生見香榧執(zhí)意要還人家的錢,便說:“還是我來湊點錢,把那先生的錢還了吧。”桂珍馬上制止他:“你哪來的錢,一個做木匠的,有錢還會來漢口嗎?人家好意幫我們,卻不識相,真是賤骨頭!”香榧被太太訓斥是家常便飯,但現在聽了就有點受不了,便賭氣說:“我以后做牛做馬,也要還了人家的錢!”
香榧回家后,就在床上做起月子。這一來,家務事就只能落在桂珍身上。桂珍不會做飯,不是弄糊了就是做夾生了,菜也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香榧還得忍耐著吃下去。想太太本是金枝玉葉,人家能這樣屈就,也實在難為了她。可桂珍總歸是不習慣做家務,更不習慣于侍候人。有一個大寶那樣的傻小子,都八歲多了,還要人喂飯。以前是老媽子做這事,老媽子走,就落到了香榧頭上。現在香榧一倒,就只能讓太太親自來喂飯。大寶不聽話,又勞神,桂珍做煩了,脾氣自然一天比一天大,對大寶發(fā)不了火,就開始砸鍋摔碗,忍不住還要來幾句話刺激一下香榧。香榧見慣了太太的好性子,現在這副樣子,她也受不了,孩子一掉,她的很多想法也跟著變了,覺得自己在這活受氣,還不如一走了之呢。
可桂珍到底是心善之人,發(fā)完了火,又覺得對不住香榧,就去菜場買母雞燉湯給她喝。香榧的心又軟了下來。太太就是一陣風的脾氣,轉身就忘記了,對她也沒有壞心。她又覺得太太也很可憐,自己是受過苦的,太太就不一樣了。她如果走了,太太和大寶怎么活?
柴佑生也時常來看她,買了些紅棗蓮子等滋補品,在這個時候,香榧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就說你手上也不寬裕,花這些錢干什么?柴佑生說這有什么,錢總是要賺的。她就問他找到事情沒有?他含糊道:“正在做呢。”香榧聽了,也稍稍放下心來。
過了十來天,香榧看自己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想下一步的事。可一時又想不出做什么好。擺地攤不行,做其他的又不會。至于賣腌醬菜吧,她更覺得沒底。再說又是佑生提出的,她也不想聽從。偏巧這天夜里,她做一個夢,夢見自己裝了滿車的禮物回到徽州,大大李歪脖喜得脖子都正了,直喊著拿酒給他喝。姆媽問她哪來這么多錢?她就得意道:賣腌醬菜賺的唄,還說自己是腌菜店的老板。幾個妹妹便在一旁嘲笑:你穿著這么臟的衣服,還說當了老板,吹牛唄!她一看自己身上果然還穿著一件又破又臟的衣服呢,便臊得滿臉通紅……早上起來,她回想那個夢,臉上又一陣熱,連柴佑生來了都不知道。
佑生把一個桌面大的平板車推到她面前,笑著問:“想什么呀?”她緩過神來,便反問道:“你這是做什么?”佑生說:“給你賣腌菜呀。”香榧心里一驚,再瞧那車子,全是用木頭精雕細琢而成,有鏤空的雕花,扭曲的圍欄,還上了一道明晃晃的油漆,黃燦燦的奪目,像藝術品似的。原來這些天他就做這個去了。香榧便不過意道:“用得著花這么多精力,還雕龍畫鳳的。”柴佑生說:“這可不能馬虎,人家看了你的車子,就知道你的腌菜也花了幾大的功夫。一個人有好的相貌,還得要好的衣服來配呀。”香榧因昨晚做夢的緣故,似乎也存了下心,便說:“你這是趕著鴨子上架呀,真要我去賣腌菜?”柴佑生說:“人愛圖個新鮮。再說這也不要地方,到時用個車推著,走到哪吆喝一聲,也不怕人攆。”香榧覺得柴佑生真夠鬼的,一步步地,硬是把她的心給說動了,就說:“那好吧,車我就先用著,等賣了錢再付你車費。”柴佑生一聽就急了:“你又說到哪里去了,幾塊木料的事……”香榧看他臉都漲紅了,也就不再堅持。
過后柴佑生又給她出主意,要她先把家里幾壇子菜推出去試試,看反應如何。明天他再去幫她買幾個土壇子。香榧說:“這么急,還不知怎么樣呢?”佑生說:“如果真要賣得好,你再去慌不成?”香榧一想也是,就要掏錢給他。他擺了擺手說:“等買了再說吧。”香榧只得作罷。
四
說試還真動了起來。兩天后,香榧換了身干凈衣服,圍了圍裙,戴了袖套,把四壇腌醬菜全抬上了平板車,她又帶了盤子、香麻油和秤,就推著車出門了。
她先往附近居民聚集的小街小巷里穿著,心里想喊幾句,可肌肉緊繃著,出不了聲。有個婆婆看著她的小車新奇,上前來問,她才吐出一句:“徽州的醬腌菜咧……”婆婆要香榧挑一點給她嘗嘗。香榧打開壇子,香氣一下就撲了出來,頓時竄出了半條巷子。人們聞香而至,就見婆婆津津有味地嚼著雪里蕻,嘴里直嗍著:“喲,好吃!香!給我來半斤雪里蕻。”其他的人見了,也跟著嘗,又有人圍上前來,像蜜蜂撲花似的。到下午,四壇子腌醬菜已經賣去一半。她心里高興,就有些佩服柴佑生了,看來他還蠻有眼光呢。可眼下賣得這么快,明天恐怕都保證不了,她又著急貨源了。想著柴佑生說今天要幫她買幾個壇子,也顧不上再賣了,趕緊推著車子往回走。
一到家門口,就見天井里堆著十個土壇子和兩筐蔬菜,柴佑生正站在一邊發(fā)呆。見香榧回來,就像醒了似的,馬上問道:“這么早就回來了,是賣得不好嗎?”香榧說:“就是賣得太好了,我才回來的。”柴佑生聽了才松口氣,便指了指壇子說:“看看,選壇子我不是內行,看大體跟你那差不多,就買了十個,還行吧。”香榧敲了幾下壇子,便說:“還行。讓你受累了。”佑生說:“一個女人家,事情一多,哪顧得上來,趁我還在這里,能幫就幫吧。”香榧聽出話外之音,就問一句:“你要走嗎?”佑生掃了一眼屋里,點點頭說:“是的,我想去上海看看。”香榧見他神色不對,心想昨天還好好的,沒說要走的話,今天怎么一下就變了?眼下這么多事情,她顧了外頭就顧不了里頭,多虧柴佑生抽空給她幫忙,要不她一個人哪忙得過來?心里一著急,忍不住就問:“是不是太太看你幫我做了些事,說了你?”佑生沒吭聲,半晌才說:“我看你得另找一處地方,這屋里還住著別的人家,出出進進的,看你占了這么大的地方,時間長了肯定會有意見,如果誰煩了使個壞,就害你不淺了。”香榧聽得怔了怔,就說:“我先放在自家堂屋里。現在本錢還沒有賺回來,等過些時再說吧。”佑生聽了也沒說什么。見她要把壇子和菜往堂屋里搬,就幫著抬。香榧進了屋,才發(fā)現太太正繃著臉在嗑瓜子,見兩人忙,理也不理。佑生幫著抬完最后一筐菜,拍了拍手說:“表姐,我走了。”太太這才嗯了一聲。佑生看了一眼香榧,就掉頭往外走。香榧一見他走了,趕緊追了出來,喊道:“你等等,錢還沒給你呢。”佑生頭也不回道:“表姐已經給了。”香榧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陡然一陣空蕩蕩的。
桂珍見堂屋里堆滿壇子和菜筐,走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又看香榧還把煤球爐子和大水盆也搬了進來,在堂屋中央又是洗,又是切,把屋子弄得亂糟糟的。桂珍壓了幾天的火一下就躥了上來,便嚷道:“你堆這么多進來,還要不要人活了?”香榧看她不幫一點忙,還在擺大太太的架子,也硬邦邦道:“放在外面擋別人的道,只能在屋里做了。”桂珍說:“這也放在屋里,那也放在屋里,成腌菜窟了?”香榧就說:“暫時只能這樣,等過幾天,我就去租一間房子。”
桂珍一聽她要租房,想她是要賭氣搬出去,頓時就白了臉。離了香榧這個能做事的,她們孤兒寡母靠什么過呀。桂珍知道自己享福慣了,做不得事,也懶得做事,天長日久,人也變得行動笨拙,腦子呆板。先生在時,她大小事都聽先生的。先生一走,她就像塌了天,直想跟先生一起去了。可看到大寶傻愣愣地望著她,她又心如刀絞,欲罷不能。她只能強迫自己撐起這個家,可又沒那個能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會做。這個時候,平時處于次要位置的香榧自然而然就走上了主角的位置,家庭的重心也就發(fā)生了傾斜。想想看,香榧當時懷著先生的孩子,她們之間有一層東西維系著,現在孩子沒有了,無形之中,她們之間的關系就有了一種不穩(wěn)定的因素。雖說香榧做過她的丫頭,后來又是先生的人,但現在先生不在了,她還這么年輕,守得住么?雖說徽州女人是出了名的保守,但人家已經出了徽州,受城市觀念的影響,就難保她不變了。這是她最擔心的事情。她再怎么愚鈍,總知道香榧是她最要緊的人。她肯定要阻止這一變化。看柴佑生幫香榧做事,就知道那小子對她上了心。她自然對柴佑生說了些難聽的話,把他給氣走了。她雖然也不舒服,但為了保全這個家,她只能這樣做。桂珍思維雖遲鈍,心里卻不傻,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能為了需要做一些遷就和讓步。現在看香榧硬起來,知道自己再硬下去也沒有底氣,只能呵著香榧了。
于是,她又和顏悅色起來:“你放在屋里倒沒什么,我只怕你做事不順手。”香榧看太太口氣軟了,她也和緩道:“這倒沒什么,只是放在家里總不是常事。”桂珍一聽就急了:“放在屋里又有什么,你才做了一天,就想出去租房子,哪來的錢呀。還是放在家里吧。平時家里又沒什么人,有什么妨礙!”
香榧見太太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也覺得納悶。想太太既然愿意放在家里,自己現在手頭又沒錢,也只能如此了。桂珍看她沒再堅持,就起身說:“那你就在這忙吧,我做飯去。”
桂珍出去沒多久,大寶從隔壁屋里轉了進來,東摸摸,西瞧瞧,把五屜柜上的東西弄得乒乓直響。香榧怕他摔了東西,就喊他過來坐著。大寶傻愣愣地瞧了一會,便拿起一個沒洗的蘿卜往嘴里送。香榧搶下后,他又拿起一棵大白菜在手里玩著,看香榧往擰干水的雪里蕻上撒鹽,他又要搶鹽罐子,嚷道:“姨……我要……”香榧說:“這是鹽,不是玩的。”大寶見不給他,就氣得哇哇亂叫。香榧也顧不得理他。此時鍋里的水也燒開了,她趕忙把切好的大白菜放進開水中熱燙一下,撈出后又放進大水盆里冷卻。接著茄子也倒進去熱燙,待成深褐色時再撈出。又把結成捆的芹菜也放進開水鍋里過一下水……等她忙了一陣子,再注意大寶時,好端端的一棵大白菜已撕成了小碎塊,他又拿起另一棵在撕。香榧看得氣惱,就搶了過去:“大寶,別在這害人!”大寶看手里的東西沒了,就坐在地上哭嚎起來。太太聞聲從后面廚房跑過來,叫道:“又是怎么了?”香榧指了指地上的碎葉子說:“在這搗蛋呢。”桂珍平時就怕別人瞧不起大寶,現在聽香榧這種口氣說他,嘴巴一噘,拉起大寶就往外走。
香榧苦笑了一下,也顧不得多想,又繼續(xù)忙碌著。她把燙過的雪里蕻、芹菜瀝干水分,分層撒鹽,然后裝壇壓緊。把扁豆、萵苣、黃瓜一一泡在鹽水壇里,準備兩天后再醬制。又將蘿卜、茄子幾樣切好,分別晾曬,待干后再裝壇。幾種香醬菜做了不少,眼下還夠用,就不需另制了。想著柴佑生當時問她的話,嘴角不覺泛起一絲得意。她的腌醬菜好吃,不光是醬里面多了別人沒有的蝦干、青梅、香菇等配料,在作料的比例,火候的把握上,也有不少的竅門。要她說,可不是一兩句的事。這都是當初姆媽手把手教她的,秘訣也就在自己的手上了。同樣一件東西,她做得比別人好,被人家所喜歡,這不光是給自己安慰,更是給自己鼓勁。當然,她也一直喜歡做這些事,一做起來,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母親忙碌的身影,自己也像處在徽州的家里似的。她曾慶幸自己比妹妹們命好,能走出齊云山,蹚過新安江,來到她們夢想不到的漢口。可是,等她遠離故鄉(xiāng)之后,才覺得那里的一切早已嵌進她的骨髓里,一個細微的觸動,就會讓她浮想聯翩,魂牽夢繞。這時,她才明白自己一直沒有離開過徽州,也離開不了。她更喜歡醬腌菜的香味,一聞到它,那些遙遠的記憶也漸漸明晰起來,如煙的鄉(xiāng)愁便像那香味一樣在她手下一點點地飄散開,帶著溫暖,卻沒有一點郁怨。時間也在這份眷念中悄悄地流淌過去,直到夜深了,腰部感到有些酸脹,才歇了下來。
五
清晨到來的時候,街道便有了嘈雜的人聲。像一支快慢有致的交響曲,在寒冷的空氣中協奏著。快的是那些男人們,他們要趕去上班或辦事,腳步自然是匆忙的。慢的便是在家的女人們,有拿著簸箕去買面窩油條的,有拎著籃子去買菜的,還有提著圍桶去下河的……熱熱鬧鬧,把早上凜冽的空氣也炒熱了。香榧推著平板車,也出現在大街上。那天她轉的是附近,今天她卻想去稍遠的地方看看。
到了海壽街,香榧不用吆喝,就把街口一些買菜的女人吸引了過來。她們把香榧的車子圍成了一個圈,嘰嘰喳喳的,引得警察都過來干涉。香榧只得把車子推進一條巷子,女人們也跟著蜂擁而至。等把她們一個個地招呼完了,香榧就準備推車往巷子里走。又怕巷子不通,正好一位先生從邊門里出來,她連忙就問了一句:“請問,前面走得通嗎?”先生剛說了句:“走得通。”又一下定住了,怔怔地看她,不禁問道:“你是上次倒在江邊的那位嗎?”香榧聽得一愣,再仔細看,原來就是救她的那位先生哩,便驚喜道:“原來是恩人,你連尊姓大名都沒留下,讓我們好找呢。”先生笑了笑說:“我叫蘇應祥,在江漢中學教書。”香榧便笑道:“喲,是蘇先生嘛,你就住在這里?”蘇應祥點頭道:“是呀,我就住在這里。”香榧說:“這就好,再找你就方便了。”蘇應祥不好意思地一笑,看了看她的手推車說:“這車子真漂亮,是下江人做的吧?”香榧說:“是我的一個徽州同鄉(xiāng)做的。怕被人攆,只能推著賣了。”蘇應祥說:“這也不是常事,還是有個鋪子最好了。”香榧點頭道:“那是。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過一段再說吧。”隨后,她便提起醫(yī)藥費的事,又感激了半天。蘇應祥說:“你遇到那樣的事,哪能看著不管呢。不過是我碰上而已。”香榧說:“你越這樣說,我越要謝謝了,你教書也辛苦,哪能要你的錢?”蘇應祥擺擺手說:“我不過是出了點微薄之力,窮人幫窮人嘛……”香榧聽得感動,想自己遇上這樣的好人也是難得,自己又不想欠人家的情,就說:“不管怎樣,我肯定要還你的錢,要不我會難受的。你如果實在不想讓我還錢,我就來幫你洗衣服做飯也行。”蘇應祥笑著說:“你別客氣了,如果你覺得不過意,以后我就常吃你的腌菜,只當我先付你錢了,行了嗎?”香榧一聽這話,就連忙說:“我還忘了,到了你家門口,當然得嘗嘗我做的腌醬菜了。”說著要挑些菜給他嘗。蘇應祥拗不過,只得收下,但拿在手里也不是事,就準備再放回去。不由又看了香榧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要不進去坐坐吧。”香榧說:“不了,你還要上班呢,我就不打擾了。”蘇應祥還在遲疑,正好一位拎籃子的婦人從里面出來,看他倆這副樣子,便盯著香榧看。蘇應祥忙把腌菜遞給她說:“嫂子,這是我的一個熟人,人家送徽州特產給我們嘗嘗哩。”他嫂子聽了,這才露出笑容謝了一聲。等嫂子轉身進去,蘇應祥又顯得拘束起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香榧就說:“你去上班吧。”蘇應祥看了看表,就抱歉說:“那好吧,我家你也知道了,有空就來坐坐吧。”香榧說:“我會的。”蘇應祥便笑了笑,這才轉身走了。香榧又望了一眼他家的房子,也是普通的兩層樓房,進門一個過道,邊上是窄窄的樓梯。一長街都是這樣,一家挨著一家,倒是比她們里弄還顯得緊匝些。
回家以后,就跟太太說起遇到蘇應祥的事,桂珍聽了,也覺得該還了蘇先生墊付的錢。香榧把兩天賣腌醬菜的錢和自己平時積攢的錢集到一起,湊攏了一百塊錢,就決定明天去還給蘇應祥。這件事早點辦了,她也覺得安心。
到晚上睡覺前,香榧準備將菜壇子翻動一下,卻發(fā)現有幾個蓋子沒蓋嚴。打開一看,菜的顏色都變了,用手捻起一嘗,竟是澀味,再看其他的壇子,同樣如此。她趕忙叫太太過來。桂珍一看,也驚得目瞪口呆,叫道:“沒人進來呀!誰會干這種事呢?”再看大寶在一旁傻乎乎地笑,香榧一下閃過那天的情景,便問:“大寶,是不是你放了什么?”大寶張著嘴,指了指外面,又一下竄了出去。兩人正詫異著,就見大寶拿了個罐子來,又要往里倒。桂珍這下惱了,一把搶下后,揪起大寶的耳朵吼道:“你怎么把洗衣服的堿拿來了,誰要你害人的?”大寶被揪得直叫喚:“姨這樣呢……姨這樣呢……”
香榧坐在床沿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指望這幾個壇子的菜早點接濟上,好還了蘇應祥的錢,這下又泡湯了。見太太打得大寶殺豬似地嚎叫著,她看不下去,又上前制止桂珍:“算了,他也不懂事,事情已經出了,打他也沒有用呀。”太太哭道:“他現在會做這種事,哪次我們一不小心時,讓他在菜里丟些有毒的東西進去,我們死了都不知道呀……”香榧一想也覺得事情嚴重,就對太太說:“本想是放在堂屋里好敞一點氣味,其他兩間房小,放進去氣味也重。看來還得搬到我那屋里,放不下我就睡到堂屋里來。平時那門就鎖上。”桂珍看到了這番情形,也只能應了她。
把太太和大寶安頓完,香榧才上床睡覺。想著那幾壇子菜,又心疼得睡不著。那菜和壇子還是柴佑生幫她買的,現在他一走,自己就要起早去買了。此時,她才感到柴佑生幫了她多大的忙,也開始有些想念他了。在徽州時,柴佑生就是有名的能干人,除了家具做得好,他的木石雕工也精湛。只是聽說他跟堂客合不來,常常四處做工來逃避回家。香榧知道這些情況后,越發(fā)疏遠了他。雖說柴佑生長相和人品都不差,但畢竟是有堂客的人,何況跟太太還是那么一層關系。再說,香榧也有自己的心思,她是佃戶之女,父親又是個酒鬼,常常把戚家借給他的口糧拿去換酒,無力還債,就把她抵給東家作丫頭。在戚家大屋過了一段時間,香榧才知道世上還有另一種生活,她開始鄙視自己那貧窮的家,鄙視像自己父親那樣的男人。因此戚先生就成了她心目中好男人的楷模。她覺得有本事的男人都會出去闖世界,只有沒用的男人才會像她父親那樣呆在徽州。柴佑生雖說有手藝,人也精明,但他沒文化,跟戚先生一比,就覺得差了一大截。后來柴佑生來到漢口,給她們不少幫助,香榧才開始重新看待他,卻不曾有其他的想法。可一推上車子,自然而然又想到了他。特別是現在,她越發(fā)勾起了一份思念。他在上海會怎么樣呢?她開始為他擔起憂來。
第二天下起了雪,灰蒙蒙的天空里,雪片飛絮般地飄著,地上、瓦上很快鋪上了一層白毯子。但不長時間,又被路人踩臟了,那雜亂的腳印像條蛇,逶逶迤迤地伸展到遠處。幾個孩子在路邊干凈的地方堆起了雪人,一個孩子拿了兩個煤球給雪人安上了黑眼睛,另一個孩子用胡蘿卜給它做了個匹諾曹的紅鼻子,還有個孩子把自己的瓜皮帽也摘了下來,給它戴上后,便拍著凍得通紅的小手歡笑著……香榧站在窗戶邊呆看了一會,她本想出去買菜,可這樣的天氣,只能作罷。正要走開時,晃眼覺得斜對面一個身影有點熟,她心里一緊,馬上追了出來,再看時,人已不見了。她站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見他的出現。她只得回了屋,但一整天都是心神不定的。桂珍以為她還在為昨天的事難受,也就沒在意。
香榧挨了一天,到第二天雪停下來時,她再也熬不住了,便推著小車去了菜市場。下雪的蔬菜全都漲了價,她還是咬牙買了兩筐,時間不等人嘛。返回時,由于車上太重,再加上地滑,她推得十分吃力,磨磨蹭蹭地走,一條百米長的街竟也走了半個多小時。
突然聽到有人在叫她,抬眼看時,見柴佑生正站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向她招手。香榧心里直跳,原來真是他呀。等他走到跟前,才問道:“你怎么……沒走?”柴佑生笑著說:“我走到碼頭又轉回來了,還是放心不下……”最后一個字沒說出口,他就幫她推起了車。
路上,佑生問她怎么又買菜了,香榧只得把大寶放堿的事說了一遍。柴佑生聽了半天不語,末了才說:“我看還得找一個又能做又能賣的地方,下雨下雪就不用出去了。”香榧嘆道:“現在門面都貴,哪租得起?”柴佑生走了幾步,突然又說:“我這幾天幫人打柜子,無意聽到那家的一個親戚正托他把房子轉租出去,似乎急等著用錢。”香榧聽了心一動,就問在哪里?佑生說在黃陂街。香榧想著離這里有點遠,便不做聲了。佑生說:“可以去看看呀。”香榧一時沒應,兩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不覺就到了昌年里。佑生便停下說:“我得轉回去了。怕表姐看到了又不好。”香榧便問:“你現在還住在高頭嗎?”佑生說:“是呀,我也正在找房子,想早點安頓下來。”兩人一時踟躕著,似乎都等著對方開口,后來佑生就說:“我看你還是去看一看房子,我這就去向那家人再問一下,你看怎樣?”香榧低頭想了一下,才點了點頭。佑生就說:“那好,明天早上九點我就在這等你。說好了呀!”這才轉身走了。
六
香榧出來時,佑生果然在說好的地方等著。兩人一碰面,便一前一后地走著,快到了黃陂街,兩人才稍稍拉近了距離。
黃陂街臨近六渡橋,生活在這一帶的人多是三教九流的小市民,街面也顯得雜亂,有幾處還露著轟炸時的殘垣斷壁。經營的鋪面也多是二十平米左右的小鋪面,不過是雜貨鋪,理發(fā)店,糧油店之類。兩人看到一雜貨鋪門口有位中年男人在向他們招手。佑生告訴香榧,對方就是雜貨鋪的李老板。上前彼此寒暄了一下,又跟著李老板往前走。走到二十幾米遠,拐了一個彎,就在一個排板門前停了下來。李老板掏出一串鑰匙,就去開門上的一把大銅鎖,門打開后,一看前面也是二十平米左右的鋪面,往里有一間房,沒有明窗,只是前后開了一扇窗戶,陡地走進去,跟黑屋子似的。再細看,才知跟前面差不多大。香榧看了一遍,就問房東當初是做什么用的。李老板說是豆腐店,前面賣豆腐,后面做豆腐,兼作住人。香榧聽了,心里就在盤算,前面可以賣腌醬菜,后面就可以當作坊了。但問題是,這房子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本錢從哪來呢?佑生看出她的心思,便對李老板說:“這房子雖說面積大了些,地段卻比你那里偏了許多呢。”李老板說:“也不算偏,這里人口稠密,只要經營得好,就沒有不賺錢的。”佑生又扯起房后面沒有窗戶,不能通風,地也高低不平等一些理由。李老板說:“這些都可以商量,如果你們真想要,我反正也是替人辦事,價錢不會要得太高。”佑生就問起價錢。李老板想了一下說:“看在你的面子,給這個數怎么樣?”說著伸出三個指頭。香榧當即搖頭說:“太貴了,街面的房子不過二百,怎么也不能高出太多了。”佑生便生氣道:“還說看我的面子,原就是這個價呀。”李老板馬上說:“現在房價猛漲,不是急著用錢哪會這么低?這樣吧,二百八,少這個數就不行了,你看這房子多結實,有幾位來,我都沒報這個價。”香榧知道還有讓的余地,就故意搖頭說:“不行,租不起。”就示意要佑生出門。老板看他們要走,就在背后咕噥一句:“那你說多少?”香榧想一下子也拿不出這么多錢來,就索性說了個不可能的價:“這房子還要花錢翻修,最多只能付你二百。”老板馬上搖頭說:“你真會開玩笑,這怎么可能呢?”香榧心里說,我二百都付不起,如果你答應下來,就是老天照應我,如果你不答應,只能說我沒這個福了。嘴上就說:“那好,既然不行,我們就談不成了。”說著又要出門。不想李老板在背后說:“這樣吧,我跟親戚說一下,如果他答應,就租給你。過兩天來聽信吧。”香榧答應完就出來了。兩人默默走了幾步,佑生就停下了,說老板家的活還有點收尾的事,過兩天來這里跟她碰頭,就與香榧告別了。
香榧一路想著房子,看到它時,驀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它似乎在向她昭示著什么。她一陣心跳,原來她是想當老板的,她也想賺更多的錢,衣錦還鄉(xiāng),和那些有出息的男人一樣受人尊重。她為這個夢境而激動,像重新認識到了自己。“我能嗎?我真的能實現這個愿望嗎?”這種想法一出來,便像火苗似的越燒越旺,由不得自己了。可是錢從哪里來呢?太太那里是不好開口的,她也難。可漢口又沒有其他的親戚可以借。想來想去,一下就想到蘇先生頭上。實在不行,就向他借一點吧。又覺得有些難為情,人家也不算富裕,何況他還墊付了一百塊錢呢,開得了口嗎?但此時她像饑餓的人看到了美食,不能想像這房子被別人搶了去。不禁下了狠心,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房子租下來。
到家就跟太太說了這事,一提到租金,桂珍就連連搖著頭:“你的巴巴心也太大了,一下要租這么大的。”香榧說如果房東答應租給她,就是最低價了,以后可遇不上這么好的機會。香榧要太太不要擔心,實在不行,她就把戚先生送給她的翡翠手鐲拿去當了。那只翡翠鐲子買價是五百多元,現在物價上漲得厲害,典當行最多給她三百就不錯了。太太說:“那哪行,這是先生留給你惟一的紀念,還是把我那紅寶石戒指拿去吧,反正我也不戴。”香榧搖了搖頭說:“不用說了。如果我有本事賺到錢,就把它贖回來。如果沒那本事,戴著也是窮酸。”桂珍看她執(zhí)意要租,也不再做聲。心想你既然肯花自己那部分錢,我也管不著,不過我手上的一點體己和房子是不能動的,那是和大寶養(yǎng)命的錢,如果拿出去,一旦收不回來怎么辦?
香榧也沒想要太太資助,只是讓她知道這個事而已。她從柜子里拿出那只翡翠玉鐲子,禁不住又戴在了手腕上。那鐲子是蛋清底子,水頭足,襯著白嫩嫩的玉腕,更覺晶瑩剔透。記得當時戚先生撫著她的手腕說:“香榧,這玉就配你這樣的手,但愿它給你帶來些福氣吧。”此時想起這句話,香榧又一陣心酸。這鐲子她只剛買時戴了一天,后來怕做事碰壞了,就擱了起來。戚先生問起來,她就說做事不方便。戚先生只得嘆息。現在她卻要把鐲子拿去當了,看來她真是沒福分戴這貴重東西么?這樣想著,心里就有些不服氣,更有些舍不得。但她不這樣又能怎么辦?她又不會低三下四地求人,生得不貴重,心性卻要強,總怕別人瞧不起自己,她就只能委屈自己了。于是一咬牙,還是把鐲子褪了下來,放進包里后,就出了門。
典當鋪不遠,就在里弄外的那條街上。香榧平時經過,看到那里進去的人大多神神秘秘的。問過太太,才知道典當東西不是件光彩的事。現在她也要走這一步了。快到跟前時,就感覺一些眼睛在朝她瞟,臉上便有些發(fā)燒。但她已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進去了。
沒想到的是,典當鋪的老板也是徽州人,看她是同鄉(xiāng),也格外開了恩,典了她三百塊,還答應把她的鐲子一直保留著,隨時等她來贖取。辦完這件事,她又到鐵路外姑嫂樹周圍的菜農地里轉了兩天,看到哪家菜地種得好,就去找這家農戶,談妥了進菜事宜。兩天后,她和佑生又來到黃陂街。當時心里突突直跳,就怕李老板已轉給了別人。走到雜貨鋪門口,李老板卻不在,伙計說有事出去了,問也不知道。香榧便急著團團轉,卻又無可奈何。挨了半個多小時,才見李老板回來了,手上拿著一份電報單,說是到電報局去了。親戚給他回了話,答應她說的這個數。香榧當時聽得一陣懵,怕是聽錯了,又問是不是二百,李老板說房東這兩天資金急待周轉,就便宜租給她了。但至少先付三個月的租金,要她兩天內將錢如數交來,就訂合約。香榧一聽頭又脹大了,就說:“現在生活都很艱難,我們又是頭一次做生意,哪有這么多本錢?還是一個月一付吧。”李老板說:“那不可能,給你這個價是沒有的,這房子俏得很,如果你實在不行,我就只能給別人了。”佑生見雙方不松口,就遞給李老板一支煙,慢慢地磨起來,說了不少婦道人家小本經營不容易的話。后來李老板才松了口,對她說:“我是看了柴師傅的情面,才答應讓你先少交一個月的錢。如果再不行,就不能談了。”香榧只得應了下來,答應過兩天來交租金。
走在路上,佑生便問錢湊齊了沒有?香榧就把自己當鐲子的事說了一遍。佑生知道,雖然她手上交房租的錢差得不多,但店面整理,購置用品,增加人員還得花一些錢。心里正思忖著,就聽香榧在說:“實在沒法,只得找太太那借了。如果太太沒有,我就去找一下蘇先生。”佑生一聽她要找別人,心里就毛了,就說:“反正差的不多,還是我來解決吧。”香榧說:“要你去借什么,又不是你的事。”佑生說:“你到現在還把我當外人嘛。”香榧說:“這是兩碼事。親兄弟,明算賬嘛。”佑生聽了便說:“這樣也行。那我們合股怎樣?”
香榧有些為難,從內心來說,她現在正需要佑生這樣的幫手,不管是做事還是謀劃,佑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選。她也沒想到佑生會愿意做這樣的事。但答應了他,孤男寡女的,不說周圍人議論,起碼太太那邊不會容忍。況且佑生和她之間,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不在時,她覺得空蕩,他在時,她又感到緊張。她害怕他們之間一旦發(fā)生了什么,到時被人恥笑。
佑生見她不開口,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就說:“你不用擔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不會讓你為難的。”香榧聽了他的表態(tài),心里也踏實了些,想自己一時也找不到像他這樣的人,橫豎是生意要緊,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便應了下來。
過了兩天,佑生果真帶了二百塊錢來,和香榧的湊到一起,就把兩個月的房租交了。李老板與他們定了合約,簽字畫押,就交了鑰匙。
香榧把銅鑰匙握在手里,打開排門上那把鎖時,仿佛是在開啟自己的那個夢。再走進去時,便是另一番的感受了。兩人這里瞧瞧,那里摸摸,總像看不夠似的。后來,又一起商量起店里布置。最后分了工,佑生當天就搬到店里來住,負責修整房屋,打理柜臺鋪面。香榧就負責整個經營制作。她把家里的菜壇子全運了來,又買了些大缸,準備做更多的腌醬菜。
時至年底,他們的店鋪還未開張,但腌醬菜的香味已傳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那香氣很特別,人聞過之后,就像被馥郁的鮮花薰了,又像讓陳釀的美酒醉了,沉迷得不由自主地奔著香味而來。到了跟前,才知香榧做著正宗的徽州腌醬菜,便接二連三地貓進店來買,漸漸就成了回頭客,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有人還打老遠慕名來買她的腌醬菜,人氣一下就上來了。旁邊的幾家看在眼里,自然就有些眼紅,知道兩人不是一對,就故意拿他倆開涮。直呼香榧叫佑生的堂客,還當面開佑生的玩笑,說香榧屁股圓潤,是不是懷上了?佑生嘴上遮擋著他們:“別瞎說咧。”眉眼卻像向日葵似的綻開著,看不出一絲惱怒。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忙出忙進,也照常與那些嘴岔的鄰居們打著招呼。
香榧早知會有一些風言風語,但沒想到會這么難聽,她就有些受不住了。雖說來漢口幾年,知道這里的人比徽州要開放得多,但她畢竟受傳統(tǒng)思想影響太深,一時不敢面對這種事。其實,她和佑生似乎都在盡量保持著距離,但不經意的時候,她發(fā)現佑生會在身后的某個地方注視她,眼睛里透著一股熾熱,燒得她心里直發(fā)慌。等她有意避開一會,佑生也恢復了常態(tài),又繼續(xù)默默地做事,也照樣無微不至地體貼她。這些舉動,她也在內心一天天地往上累,就像往水缸里倒水,一點點地升著,但總有一天,它會滿的,它溢出來怎么辦?香榧開始憂慮起來。
但事情遠不止這樣簡單。他們還是被人盯上了。那天早上起來,佑生就發(fā)現腌菜壇子被人動過,打開一看,幾乎每個壇子里都放進了死老鼠。香榧來時,見佑生陰著臉,一問,才知遭人暗算了。那一整天,兩人就在屋里呆坐著,一個悶悶地抽煙,一個悶悶地流淚。徽州人沒有罵街的習慣,氣過了,哭過了,兩人又重新忙碌起來,把壇子里的菜整個地倒掉,又去買來重做。從此,佑生在夜里也警覺多了,一有聲響,他就要爬起來看一遍。然而防不勝防,那天清早,佑生上廁所回來,發(fā)現腌菜壇子里又被人放進了蛆。香榧知道后,便趴在菜壇子邊,又是嚎哭不止。佑生黑著臉一連抽了幾根煙,末了就說要出去一趟。她問,他也不說。
后來佑生到下午才回來,說都談妥了。原來是這里的市霸派小嘍羅干的。看他們是外鄉(xiāng)人,也不懂規(guī)矩,就給點顏色看。佑生找了徽州幫會,由他們出面,佑生請了一桌酒,此事才得以了結。
七
剛剛平靜了幾天,她和柴佑生開店的事,還是被太太知道了。桂珍一直為佑生跟自己堂妹感情不好擔憂。堂妹長
得丑,人也懶,只是家境比柴家好,佑生才肯做了上門女婿。后來佑生學了手藝,見了些世面,眼眶子大了,越發(fā)跟堂妹合不攏。現在居然留在漢口不走了。桂珍細細琢磨,原來他名義上是來做事,實際上是來找香榧的。桂珍看出些眉目來了,就狠了狠心,把佑生趕走了。沒想到的是,現在他們又黏在了一起,這下桂珍可受不了。不管從哪方面說,她都不能容忍這件事。因此,那天香榧一回來,桂珍就和她擺明了,要佑生馬上走,說再不走,他倆的事一傳出去,以后就別想回徽州了。香榧知道再留不住佑生,只得把太太的意思如實相告。那佑生聽了,還是不急,繼續(xù)打他的柜子。等香榧再問時,他還說:“你慌什么?我現在走了,到時誰給你做這些事呀?你放心,過年之前我做完了,一定走。”香榧聽了,又半天不知滋味。
臨到過年的前三天,佑生終于把柜臺,擱板全都做好了,他把東西一一擺放好,看上去,還真有幾分的氣派,像個正兒八經的店鋪了。到了下午,天又飄起了雪花,像織了一道白網似的,地上和屋頂很快又鋪白了。佑生卻說要出去,香榧以為他是去買船票,就催他快去快回。自己就到附近買了些京果、麻糖之類的漢口特產,準備讓他帶回徽州去。又把這些天賣腌菜的錢加上向太太借的,一起湊了五百塊錢包在里面。到關門的時候還不見他回來。香榧不敢走,就在店里坐著等他。等了一個多小時,就見他拎著一個布包回來了,頭上、肩上已落了不少雪花。一進門,見香榧還坐在那里,他也不吱聲,拍打掉身上的雪花,才打開那布包,從里拿出一件洋紅呢大衣來,對她說:“給你買的。”香榧沒想到他出去一下午是給她買衣服去了。心里一陣忐忑亂跳,隨即又凄楚得發(fā)酸。他是要走的人,哪能要他花錢呢?便說:“還是給你的堂客穿吧,我一天到晚做事,哪有工夫穿那個。”
佑生聽她提他堂客,臉一沉道:“她能穿?別糟蹋衣服了。”見香榧還愣著一邊,就說,“我們相處這么長時間,給你買件衣服也不肯要?”香榧聽得難受,就接了過來。一時覺得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又堵在了喉嚨口,說不出來。她知道佑生也一樣,似乎在盡力壓抑著什么,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我明天就回徽州去了。”他終于艱難地說了一句。這其實是兩人都知道的事,他這一走,也許就再不會來了。香榧背著身子,盡量不使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柜上放的東西你拿回去吧。代我問聲好。”她低聲道。
佑生沒有答應。
挨了幾秒鐘,她終于向門口走去。正要拉門時,忽地一雙手從背后抱住了她。
香榧的呼吸屏住了,腦子一陣發(fā)暈,那佑生的臉已貼了上來,在她頸上、臉上一陣親吻。香榧也快控制不住了,但恐懼感還是壓迫了過來,她感到有一雙雙眼睛正在瞪著她。
“佑生,別,別……到時我倆都不好做人了……”她費了好大氣力才掙脫開他。佑生終于停了下來,呆呆地站在她身后,像一樁木頭立著。屋里一陣沉寂。后來聽到他在低聲說:“我走了以后,誰來幫你呀!”香榧聽了這話,再也抑制不住淚水,猛地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一路上,香榧不停地流著淚,把那塊手帕也浸得透濕。這時候,她才明白與佑生一直在相互愛戀著,只是彼此都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她原以為喜歡戚先生那樣的男人,但戚先生的失敗,也讓她對男人有了新的認識。她不敢對佑生有非分之想,但他一次次的舉動,總是落到了實處,讓她不在意都不行了。她感到惶恐,也回避著他,潛意識卻有接近他的欲望。現在才知道,那感覺是相互的,她想他的時候,他也在想她,兩人都壓抑到了極點,不可能不爆發(fā)出來。但他還是要走了,徽州那地方可容不下他們之間的故事。她不能害了佑生,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她只能逃避了。可是逃離之后,她的身體也像被抽空了似的,惟有流淚不止。
香榧回到家里時,太太還在房里等她。見她手上拎著一件衣服,眼睛也紅腫著,心里就生了疑。馬上就問道:“這衣服是哪來的?”
“人家送的。”她直捅捅地答道。
“誰送的?是不是佑生?……”桂珍已按捺不住了。
香榧不應聲。
桂珍這下全明白了,佑生并沒走,還在勾引香榧呢。現在已發(fā)展到送衣服了。桂珍突然一陣膽寒,她一直害怕的事還是發(fā)生了。她防著佑生,不得已把他攆走,可現在兩人卻越黏越緊了。如果香榧跟了佑生,以后一定不好意思跟她相處了,柴佑生也不會再見她了。更要緊的是,她那老實木訥的堂妹不就成怨婦了嗎?她怎么能讓他們得逞呢?
她突然喊了一聲:“他人呢?”
香榧答道:“他已經回徽州了。”
桂珍聽了這話,便神經質似的叫起來:“怎么可能?我現在就去找他?膽大包天的家伙,欺負到老娘頭上來了!”說著就要出門。
香榧一下白了臉,馬上過去拉住她說:“太太,都快宵禁了,你還往哪里跑?被日本兵碰上了又是麻煩事。佑生明早就走。”
桂珍停住了,直視著香榧說:“那好,明早我和你一起去店里,如果他還在,我饒不了他!”
第二天一清早,桂珍就起來了,顧不得吃早飯,她就跟香榧出了門。一路上,香榧還在擔心,不知佑生是幾點的船,出門了沒有?如果沒走,碰上了太太可就糟了。到了地方,看到門上一把鎖,她又一陣難過,覺得那鎖像把她的心也鎖上了。桂珍見佑生真的走了,總算吁了一口氣,臉上這才和藹起來,還特地帶香榧到福慶和米粉館,吃了碗紅油牛肉米粉,把兩人都辣得直呵氣。吃完以后,桂珍看時間還早,又和香榧逛了趟百貨公司,買了好些年貨。
回家的路上,香榧又碰上帶著侄女上街買鞭炮的蘇應祥,兩人都驚喜不已。桂珍才知他就是送香榧進醫(yī)院的那位蘇先生,也說了些感激的話。見蘇應祥對香榧滿臉的笑容,好像對香榧有了幾分喜歡。桂珍心里便閃了個念頭,想香榧如果嫁了他該多好,這一來,事情就都解決了。便提出要蘇先生過年到家里來做客。香榧想到自己的錢還沒還,心里覺得歉疚,也極力邀請他。蘇應祥見兩人這么盛情,也就愉快地答應了。
過年三天,因為是戚先生的新年,香榧一直沒有出門。初四這天,蘇應祥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做客來了。桂珍見此,便是又歡喜又埋怨,說下次可不能這樣花錢了。
香榧照例在廚房里忙碌。桂珍就跟蘇應祥閑談著,自然就套出他尚未娶親的話。桂珍便問他有合意的人沒有?蘇應祥臉一紅,卻笑而不答。桂珍這下著了急,人家如果有了意中人,她的希望不就成泡影了?便不由自主就冒出一句:“我們香榧怕是沒福氣了喲。”蘇應祥一聽她說出香榧,眼睛頓時一亮,不禁說:“香榧漂亮又能干,誰見了都會喜歡,能夠娶上她才是福氣呢。”
桂珍聽了這話,一下明白了過來,原來他的意中人就是香榧呀,這下可全對上了。接下來的事,就得她來挑開了。于是直截了當地說:“我們香榧人是沒得話說的,惟一就不是黃花閨女。你知道我們徽州人的規(guī)矩也大,一女不嫁二夫的。可她這么年輕,總不能一輩子這樣過下去吧。畢竟不像我,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轉過彎子的。但就是怕周圍人的閑言碎語呀。”
蘇應祥笑道:“現在時代變了,知識分子接受新思想的熏陶,像香榧這樣的女子,就更應該得到我們的愛護了。”桂珍聽了他這番表白,心里也有了底。又說了好多香榧的故事,聽得蘇應祥眉開眼笑,直到香榧把一桌香噴噴的飯菜端上桌,他們的談話才得以終止。
八
香榧陪蘇應祥喝了些酒,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蘇先生的熱忱,她也弄得耳腮發(fā)紅。此時,她已明白蘇應祥對自
己有意,這讓她有幾分激動,也感到不安。有男人愛是每個女人的心愿。蘇先生人品好,有學問,說起話來文雅風趣,是她一直向往的男人。從蘇應祥那里,似乎找回了戚先生的影子。可問題是,她的心已被另一個男人搶了先。柴佑生雖然沒他們有文化,卻也精明能干,他倆在一起做事匹配,珠聯壁合,也更稱她的心。但佑生畢竟是有妻子的人,蘇先生的條件自然要比他好。如果在他們兩人中作出選擇,她確實一下難以取舍。
飯后,香榧拿了太太的茶盒,給蘇應祥沏上了一小壺黃山毛峰。蘇應祥還在贊揚香榧的菜做得好吃,說徽菜聞名,原是徽州女人的聰明嘛。又說香榧開店賣腌醬菜的路子不錯,如果經營得好,一定能成為漢口的名店。又問店鋪有招牌沒有,香榧說還沒有。蘇應祥思忖了一下說:“你是徽州人,又叫香榧,我看就取名叫徽香園吧。”香榧也覺得徽香園這三個字好,有特點,有文采,也響亮。就拿出毛筆和紙,要蘇應祥寫下來。蘇應祥笑道:“你倒來得快,我是不給人寫字的,今天就破個例了。”便借著酒興揮毫潑墨。香榧看蘇應祥運筆時專注的神態(tài),不禁對他又多了一份敬仰。待寫完三個遒勁的大字,香榧在一旁稱贊,說一看蘇先生的字,就知道蘇先生的人了。蘇應祥說:“人可沒字漂亮。”香榧說:“那倒不一定。”蘇應祥就說:“看樣子我這個人可以及格了。”香榧一聽這話,臉又紅了。
蘇先生呆到下午三點才走。臨走時,就問香榧喜不喜歡看電影,香榧說自己來漢口還沒看過電影呢。蘇應祥就給了她兩張電影票,說要太太和她一起去看。桂珍明白蘇應祥是不好意思提出和香榧一起看電影,就說:“我最不喜歡看那些戀愛電影了。要不還是你倆去看吧。”兩人一時窘著,桂珍就把一張票塞在蘇應祥手里,說:“蘇先生,你也要放開點,香榧沒看過電影,你可要把她照顧好。”蘇應祥便紅著臉接過票,這才告辭了。
蘇應祥走后,桂珍就把香榧拉到一邊,要香榧趁此機會把柴佑生忘了,說他是有堂客的人,你跟了他,又去做他的小老婆不成?再說他一無資產,二無地位,能養(yǎng)得起兩個女人嗎?香榧聽了太太的話,雖覺得有道理,心卻一時難以割舍。她想跟佑生在一起,她也需要他,可她也想過跟了佑生之后,自己會面臨很大的困境。太太這層關系從此斷了不說,更要緊的是,她以后就無顏再回到徽州去了。再嫁已經叫人瞧不起,何況還是跟另一個男人做二房,這就叫人無法容忍了。但是要她一時忘了佑生,確實是件難受的事。太太卻不讓她喘息,又勸道:“我本是不讓你再嫁的,像你現在的身份,找一個好點的人家是難上加難,誰都要黃花閨女呀。現在有蘇先生這樣的人才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人家又沒娶過親,這樣的人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呀。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可要把握好。”
香榧陷入矛盾之中。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是到電影院看電影去了。電影里的愛情故事讓她觸景生情,女主人公不能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讓她聯想到自己眼前的處境。身邊的蘇應祥一直挨著她,這男人也不錯,可她的心卻被別的男人占了先,她覺得自己跟女主人公有些相似,都是寡婦,雖說寡婦安在她身上不那么確切,但她畢竟跟過男人。女主人公在喪失愛人后,還在努力地工作來養(yǎng)活一家人。現在她也沒有了愛情,只得靠自己去奮斗了。也許女人失去了愛才會堅強起來吧。
不知幾時,她發(fā)現一只手被蘇應祥握住了,她感到一股暖流,就像她倒地時被他救起一樣,是一種撫慰和關懷,卻不是佑生抱她時的那份戰(zhàn)栗。但她還是接受了。
幾天以后,香榧去蘇家做客,見到蘇先生的母親和他的哥嫂。可能早就被蘇應祥打過預防針,蘇家老太太對她不算熱情,也不冷淡,一直客客氣氣的。香榧知道自己的身份,有這樣的禮節(jié),也算過得去。她也接受了。
年過完后,香榧就把“徽香園”的招牌掛了出來,一時人手不夠,她就找了兩名小工。又用戚先生教她的字寫了一封嗑嗑巴巴的信給徽州的家,叫三妮子來漢口。蘇先生上完課,也時常來她店里轉轉,卻不伸手,當“甩手掌柜”。有時香榧忙不過來,要他幫著搬一下東西,他卻不愿動,說如果熟人看見了,會笑話他的。香榧這時候就會想起佑生來。如果他在這里,自己就會輕松多了。
轉眼到了三月,徽香園的生意出奇地好。香榧也終于把徽州的三妹妹給盼來了。三妮子帶了些筍子茶葉臘雞咸魚之類,說一路上東西夠多了,臨走的前一天,柴佑生還慌忙火急地趕來,非塞了一包香榧讓她帶來。說著就把一個鼓鼓的布包遞給香榧。
她打開布包,一股清香便撲了出來。看那黃褐色的果實個個圓潤飽滿,用手掏了掏,沒有其他的東西。
三妮子還在嘮叨:“柴佑生可慘了,來了一趟漢口,回去就要把堂客休了,他堂客人雖憨實,性子卻倔,不想初一那天就上了吊,你說這人倒霉吧。那兩伢都只三四歲大,這柴佑生做的是什么事呀……戚太太也不敢告訴,要知道可不得了……”還在說著,香榧那一布包果子嘩地全灑了出來,滾得到處都是,人卻木木站著。
“姐,姐,你這是怎么了……”三妮子驚叫道。
香榧好不容易緩過神,朝三妮子凄涼地一笑:“沒什么,我一時失了手……”說著俯下身去,一顆一顆地撿著滿地的香榧。她知道,這一顆顆的香榧,就是佑生寫給她的字。不多長時間,三妮子就把店里的大小事摸熟了。三妮子跟香榧長得很像,只比她稍稍瘦一些,是個機靈鬼。所以香榧才點了叫她來。香榧要她負責柜臺,自己就一心帶著伙計在后面房里制菜。有時蘇先生來了,她也顧不上出來,就要他在柜臺前坐著,要三妮子陪他說話。那些天蘇應祥來得比較勤,香榧也沒在意,還是照例在里間忙著,又要三妮子陪他說話。等忙完了一陣,香榧再從里間出來時,發(fā)現蘇先生的眼神有些異樣,再瞧著三妮子緋紅的臉,她一下明白過來了。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她就把蘇應祥叫了來,跟他談了此事。蘇應祥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半年后,蘇應祥就和三妮子舉行了婚禮。那天,香榧喝了好多的酒,后來還是桂珍硬性奪了她的酒杯,才得以收場。徽香園漸漸做出名氣來了。香榧又準備擴大鋪面,除了制作腌醬菜,還兼營一些徽式小吃。但三妮子懷了孕,幫不了她。這時她又想到了佑生,再三思量,終于鼓足勇氣給佑生寫了一封信,要他再來漢口。久久不見回音,卻等來了他的兄弟。他兄弟告訴香榧,佑生上齊云山采藥為伢治病,不小心從崖上摔了下去,瘸了腿,不能再來了。香榧聽了這話,便一下癱倒在地,半晌,才抽抽噎噎地哭了出來。徽香園的擴建完工時,三妮子也臨產了,兩天后生下了一個女娃。香榧瞧著毛頭那粉嘟嘟的小臉,又想起她自己的那個孩子,如果她在,也許會叫姆媽了吧。心里一陣疼痛,才覺得自己活得太孤單了,又牽枝蔓藤地想了許多,陡地觸及到心底里的那個惦念,便不可抑制了。那一天,她突然對三妮子說:“你做完月子,我就把徽香園交給你了。”三妮子眨巴著眼問:“姐,為什么呀?”香榧微笑道:“到時你就會明白的。”從那天起,香榧就開始數著日子。她在桌上放了個玻璃瓶子,每過一天,她就把佑生帶來的那一袋香榧拿一顆放進去。那果實在瓶里一天天地增加著。她有時把玻璃瓶子移在太陽底下,看它閃著奇異的光彩,她又會想起那個夢來。漸漸的,那一顆顆香榧就在她眼里幻化成一幕幕故鄉(xiāng)徽州的影像:巍巍的齊云山,長長的牌坊群,高高的馬頭墻,還有淺淺的碎月灘……她好像也飛回到了那里,和她思念中的佑生團聚了。
責任編輯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