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秋生從鄉銀行走出來的時候,天已傍午,初春的太陽暖洋洋地曬在他頭頂上。他只覺渾身煩燥,來時的興奮勁像刺破的皮球一樣消失了。本來,他指望銀行能貸給他三千五千,幫地喘口氣,渡過難關,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局。
他是大清早從村里起來的,走進銀行時,臉容清癯的銀行主任正送客出來,見他進來便打招呼:“喲,徐秋生,來還款哪?”他便一臉尷尬,好半天才鼓起勁來:“主任,我是求你幫忙來貸款的。”“貸款?你去年的款還沒還呢,你去年不是種蓮子了嗎?”“哎,別提了,全賠啦,所以想求你幫忙再貸點,今年一塊還。”主任的臉便拉下來,“不行啊,如今銀行也講效益,不是先前的扶貧救濟所。虧了本,誰負責?”主任的話說得很尖刻。徐秋生臉上一怔,知道再說也沒用,便紅著臉附和:“那是,那是,主任就不麻煩你了。”便悻悻地走出來。臨出門,主任又追了一句:“今年夏秋一定得把欠款還了,不能再拖啦!”
他口里應承著,心里卻直打鼓,腳步踩在硬梆梆的水泥路上,卻像踩在棉花團上似的沒有勁,他心里琢磨,世道真是變了,過去貸款誰沒錢貸給誰,如今誰有錢貸給誰,沒盆盆便借不到缽缽了,要貸款得先看你的家底。
想到這里,他便后悔,后悔這幾年不該瞎折騰,后悔去年不該種蓮子。這些年,靠著黨的富民政策,徐秋生的日子過得不壞,他人壯實,有的是力氣,又勤快,田地上的事又計劃得周到,不到幾年日子便殷實了,蓋了樓房、買了家電。日子漸漸滋潤起來,他經常外出,看到外面的樓房一棟棟豎起來,有的農民跑起了運輸、搞起了養殖、發展了果園,票子大把大把地進來,相比之下自己那點家業已算不得什么。再說如今種田收益太慢,辛辛苦苦收來谷子,刨去七七八八的各種費用,滾到口袋里的已經不剩多少了。自古道:“無商不富”,于是他便開始投資搞養殖,聽說城里人的生活如今也高了,伢子們每天都吃鵪鶉蛋,那東西挺補所以走銷。他將幾年的積蓄掏出來,買了兩千只鵪鶉,騰出一間屋來飼養,可他沒飼養經驗,春夏之季,一場瘟疫便死去一半,剩下一半雖然也生蛋,可總不像別人說的那樣一天生多少多少,三五天才積一筐筐,運到城里除了運費、市場稅、外出開銷便剩不了幾個,到頭來一劃算,非但沒掙錢,倒把幾年的積蓄賠得干干凈凈。
這時,他不知從哪里聽到消息,說種蓮子掙錢,那東西在外貿市場上走銷,一斤能掙六、七元。他把牙一咬,便向銀行貸了三千元,又向他的表兄借了幾千元,買來蓮種,栽了十幾畝田。他兢兢業業地侍弄起來,該上肥時上肥,該松蔸時松蔸。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十幾畝荷蓮長得蓬蓬勃勃,一片碧綠。可到了中秋時節,該收到蓮子的時候,卻連綿不斷地下了半個月大雨,本該成熟的蓮蓬便耷拉下來,熟透的蓮子散了一地,他心痛得像挖了肉。等雨停了,蓮子也掉得差不多了。這時又傳來消息,說外貿市場的蓮子收購因今年栽種地盛,處于飽和狀態,價格一直往下跌,還銷不出去,他像遭雷擊一樣,半天抬不起頭來。偏偏這時,他女人又患上了肺結核,那可是個慢性病,一時半刻治不下——家里已經空殼,還得花錢去侍候病人,他自己也差點急病了。冷靜下來,便有了主意,打算向銀行貸筆款,今年得好好把田地侍弄好。等有了根基,再看形勢發展。可他沒想到銀行貸款竟是這么難,希望都成了泡影。
回到家,已是晌午時分,肚里早已嘰嘰咕咕。跨進院門,聽到女人正和人說話,他有些納悶,走進去,見是表兄坐在堂屋里,便打招呼,遞煙。表兄也站起來客套一番。女人站起身,把準備好的飯菜端上桌來,兩人便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談些村前屋后,不著邊的話。吃完飯,漸漸的都不說話了,表兄便咳嗽一聲說:“我今日來也不為別的,眼見春耕到了,化肥農藥還沒買,孩子上學又要交學費。手頭有些緊,想來要那點錢,不好意思哩。”
進門的時候,徐秋生看到表兄來就估計到是為要錢的事,心里便犯難。如今表兄提出來,只好攤開雙手嘆息起來:“哎,你不說我也不好意思。這筆錢本來早該還了,可你知道,去年種蓮子沒掙錢,還把本賠了,你弟媳又偏得了這棘手病,今天想到銀行貸點款也白跑了。”說完把頭耷拉下來。女人在一旁聽著,臉色也暗淡下去。表兄聽罷便說:“我也知道你的難處,不是手頭緊吧,我也不會來了。”徐秋生便抬起頭來:“這樣吧,多話也不說了,等今年賣了早谷一定把錢還了。”
表兄疑疑惑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一時也要不到錢,便說:“不是我話多,你是放著陽關道不走,去踩那獨木橋。本來你的日子過得多順暢,偏要吃了五谷想六麥,人可得知足,發財可是要命的,如今落到這田地,別人也陪著你犯難,今后可不能這樣胡來。”說完,便站起身來往外走。
徐秋生口里附和著:“那是,那是”,把表兄送出門,心里卻不是滋味:才欠你幾千元錢,就輪到你教訓,今年說什么也把這筆錢還了。這樣想著,他慢慢踱著步來到村口。二月的春風溫和地吹在臉上,村外的田里一片翠綠,油菜花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波浪,鼻子一吸,就能吮到菜花的香氣和泥土在陽光下散發的特有氣味。幾家因家庭拖累沒有外出打工的后生已經打著赤腳,在秧田里潑糞漚肥。遠處的湖田里,不時傳來老倌子犁春耕田的吆牛聲。村頭場地上,已經有幾戶人家在請木匠整理犁耙。
看到這派春耕春忙的景象,徐秋生心里不免焦愁起來,自家的稻田至今沒有翻耕,更不用說漚肥了。今年的化肥農藥還沒著落,過幾天女人又要去醫院換藥單了。想到這些,他的腦子里像過走馬燈似的旋轉起來。
在外面轉了一圈,他躉回家來,心里慌慌的想找點事干。他提著土箕想到豬欄里刨點糞,走進豬欄,才想起豬欄早已空了,兩只半大的小肥豬在女人患病時就拉去賣了。他便扔下土箕,去閑屋里整犁耙,可走進閑屋,犁耙放在那里好好的不用整。他一時覺得沒活可干,便在院子里打起轉來。
春暮日短,不知不覺太陽便下山了,橙黃的暮色探進院子里,十幾只剛孵的小雞在母雞的率領下,“吱呀,吱呀”地踏進院門,他打眼朝外望去,見女人正牽著水牛往牛欄走,暮色中看見她那憔悴的臉容,他心里一酸,覺得對不起女人。自從分田下戶后,他從沒看過牛。如今女人患病,還要侍候牲口。難過的時候,他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又覺得應該為女人做點什么,便走進屋去,把爐子燒起來,為女人熬藥。
爐火“噼噼啪啪”,火光舔著他滿臉愁容。他一邊續著火,一邊支著頭想心思。這時,藥罐蓋“呼”的一聲噴起來。女人恰好走進來,“哎呀,藥都噴了!”他起身把火退了,順手抓塊抹布把藥罐端下來,瀉在磁碗里,端到女人面前:“你趁熱喝了吧。”女人似乎從沒有受過這樣的溫情,一時怔怔地望著他。
喝完藥,他把女人拉到凳子上:“你坐下吧,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女人依舊怔怔地望著他。
“眼見春耕就到了,這借款的事還沒著落,我想不如把牛賣了,也省得你整日拖累……”
“那怎行,賣了牛,拿啥種田?”
“可以和人家租用啊,等秋后掙了錢,再把牛買回來。”
“咱家就這頭牛,萬一有個閃失,一家人還怎活?”女人說著,眼淚便流出來。
徐秋生慌了:“我不過是和你商量,不賣就算了,可這借錢的事怎么辦……”說著,便把頭耷拉下去。
自從女人患病之后,親戚朋友、相好鄰居都借貸過,如今春耕之際,都是用錢的季節,再不好開口,即便能借,也借不到這樣的大數目。他尋思來尋思去,都想不出個主意,不免嘆息起來。
這時,女人抬起頭來:“咦,你不會向曹四叔開開口?”
徐秋生眼睛一閃便暗淡下去:“咱這境況,誰知人家肯不肯借。”
女人便鼓動:“不管怎說,總是鄉親,說不定人家肯拉扯咱一把呢。”
徐秋生聽罷,心時有些話泛:那明天去試試吧。
二
第二天一早,徐秋生換了身干凈衣衫,草草地吃了早飯,便朝鄉鎮上走去。
曹四叔原名曹貴,原來也在村里住著,改革開放后,不幾年他家日子便殷實起來。他在鄉里買了塊地皮,蓋了幢上下八間的樓房。圓工的日子,辦了整整十桌酒,鄉鎮上有些頭面的人物都來賀喜。徐秋生因為幫工,也坐上席上,那場面好不熱鬧。接著,曹四叔便在工商所辦了營業執照,把樓下四間房子派上用場,靠東邊的一間開了商店,經營百貨,其余三門串通一體,辦了個酒廠。曹四叔不愧是有遠見的角色,他不像其他人,辦了廠,開了店,便頭腦發熱,把田地踢得遠遠的。他知道,辦廠開店是目標,務農是根本,萬一有個閃失還有退路。所以,他不但把自家的田地耕種得井井有條,還把鄉里幾戶外出務工退下的責任田承包了過來,這樣,他便有八十畝地,像個小集體農莊。要換別人,怕沒有這個膽量,曹四叔卻不以為然,平日他專門請了一個雇工負責田地的,到了忙秋季節,他便請大批雇工,自己和老伴也到村里住一段時間。他家老屋依然在村里,一應俱全。秋收時節,場上的糧食堆成了山。別人為賣谷子愁得睡不著覺,曹四叔則悠然自樂。
曹四叔養了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有在八十年代初考上了糧校和銀校。前幾年,實行干部制度專業化,年輕化,糧校畢業的老大被提拔為縣糧食局副局長,銀校畢業的老二也當上了鄉銀行主任。老三在家務農,如今也是酒廠廠長了。別人賣一擔糧都愁,曹四叔縱有千擔萬擔糧,也只費兒子一句話。有時鄉里糧食調不出去,糧食站長去找鄉長,鄉長便把他引到曹四叔家:“什么時候你老方便,給曹局長捎個信,看能不能調幾輛車,把糧食運出去。”曹四叔便連連應承,第二天便搭車去縣城辦理,隔幾天,鄉里的糧食便拉走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曹四叔有時要辦點事,找到鄉里,鄉長二話不說,便給解決了。俗話說,人活臉面樹活皮,在鄉村活到這步田地,也算出人頭地了,所以村里人遇上麻煩事,總少不了找曹四叔。如今,徐秋生經老婆點撥,也朝這條路上走來。
踏進曹四叔的大門,他心里就有幾分緊張,雖說都是鄉親,可曹四叔畢竟不是一般人物。這時,只聽屋里機聲隆隆,曹四叔正背著手在和一個釀酒工講什么。他走過去,連叫了兩聲,或許是機聲噪音太大,或許是自己聲音太低,曹四叔竟沒聽見。他鼓起勁,又喊了一聲,曹四叔這才轉過身來:“是你,難得來的,有事?”“也沒什么事,不過來看看。”他應承著,臉上卻是一副有事的樣子。
曹四叔看了一眼,便引他上樓去坐。他跟著踏上樓來,廳堂正面擺著兩副竹沙發,上面雕著花鳥圖案,對面墻上掛著四幅“春夏秋冬”景觀的瓷板彩畫,臨街的大玻璃窗上吊著做工精細的竹簾,竹簾旁掛的鳥籠里面養了一對畫眉。整個廳堂布置得又雅致又體面,尤其是靠沙發的墻上掛著一溜大匾,那是樓房竣工時鄉里有些頭面的人物賀送的,如今掛在這里即氣派又顯示了主人的地位,是再適合不過的。
看著這派景象,徐秋生心里越發越敬佩,笨拙的嘴似乎也找到話題:“哎,四叔,要說人活一世,草長一秋,活著能像你老這樣,才真叫體面。”
四叔淡淡一笑:“有什么體面,不過這樣罷了。”
“那是你老自謙,鄉里鄉外,有誰能和你比,家成業就,兒女成材,人生一世,不過就是這般光景罷了。”
四叔連連搖頭:“哪能這樣說。”知道是恭維的話,心里卻有幾分受用,便問起他家光景來。
徐秋生唯恐找不到話題,道不出苦衷,經這一問,便不由得嘆氣,把幾年的晦氣,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來。
四叔聽了,像是先前一無所知,陪著嘆息。
把苦衷訴完,徐秋生便說,“四叔,不瞞你說,今天登你老的門,不為別的,想求你老拉扯一把。”
四叔笑笑說,“瞧你客氣的,都鄉里鄉親,什么拉扯不拉扯的,能幫還不幫一把?只是一家人不知道一家人的難,我也是廟里撞鐘,名聲在外。外人都知道我發了,里外都有進帳,可他不知我的開銷有多大。就說樓下這攤業務吧,如今什么都漲價,原料進來貴得嚇人,可銷出去也只能保本,有時還虧損。如今什么行業都競爭,生意不那么好做,更不用說到月還有國家稅收、機器損耗。在街面上站著少不得迎來送往人情禮節,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開門就要錢啦,要說你還從來沒向我開過口,又是鄉親,按理多少得接濟一把,可我手下實在緊巴,說出去都讓人笑話,還望你能體諒一些才是。”
曹四叔把話說得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空隙,卻入情入理,讓人沒說的,徐秋生知道借錢無望,可一時竟無措詞。想到一夜的巴望,到頭來還是落空,而別處更無指望,不覺嘆息一聲,癡癡地坐著不動了。
看到這番光景,曹四叔心里忽然一動說:“不過,我倒可以給你指條路走。”
徐秋生便抬起頭。
曹四叔說:“要說你也算英雄落魄。總想闖番事業,可惜機運不好。可古往今來,要成事業也少不得磨難,就說我走到這步,也不知經了多少顛簸,不說你也知道。”
徐秋生點了點頭。
“俗話說得好,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要想發,就得往大處著眼,往高處想,就算我能借你幾千幾百,也只能割皮補瘡,管不了大事。”
徐秋生點頭稱是。
“我有個朋友,有輛六成新的汽車想要賣掉,把話托在我口上,我正替他尋主顧,如今你來了,我便介紹給你。我看你為人老成,是成事業的料,換著別人,我才不吐著口風。你若把它買過來,跑上周年半載,怕不發才怪哩。”
徐秋生原以為什么好指教,聽到這里,不由得苦笑起來:“你老莫拿我開心了,如今我債務纏身,都快爬不起了,哪來大筆錢財買汽車。”
曹四叔便正色道:“我怎么會拿你開心!話已說了,要換別人,我才不費這份閑心,可你既然走到我門下,又是這番光景,我能不拉扯一把?要說我這位朋友也不是等錢用的主,他跑運輸都十幾年了,家里怕沒有十萬八萬的存折?他把話挑明了,遇上穩重、你老又信得過的人,擱一陣付帳也行。如今我既然要拉扯你,就替你做個保人,你看怎樣?”
徐秋生聽著,心里便活泛起來。那幾畝田地他早就種厭了,加上妻子病、債務纏身,他總想掙脫出來。原先發家致富的夢想又在他心頭浮動。他這樣想著,眼睛有些發亮,稍息又暗淡下去。“四叔,這主意好倒是好,可也叫我一時高興一時愁啊!你老知道,我是犁地趕牛屁股的角色,買了車子不會開呀。”
曹四叔便點著他的鼻子嗤笑:“要不說你莊稼腦袋,沒見過世面,不開竅,如今只要有錢什么事辦不了?等你買了車,貼個招聘廣告,想開車的司機怕不踏破你的門檻?車子一動就是錢,你再從中分發他的工資不就得了?到時候你就攥著皮夾子當你的車老板吧,再說我在鄉里人眼熟,業務上說不定還能幫你攬一把。”
聽到這里,徐秋生像烏云天見了太陽,雖然還有些猶猶豫豫,可心里卻像攥了個兔子似的“撲撲”跳,“你老真是站得高,看得遠。如果真是這樣,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你老的大恩大德。”
“哎,你這話就說遠了,只要你能發達我就高興。不過話可得說明白,我只給作介紹,擔個保,貨可得自己識,買得買不得要自己拿主意,這可不是買繡花針,而是大汽車,好壞關系大著,這是一;價錢上你也要自己去爭討,適當的時候我給你們折合一下,免得糾纏,這是二;最后就付賬了。雖說可以擱欠一下,也不是無限期,他說是半年付清,我給你討個面子,就一年吧,這樣你也寬松些。”
徐秋生還能說什么,他恨不得跪下來給曹四叔磕頭了,一連串的感激話使得曹四叔連連擺手,最后商定:過兩天由曹四叔陪著去看車。
三
徐秋生回到家,滿臉興奮。女人見他這番光景,以為他借錢有了著落,湊過來:“借著了?”
“沒有。”
“那你還高興什么?”女人半信半疑。
“錢雖沒借著,可有比借著還高興的事。”
女人不解地望著他,不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他便把曹四叔介紹買車的事端了出來。
女人聽著,有些迷茫,“這不是做夢吧,咱里里外外都是債,哪有錢買車?”
“正因為要把債掙脫,才得買車。光靠那幾畝地,猴年馬月能還清?”
“上哪湊錢去?”
“不是給你說了,等掙了錢再付,曹四叔擔保哩。”
“那你也不會開車呀?”
這回徐秋生充起內行來:“要不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不會請個司機?”
“要萬一虧了呢?”女人到底心細,瞻前顧后。
徐秋生不聽則已,一聽便火爆起來:“你是說人話還是說屁話?車還沒買,就喝起倒彩來。你想那債務淹靠脖子,壓你一世,累你一生?”
說著把門一掀,氣呼呼地走出去。
徐秋生平時愛喝一盅。自從老婆患痛,加上一身債務纏身,使他沒了興趣,也沒那經濟來源。今日不知是賭氣還是想到買車的事興奮,嗓子竟有些癢,便朝村西的楊嫂家走去。
楊嫂住在村子西頭,通往鄉里的馬路挨她墻下經過,每天都有人來人往。她精明能干,便把兩間閑屋騰出來,一間經營南雜百貨,一間開個小餐館。雖然小本生意,但日有進帳,日子便滋潤起來。她一邊看看電視,一邊織著毛衣,見徐秋生進來,便招呼:“大哥,好些天不見你了。”
徐秋生笑笑,也不答,徑直坐在桌子邊上:“來半斤酒,一盤豬頭肉,一碟花生。”
楊嫂把酒菜端過來:“大哥,你該少喝點,積點錢給嫂子治病要緊哪。”
徐秋生鼻子里應承著,心里卻老大不高興,心想,不過窮點,也不會欠你的酒錢。
這時,一輛小四輪拖拉機“突突”地開過來,在路邊熄了火。開車的水生油膩膩的一身走過來,口里哼著不成調的流行曲,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楊嫂便招呼:“喲,水生,好些天不見你冒頭,今個兒怎有空往我這里來?”
“想你唄。”水生頭一歪,不正經地說。
“挨刀的,沒大沒小,買什么東西,把屁放出來。”
“來包紅梅煙。”
楊嫂便丟給他一包,他隨手接過來,撕開盒子往嘴上叼一根,把三塊錢仍在柜臺上。
“嗨,是五塊。”
“你敲詐不是?”
“誰敲你,瞧瞧煙再說嘛。”
水生打眼一望,是包白沙,“哎,不是叫你拿紅梅嗎?”
“知道你兜里有錢,換著別人我還不給哩。”
不過是句玩笑話,可在徐秋生聽來,心里越發不是滋味。人真是死得窮不得,有錢受人捧,沒錢受人踩,我徐秋生也不見得窮一輩子。他慢慢呷著酒,心里便橫過一個念頭,這車無論如何也得買!人爭一口氣,佛為一爐香,等我掙了錢,再看你們這班狗眼怎樣瞧人。
吃完酒,付了帳,他便走出門來。涼風一吹,酒力便浮上來,他趔趔趄趄地走進家門,往床上一歪,便睡著了。
早上醒來,頭腦便清醒了許多,他想到把車買回來,就得有間車棚,可自家的房子都派上了用場,雖說旁邊有塊空地,可一時也湊不出錢來蓋,最后他想到村里的倉庫一直空著。實行“責任制”后,集體的東西都分光了,倉庫一直閑著鎖在那里。他便朝村長家走去。
一大早,村長家的門便鎖著,知道是到田上去了,他老伴前年去世,里里外外都要操勞,進出一把鎖,日子也夠辛苦的。
徐秋生便朝村外田坪上走去。初春的天氣有些冷,田坪上散著薄霧,村長擔著灰籮,兩腳濕漉漉的從田里跨出來,徐秋生便招呼:“村長,你可真勤快。”
村長笑笑說:“秋生,聽說你要買汽車是么?”
“你怎知道?”他瞪著眼睛。
“你老婆昨天跟我說的。”
“她怎說?”
“也沒說什么。我說秋生,咱可都是種莊稼的人,辦事可得牢靠,買汽車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有把握嗎?”
“把握不把握,還不是邊走邊瞧。”
“話可不能這么說,如今什么行業都競爭得厲害,咱鄉里有多少汽車你知道嗎?你莫看著人家發財眼紅,你一不懂駕車技術,人又厚道,交往上不如人家有手腕,萬一有個閃失,你經得起嗎?我看你還是種莊稼吧,雖然田地上的活重些,收益慢,可穩重牢靠,咱可浮不得啊。”村長說話向來直腸子,幾十年了解,也沒學著改過來。
徐秋生聽著,便忿悶起來,借屋的事自然不提,心里窩著火,便說:“話雖這么說,可世上也沒注定哪些條路上就走得穩當,好在如今政策好,走陽光道,走獨木橋都自己選,發財倒霉都自己認。不礙著別人,也不像過去,放個屁都等上面指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村長臉上氣得煞白,自從“責任制”后,鄉親們的日子過好了,可集體的事卻沒人管。他想著自己是老黨員,別人不管他可得管,因此總是一個人忙里忙外,只是如今人心有些散,大家各忙各的去了,村里發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誰家有什么不順心的事也不大來跟他說,他便覺得有些冷清,有時索興拋手不管,可想到自己是村長,是這個村的主事人,便主動找些事過問,遇上明白的還說句感謝話,遇上不明事理的便“刺”他幾句。這種窩囊氣已經受夠了。望著徐秋生遠去的身影,他癡癡地站在那里,一股憂愁感襲上心來。
回到家,徐秋生便朝老婆發起火來:“車還沒買,你就在外放炮!”
“我放什么炮?我不過是找村長拿主意,他在外面跑得多,見識廣,人又好,肯替別人拿主意。”
“他有什么見識廣,他要見識廣,自己還不刨土圪垃哩。”
“我說不過你,你要買就買吧,我只是覺得這事情好得有些奇怪,要有個閃失吃后悔藥就是!”女人說完,扭身朝里屋走去。
“放屁!”他向女人吐了口濃痰,心里卻莫名其妙地有些猶豫起來。
中午的時候,他飯也不吃,躺在床上抽悶煙。這時,門外響起一陣“當當當”的小鑼聲,他知道是鄰鄉的陳半仙來了。這個陳半仙原來也是個莊稼人,有些文化,前些年他看到政策寬松,不知從哪里買了一些算命看風水之類的書,又在外面混了半年,說是得了名師指點,回來便操起算命抽簽的活計,這幾年,農村經濟活躍了,鄉親們建房造屋,婚煙嫁娶,少不得要請他討個黃道吉日。老人去世,孝子們要為老人尋塊風水寶地,便要請他去卜課,踏個山向。平日他去游四方,為人算命抽簽,漸漸地名揚鄉里,日子便風光起來。
平時,徐秋生也不信這套,再說日子過得順溜,誰會記掛這些。如今,他聽到那“當當當”聲,心里便有些活動,鬼使神差般爬起來,走到門口招呼道:“陳先生,過來坐坐吧。”
陳半仙拱一拱手,走進門來:“你老弟是要看相還是求簽?”
徐秋生說:“我要求支簽。”
陳半仙便取出三支香,讓徐秋生對著天地拜了三拜,說是心誠則靈,然后取出一筒簽來,口中念念有詞。簽筒在手中微微晃動,稍息送到徐秋生面前,徐秋生抖動著手從簽筒中抽出一支簽來,雙手送到陳半仙手中求解。陳半仙展開簽,上面寫著四句讖語:
沉舟折戟運行差
室有沉疴累桑麻
吉星高照貴人助
一帆風順到天涯
陳半仙清了清嗓門,搖頭晃腦地解起簽來:“這第一句‘沉舟折戟運行差’,是說你目前運行差遲,諸事不順;‘室有沉疴累桑麻’,家里有病人連累,收益虧損,日子不順氣。”念到這里,陳半仙提高了嗓門,“‘吉星高照貴人助,一帆風順到天涯’,從今以后,你時來運轉,吉星高照,有貴人相助,心想事成,一帆風順,前途無量。哎呀,徐老弟你可喜可賀啊!”
徐秋生聽罷,心里暗暗驚訝,這句句簽語都落在自己身上,真是神靈。果真這樣,自己怕是真要時來運轉了,想到這時他掏出四塊錢,重謝了陳半仙。
陳半仙一走,他便走進里屋,把老婆拉出來:“你聽見陳先生說的嗎?句句都講到咱心坎上,真不愧是半仙,他說咱從今以后,吉星高照有貴人相助,莫非曹四叔就是貴人嗎?那可真神靈啊,這叫機運來了,咱可不能錯過啊!”
其實,女人早在屋里聽得一清二楚,心里不免有些喜滋滋的,她也希望日子能翻過來,活得舒心順氣。可她終究擔心,害怕有個閃失陷得更深,如今經先生這么一說,似乎有些根底,沉沉的心事便有些活動,可她一時也不好附和丈夫,便說:“瞧你喜的,那是人家先生奉承你。”
四
第二天一早,徐秋生便朝鄉鎮上走去,來到曹四叔家,他老伴出來說:“你四叔搭鄉里的小車去了田家圩,叫你到了以后就往那邊去,他在那邊等你。”徐秋生一聽心里便熱起來:四叔真是熱心腸,這一把年紀,為了自己的事忙得風風火火的。他想起昨天村長說的那些窩心話,相比之下心里更加感激。
辭謝了四嬸,徐秋生朝田家圩走去。人一興奮便腳步生風,只一個時辰就到了田家圩,按照四嬸的指點找到田小牛家。曹四叔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見他進來,便招呼坐:“秋生啊,來得不巧,車子被一個貨主叫去了,要等中午才回來,咱在這等一陣吧。”
徐秋生答應了,便坐下來慢慢喝茶。
日頭當頂的時候,村口公路上響起了“隆隆”的馬達聲,徐秋生和曹四叔便走到門口觀望。曹四叔手打遮陽看了一陣說:“來了,就是這輛車。”說話間車子便開了過來。徐秋生瞧著車子,只見車身油漆錚亮,像是剛漆不久,車箱里拖著滿滿一車貨在村道上奔跑。
車子在門口停下來,從車上走下個三十多歲剃寸板頭的青皮后生,曹四叔作了介紹,田小牛便從兜里掏出包煙來發。徐秋生瞥一眼,是“紅塔山”,推讓一番接過來,田小牛忽然又從口袋里掏出把小手槍伸到徐秋生面前,徐秋生一下楞住了,只見田小牛扣動板機“啪”的一聲,槍口吐出藍幽幽的火焰,徐秋生這才反應過來是打火機,忙把雙手湊上來,顫顫微微地接了火。這后生隨意的動作叫人一望而知是位腰纏萬貫見過世面的角色,徐秋生心里便生出幾分敬畏。
扯了一陣閑話,便轉到正題上來,田小牛吐出一口煙圈說:“要說我這車還真舍不得賣,就像使了多年的牲口,有情份。如今我是跑膩了,想換個行當,昨天曹四叔捎信來說你想買。說實話,我把賣車的風透出去之后,這兩天想買的主兒都快踏破門檻了,我一直緊著口等你們來,要不車子早到別人手上了。四叔是什么人物,我既然答應了,就不能改口。”
曹四叔連連擺手。
田小牛說:“這樣吧,你先看看車,再叫個內行來仔細察看一下,然后咱們再談價。”
徐秋生聽了這番話,心里有幾分激動,心想若不是曹四叔的面子,這車自己怕是買不到。既然他和曹四叔是這般交情,又把話說得這么明白,內中還能有假?俗話說過了這個村怕就沒那個店了,要給別人買去自己會后悔一輩子,便說:“不用看了,你和四叔都是場面上人物,我還能信不過?你能賣給我就算照顧了。”
曹四叔說:“話可不能這樣講,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我可不懂技術啊,你還是慎重些好,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日后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沒后悔藥吃啊!”
徐秋生聽了越發信任,也認真起來:“四叔,我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能作不了主?”
曹四叔看了他一陣說:“既然這樣,那你們就談價錢吧,我到外面轉一轉。”
徐秋生忙把他拉住:“四叔,咱又不是外人還回避什么。”
曹四叔便坐下來。
田小牛吸了一陣煙,便把價錢拋出來:“按理講,我這車少說也得賣兩萬,可你這般光景,又是曹四叔介紹來的,我就讓一步吧,一萬五,這價是再不能少的。”
徐秋生一聽,心里有些吃驚,一時不知高低,可他想,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認了吧。可話到嘴邊還是討起價來:“一萬二吧。”
田小牛卻高低不肯,爭了一陣也沒結果。田小牛站起來,顯得不耐煩。
這時,曹四叔便把他按著坐下:“這樣吧,你也是掙大錢做大事的角色,不在乎這幾千,給我個面子,一萬三,怎樣?”
田小牛矜持了一下,一拍大腿答應了。
徐秋生自然無話可說,大家言歸于好,最后商定十天之內,徐秋生請定了司機就來接車。車賬按曹四叔的意思,一年付清。
吃完中飯,雙方訂了合約,徐秋生便告辭出來。曹四叔說還有些事,就沒有同走。
五
回到家,徐秋生買了幾張紅紙,請小學的陳老師用毛筆寫了幾張招聘廣告,第二天一早便去鄉鎮供銷社、影劇院、農貿市場等行人稠密的地方張貼。第三天中午,就有個三十多歲黑紅臉膛,矮胖個子的漢子踏進門來。徐秋生便招呼,讓坐拿煙。漢子自我介紹,說姓吳名大狗,早年當過兵,在部隊學過駕駛,退伍之后,一直在家種田,也想買車可沒頭本,看見招聘廣告,手就癢癢,想替別人駕幾年車,等賺了錢自己也想買一輛。
徐秋生和他一面閑聊,一面察言觀色,見大狗眉眼舉止都誠實本分,說話也忠厚穩重,不是那種刁奸耍滑,難以調理的角色,便有幾分高興,想到自己本是忠實持重的人,若遇上刁奸的恐怕難以應付,開車這行當,司機整日在外跑,如果心術不正,那收益上恐怕要吃大虧。
這樣揣摩一番,拿定主意,當下便請定了吳大狗,每月工資八百,飯食除外。價錢雖然低了點,吳大狗稍稍爭了幾句,也就沒作聲。
低價請了穩重的司機,徐秋生喜不自禁,人一精神就有主意,原先愁著汽車沒處放,如今他也有了辦法,想到自家后園有幾棵苦楝樹,便把它鋸下來,在廂房旁邊的空地上立了柱子架了梁,又去湖灘上割了幾十捆葦子蓋在上面,四周用土坯一壘,一間車棚便蓋起來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徐秋生樂滋滋的,女人見生活有了起色,免不了生些憧憬,亦改往日愁容,變得溫柔起來。夜闌人靜,一雙兒女酣然入夢,兩口子偎在一起說著悄悄話,都有些心旌搖蕩。自從日子顛簸以來,好久沒有這樣寧靜地依偎著,如今耳鬢廝磨雙雙都有些不能自制。徐秋生摟著女人,另一只手卻在女人身上上下摸索,女人柔軟滑膩的身子在他手下像一片廣袤無垠的沙地一樣偎貼,最后他感到自己和女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一時雙雙竟纏綿得像膠一樣。
隔了兩天,徐秋生把家里的事料理得有了眉目,便同著司機和曹四叔去接車,同時買了一掛兩千響的爆竹放在家里,車子一進村女人便把爆竹點響了,爆竹炸了半個時辰,惹得全村的老少都來看熱鬧,徐秋生便拿出香煙糖果來分散給大人小孩。大伙吸著煙吃著糖,圍著汽車夸贊,說些恭維話,這時曹四叔從車上跳下來。徐秋生能把車買回來,全仗曹四叔幫忙,如今車子進門自然要辦酒席酬謝,曹四叔推讓一番,想把開春之后田地上的事安排一下,再說也很久沒有回鄉便坐著車子來了。
大伙一見曹四叔分外親熱,一來是村里的長輩,再說他是村里的宏發人物,說不定什么時候自己還得求他幫忙,所以大伙都圍上來套近乎。曹四叔一面應付便掏出煙來散發,大伙一見越發敬重得不行。
中午時分,酒席上桌,徐秋生把曹四叔請到上首,一遍遍地敬酒,他女人坐在一邊殷勤地夾菜,說不盡地感激。
吃完飯,曹四叔去田地轉一回,又到幾家至親家串了門,叮囑一些田地上照管的事,便動身回去。徐秋生讓司機開車送曹四叔,自己順便去鄉農機站,買些汽車備用的配件之類。
汽車開到農機站,曹四叔和徐秋生走進去,辦事的見是曹四叔都打招呼,所買的配件價格上都打了很優惠的折扣。
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平息,徐秋生要回去,曹四叔卻把他留下來吃晚飯。徐秋生見推辭不了,便隨曹四叔踏進門去,坐了一陣酒菜擺上來,雖然沒有滿盤滿桌,卻樣樣精致。徐秋生見了,便覺得有些受用不起:“四叔,怎好叫你老這樣破費。”
四叔擺擺手:“一桌便飯隨便吃吧!”
酒過三旬,曹四叔清了清嗓門說:“秋生啊,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四叔,有話只管吩咐,只要我能辦到。”徐秋生一臉赤誠。
“如今你車已買回來,一心要撲在大事上,少不得要出去跑跑業務,拉拉外交。生意上的事是疏忽不得的,你一身不能二用,老婆又是這般光景,那份田地怕是照料不來,你若要關照兩邊,怕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再說如今田地上的收益也不過如此,所以人得往遠處看,舍不得牛皮熬不出膏。”
徐秋生這段時間把心撲在買車上,自然沒有想到這些,經曹四叔這么一點撥,心里也覺得有理,便說:“四叔說得有理,可我要不種這田地讓給誰種呢?我還真沒有想過。”
曹四叔批評說:“如今在社會上活著,頭腦可不能簡單,要學著思前想后安排事理才不會吃虧。我不過是提醒你一句,你若拿定主意真不想種,我就跟你接過來,我那片田和你家的田地連著,我反正請人耕種,不在乎多拿一二十畝,你看怎樣?”
徐秋生聽罷,心里便有幾分明白,他共有二十四畝田,其中二十畝和曹四叔的田挨在一起,那是一片往上冒糧食的田。分田下戶時大家都想要,只好抓鬮,結果讓徐秋生給拈著了,叫村里人好一陣眼紅。 這兩年因為心思不定,一直沒種好,肥田給擱荒了,如今這般光景要想把它種過來的確也困難,而徐秋生眼下也的確不想種,既然曹四叔想種,他落得做個順水人情,再說今后還斷不了要求他幫忙,無論從哪方面都悖不得意,便說:“你老要種還有什么說的,只管種就是了。”
曹四叔說:“既然這樣,我也不虧待你,每畝田給你一百斤谷子,算是對你的補貼。”
徐秋生說:“那承你老關照了,就這樣定了吧。
曹四叔把酒壺伸過來,一只手壓在壺蓋上說:“且慢,你還是回去和侄媳婦商量一下吧。”
徐秋生一聽,以為曹四叔是怕他過不了房門關,便躁動起來:“四叔我是那種角色嗎?再說我女人也是通情達理的,還能忘記四叔的恩德?”
曹四叔點點頭:“行。”便找來紙筆,當下草成一紙合約,念給徐秋生聽:“土地轉讓合同:徐秋生有耕地二十畝,位于*地*處。如今因耕種不便,自愿轉讓給曹貴,為彌補徐秋生利益,曹貴自愿一次性補償徐秋生稻谷兩千斤,以后自種自收,期限為十年。此合同一式兩份,各存一份以此為憑。*年*月*日。”
念完,曹四叔又說:“你看還有什么要補充嗎?”
徐秋生搖了頭,曹四叔便取出一方印章來,在自己名下蓋了個印,把合同送到徐秋生面前。
“我可沒帶印章來。”
“也不用那樣正兒八經,蓋個手印就行。”曹四叔輕描淡寫地說。
徐秋生把合同接過來,心里卻莫名其妙地猶豫起來,他想萬一有個虧折怎么辦,他這念頭只一閃便滑過去了。他感到曹四叔的眼睛正熱辣辣地盯著他,便身不由己地在合同上按個手印。
回到家,把轉讓土地的事給老婆說了,女人便埋怨他辦事太輕率,徐秋生卻理直氣壯地說:“我如今要出去跑業務,你身子又不行,不這樣行嗎?再說咱們還有四畝地,把它種好,一家人的口糧也吃不完,只要車子跑得順,不愁今后日子不好過。”
女人聽罷,覺得是理,便沒有多說。
六
車子開張,曹四叔果然給他在供銷社接了幾筆業務,給供銷社拉百貨,自然曹四叔自己也順便捎帶了一點日用雜貨。這樣跑了幾遍,曹四叔便對徐秋生說:“秋生啊,人不可能老靠別人攜著走,要干事業就得練硬翅膀自己闖。”
徐秋生點頭稱是,老麻煩別人心里也過意不去,自己便出去找業務。附近村莊的人聽說徐秋生買了車,自己也找上門來,一來鄉里鄉村,叫起來方便,再說遇上手頭緊張,還能擱欠一會帳,這樣斷斷續續車子也就沒閑過。這天他聽說隔壁的王橋鄉要建一個大型倉庫,需要車子拉磚瓦材料,如果能接上業務就能跑一陣子。第二天他風風火火地把車開到工地,找到基建辦公室。一個四十多歲,頭發梳得油光的鄉干部坐在椅子上喝茶,徐秋生敬上一支煙,把來意說了,鄉干部接過煙卻不吸,放在手上輪著,像玩一根火柴棒:“拉材料,這里確實需要車,只是你來晚了,業務都讓別人接去了。”
徐秋生一聽,心里便發毛:“主任,能不能讓點給我拉?”
“讓給你那怎行,人家已經包了啊。”主任說著,伸個懶腰站起來,踱到窗口把一口痰沫吐到窗外的花壇上。
徐秋生磨蹭了一會,仍是沒有結果,只好勾著腦袋走出來。早上起來,因為匆忙飯還沒吃,這時肚子里嘰嘰咕咕叫起來,就和吳大狗走到對面一家飯館去,要了兩碗面,一盤油條慢慢吃起來。隔著窗子,望著拉磚的車子一趟趟地往工地跑,心里越發不是滋味,吃完面付了帳,他點一支煙,悶悶地吸著。
這時,正是早飯之后時辰,店子里沒有多少客,有些清閑,店老板便走過來搭話:“兩位師傅吃啦?”
徐秋生點點頭。
“看樣子是給鄉里拉材料的,怎還不動身哩?看人家都跑得風風火火。”店老板是個愛說話的人。
徐秋生看了店老板一眼,嘆口氣說:“想倒是想拉,可事都給別人接去了。”
店老板便問,“想問兩位師傅,你來接業務是有人介紹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
店老板聽了,眨眨眼,把一只手往暗處伸了伸:“那你是不是送過份了?”
徐秋生搖搖頭。
店老板便嗤笑道:“我說呢。你想吃獨家食,沒點破費人家怎能給你業務呢?”
店老板不愧是街面上站的,深諳世務,便如此這般開導一番,拍著徐秋生的肩說:“老弟,看你也是個厚道人,沒跑過車,不懂行,如今要在外面混,這方面學問深著哩。”
徐秋生支著頭聽,似乎開了竅,謝了店老板,將幾天的積蓄拿出來,在街上買了條好煙,兩斤名酒,幾樣點心,另外再包個紅包,藏在煙盒里,又走進基建辦公室。
主任見他進來,一邊剔著牙一邊說:“你怎么又來了?”
徐秋生便討好地說:“實在沒辦法,一時找不到事干,還求主任幫忙哩。”
“不是給你說了,業務讓人家接走了。”
“話是這么說,可只要你主任肯關照,還能想不出一點辦法。”說著,便把手上的包包送過去,“這點東西實在見不得人,不過是點意思。”
鄉干部見了,像見了蛇似的,“哎呀,這是干什么?莫來這套。”便把東西推過來。
徐秋生一怔,把東西接在手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鄉干部轉了一個圈說:“這樣吧,看你也夠難的,晚上我和他們商議一下,看能不能分點給你啦。”
徐秋生明白過來,把那包包往桌上放,鄉干部握著手說:“莫來這套,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說完,剪著手走了。
徐秋生知趣地把東西放在桌上,返身出來把門關了。
第二天早上,鄉干部像換了個人似的:“哎呀,昨天晚上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們說通了,同意讓你拉一份,看你也是初跑車,不容易啊。”說完領他到業務上辦了份貨單,徐秋生千恩萬謝地告辭出來。
才兩天功夫,徐秋生像長了許多見識,他把拉貨單攥在懷里,心里有幾分輕松。
磚瓦廠離鄉政府有十多里路,拉磚的車子已經排了一路,他只好順著次序把車子排在別人屁股后。即使這樣,一天也能拉個十來趟。按規定每車磚三十塊錢,一天就能掙三百多,刨去開支,還能凈落一百多塊;如果能拉上一個月,就能掙三四千,在家種一年田也不過是這個收入,真應了那句古話,掙錢不作力,作力不掙錢,只要跑上一年,日子就算熬出來了。
這樣盤算著,徐秋生對前景充滿了憧憬,中午吃飯特意炒了兩個葷菜,吳大狗在家過慣了清苦日子,看見東家這樣敬重自己,心里卻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天上飄起毛毛雨。車子走在道上有些滑,快到磚瓦廠的地方,有個拐彎的坡道,路窄彎深。吳大狗小心地握著方向盤慢慢開著,這時對面一輛拉磚的空車“隆隆”地開過來,占著寬道走。吳大狗趕忙把車子往路邊挪,可還是沒讓開,車箱被擦碰了一下,他猛然煞住車,徐秋生嚇了一跳,跳下車叫道:“我說你這位師傅是怎么開車的?”
對面車窗里探出個長頭發的腦袋來:“就這樣開的,怎樣?”
“你講理嗎?都是給鄉里拉東西,憑什么擠人?”
“擠你?擠你還在后頭哩!”說完,“呼”地一聲把車開走了。
徐秋生呆呆地站在那里,氣得發抖。過了一陣,他走過去看看車箱,見沒有擦得太厲害,也就消了氣。
過了晌午,雨停了,云層里露出個花花的太陽,南風一吹,路面又干爽 了。車子跑在上面,發出“滋滋”聲響,聽得心里怪舒服的。
在車子里待久了,有些沉悶,趁著車子裝磚的空閑,徐秋生溜下車,在貨場上隨意走走,正好碰上一個熟人,兩個人吸了一支煙,聊了一陣。那邊吳大狗便喊他,知道貨已裝好,便走過來。
車子開進鄉鎮水泥道上,從交管站走出兩個交管員,把他的車子欄住了,說是要檢查。徐秋生心想不過是過過套,也就沒在意。這時交管員喝道:“下來,你車頭上的拐彎燈怎么沒有?”
他下去一看,果然拐彎燈丟了,他想自己一直沒有離開車子,只是剛才走動了一下,莫非……正想解釋,交管員不耐煩地瞥他一眼:“把車開過來,別妨礙交通!”
車子開進交管站,徐秋生一邊敬煙,一邊急急地解釋:“師傅,我發誓,我……真的有啊。”
“有?有在哪?”
“可能給……給人偷了。”
“你哄誰?把執照交出來!違章駕駛要罰款,還得檢查。”
徐秋生知道拗不過:“我罰,我罰。”
“明天來吧,把檢查寫好。”
出了交管站,徐秋生自認倒霉,吳大狗因為丟了拐彎燈,心里怯怯的,總覺得是自己失職。兩個人一路無話回到家,徐秋生請小學陳老師悄悄寫了份檢討,心想明天少不得一份禮。
第二天走進交管站,小心地把禮送上去,交管員卻把它扔了過來,看那橫眉豎目的樣子的確不像受禮的模樣。徐秋生便把檢討交上去,交管員看了看塞進抽屜里說:“先放在這里,等站長來處理。”
“那怎么行!”徐秋生一下慌了神,“師傅,罰款檢討,怎么都行,可我的車還等著拉貨哩!”
“那我也沒辦法。”
徐秋生恨不得下跪了,他好話軟話都說了一大筐,最終還是無濟于事,只好垂頭喪氣地走出來。
以后,他天天到交管站來磨來等,大概過了十幾天,站長從城里回來了。看了徐秋生的檢討,又罰了款,才把車子領出來。這時基建工地上的磚瓦材料都快拉完了,想到白送一份禮,卻沒拉到多少貨,心里像割肉般難受。幾天下來,人像病了一場,雙頰都陷了下去,仔細琢磨覺得蹊蹺,怎么好好的拐彎燈就沒有了?事后才知道,他是被那擠車的小子給“擠”了,基建上的業務原本是他一個人包下的,徐秋生插進來,他不服氣,把徐秋生給“陷”進去了。
徐秋生聽了,如夢初醒,心想跑車這碗飯的確不好吃,心里不免躊躇起來。
七
過了端陽節,天氣漸漸熱起來。徐秋生和吳大狗家都有幾畝中稻要栽插,便停下來幾日工,各自回家。徐秋生因為人手少,做得較慢,吳大狗忙完自家的事就過來幫忙,幾天功夫便把四畝田插完了。
自從上次受折騰之后,雖然沒有拉上大業務,但也沒停過跑,所以手頭還活泛,女人見有源源不斷的錢拿回來,自己也沒停過用藥,身子骨和精神都好起來。插完秧的日子,辦了桌酒席請吳大狗吃晚飯,一家人團團圍坐,很有幾分熱鬧。吃罷飯大家坐在院子里納涼,仲夏的天氣,小風輕輕吹,院子里很涼爽。遠處的田疇上,傳來陣陣蛙鼓;幾隊流螢在池塘里忽高忽低地飛著,野玫瑰這時正怒放,陣陣花香隨風而來,其中夾雜著野艾和菖蒲的清香。
徐秋生瞇縫著雙眼,定定地望著這一切。雖然他不懂詩文雅興,但眼前的風光卻使他著迷,可他終究沒有輕松的心情來觀賞這一切,雖然車子不停但也只能打發日子,那欠下的債務還根本沒有指望,而要緊的是鄉村的農活日緊一日,請他拉貨的人已經越來越少,這樣下去車子就得擱停,這不能不使他心焦。待女人進屋歇息后,他便把憂心的想法掏出來。吳大狗聽了,也半天不說話,東家沒有業務,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
過一陣,吳大狗突然說:“嗨,聽說我們村的吳三毛最近去城里聯系業務,不知情況怎樣,等我回去問一問,如果行我們也去跑,城里可不分農忙家閑,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徐秋生聽了,眼睛一亮:“那你明天回去打聽一下吧。”
吳大狗回去果然接上了業務。吳大狗是回家的第二天碰上吳三毛的,那時吳三毛被一群人圍著,聽他談城里的事。聽的人大都是司機,吳三毛臉上紅紅的,說這個業務沒有半年做不完,聽的人便一臉興奮,便爭著報名。吳大狗也不落后,擠進去一遍遍喊著給自己報了名,緊接著又回來給徐秋生報信。
徐秋生聽罷,感激地望著吳大狗,心想只要能在城里跑上業務,今后就不愁沒活干,稍息他又問:“這吳三毛人怎樣?”
“哎,沒說的,又正直又仗義,要是那沒肝沒肺的,我能引薦嗎?”
徐秋生聽了,便放下心。
接下來又忙了幾天,徐秋生在吳大狗的引薦下,和吳三毛見了面,把業務上的事落實了,回來把家里的事料理得有個眉目,便開車子上路了。臨行時女人買了一掛響鞭,盤在車頭上面炸了一陣,祝愿車子在外平安順利。徐秋生望著女人那戀戀的目光,眼里熱辣辣的,說不清是感激還是依戀。
在城里跑了一陣,諸事順利。吳三毛果然和吳大狗說的那樣是條漢子,把鄉親從家里拉出來,沒向任何人要好處費,還在大事小事上關照,好像這是他的義務。有次吃飯,徐秋生正好和他同桌,徐秋生把這幾年的折騰經歷談出來,連連嘆息,吳三毛聽了先是默不作聲,最后拍著胸說:“大哥,別難過,今后只要我吳三毛有活干,就有你的。”一席話,說得徐秋生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
轉眼之間,過了一個多月。離家日久,女人身體又不好,總有些牽掛。這天,徐秋生叮囑了吳大狗一些事,順便搭輛車回家去。
第二天下午,他正要趕回去,只見吳大狗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神色慌慌地說:“大哥,糟啦!”
“怎么啦?”
“咱……們的車被車管所收了!”
“什么?你說清楚!”徐秋生只覺得眼睛發直。
“今天上午,車……車管所的人來工地檢查說咱們的車已超過了使用年限,屬報廢車,不能開,車子被……被他們開走了!”
徐秋生聽著,腦袋“嗡嗡”響,可嘴里卻說:“不可能,不可能!”好半天回過神來,才和吳大狗往車站跑。到了城里,天已擦黑,車管所早已下班。這一夜他像熱鍋上的螞蟻,煎熬得一宿沒睡,第二天滿嘴火泡。挨到上班時間,他和吳大狗走進車管所,一個滿臉胳腮胡子的所長接待了他,說車子早過了使用期早該收繳了,車管所只能給他一筆報廢折舊費。徐秋生苦苦哀求,又叫吳大狗把吳三毛找來,幫忙套套關系,最終還是無濟于事。這時徐秋生的腦殼像是被人掏空了,只留下一個空空的殼。最后他跟著吳大狗走出車管所,來到街上,突然瘋狂地喊道:“我找曹四叔去!”
回到鄉里,已是午后。曹四叔正躺在竹椅上休息,徐秋生一見到曹四叔,開始的怒氣一下便消失了,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經過講出來。
“會有這種事?”曹四叔站起來,捻著胡子在堂屋里來回踱著步,似乎有幾分不信。
“車都給繳了,還能有假!四叔,你說該怎辦?”徐秋生痛苦地喊著,兩眼卻緊緊盯著曹四叔,分明有責怪和遷咎的意思。
曹四叔瞥了他一眼,說:“秋生啊,事到如今,也莫焦躁。不是我事后說你,當時我要你找個內行看看,你卻不聽,如今木已成舟,叫我有什么辦法?我可是給你說過的,我只和你當引薦,技術上的事我不懂,全靠你自己掌握,如今弄到這步田地,只怪我當時多嘴罷了。”說完,滿臉的懊惱。
徐秋生見狀,一時語塞,可他終究咽不下這口氣,滿臉囂張地叫道:“我要告那姓田的小子,他坑人害人!”
曹四叔聽罷,便拉下臉來:“話可不能這么說!當時也沒哪個強迫你買車,你們可是周瑜打黃蓋,兩廂情愿的,你告得贏嗎?”
徐秋生愣住了,進門前被憤怒鼓起的銳氣像被人刺了一針,一下子水牛了。這時,他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抽走了,整個身子都要癱下來,那張被憤怒扭曲的臉也一下垮塌了,變得可憐兮兮起來:“四叔,那我今后還怎么活哩?”他的聲音幾乎是哀哀的哭聲。
曹四叔這時的臉面也恢復過來:“秋生啊,天無絕人之路,吃一暫長一智吧!俗話說得好,財破人安樂,說不定是消災去禍的好事也說不準。”
徐秋生聽著,只是搖頭。他心里漸漸明白起來,失去的已經失去,曹四叔這里也得不到什么,只后悔當初沒聽村長的勸。他無話可說,垂頭喪氣地往外走。曹四叔在后面一疊聲地留他吃飯走,他似乎沒有聽見。
從鄉里回家的路變得異常的長,他的雙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步。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在一個土坎上坐下來,望著暮色中熟悉的村莊,他低下了頭。
夏季的晚風輕輕地撩撥著他的頭發,他瞇縫著雙眼,癡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夕陽下,大地一片金黃,快熟的莊稼在晚風中搖曳著沉甸甸的穗子;田間小道上,水牛在“哞哞”地叫著踏上歸途;村邊的禾場上,不知是哪戶勤快人家已在輾壓著新的堆腳,男人拉著輾子在前面輾,女人在后面往新土上潑著水,孩子在一旁的土圪垃里捉著蚱蜢。
這平時看來令人怨煩的場景,此刻異常親切地呈現在眼前,多么平靜的生活,雖然艱苦勞作,卻充滿了祥和安穩,那“吱吱啞啞”的輾軸聲似在唱著一支平和的生活之歌。他貪婪的看著這一切,眼里充滿了向往。
天擦黑的時候,他才挪動腳步,朝村里走去。夜霧開始散布,村莊、田疇、水塘上籠著一片白紗似的東西,纏纏繞繞極像山水畫中的空白。
八
徐秋生的汽車被收繳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里傳開了,鄉親們有的嘆息同情,為他今后的日子擔憂;有的怨他心太狠,想一口吞個金元寶,到頭來雞飛蛋打;有的罵田小牛太缺德,弄這破車來坑人;也有的表面體恤,暗地里幸災樂禍,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世的眾生像這時都表現得明明白白。
徐秋生在家里悶了一天,就去鎮上找曹四叔,求曹四叔去找田小牛通融,,把車錢減一些。曹四叔爽快地答應了,最終卻沒帶來好消息,田小牛說自己駕了那么多年,卻沒出事,只能說徐秋生倒霉;再說他也是從別人手上買的車,自己也不會造,這事與他無關。
徐秋生聽了,半晌不說話,只有一連聲的嘆息,悶在家里愁眉苦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女人怕他這樣下去會折壞身子,便勸他去親戚家走走,一來散散心,再說欠人家的債也該交待一下,省得人家走上門來,兩下難堪。徐秋生想想也是道理,便換了衣服出門去住了幾天回來。
這天下午,他坐在門口打盹,遠遠地看見一輛摩托車朝他家開來,騎車的身影有幾分眼熟,但戴了頭盔也認不清,下了車才認識是田小牛。徐秋生心里一愣,不知他來干什么。田小牛大大趔趔地走進門,說是最近手頭短,來要點車錢。
徐秋生一聽,不由得怒火上升:“你這缺德的東西,把報廢車賣給我,如今車給繳了,你還有臉要錢?”
“什么,報廢車?我賣給你時可沒報廢啊!你也不是孩子,看車時也沒人蒙住你的眼睛,還有曹四叔讓你請行家來看車,你自己不請怪得了誰?你說話可得有良心。”
“你……”徐秋生氣得臉色發紫,一時語塞。
“我怎么啦?不管你的車收也好,繳也好,只能說人運氣差、沒頭腦,,與我無關。咱們可是寫了合同的,你欠我的錢就得問你要。”田小牛叉著腰,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那你上車管所要去吧!”徐秋生也蠻上了。
“怎么?你想賴帳?”田小牛把手上半截煙一扔,豎著眉毛喝道。
女人聞訊跑出來,見這陣勢,忙把兩人勸開,陪著笑道:“這位兄弟,有話好說,莫要發火。車子收也好繳也好,總歸是我自家倒霉,車錢怎樣說也不會少你的,就算變牛做馬也會還清,只是如今手頭短,求你寬容些。”
田小牛見女人滿臉憔悴,話說得入情入理,就松下臉來:“那你什么時候還清帳?”自從徐秋生的車被繳,了解到他的家境又是這般,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后年吧。”
“后年?”田小牛兩眼盯著她,“我們定了合同是一年哪!”
女人苦著臉道:“他兄弟,求你寬松些,明年怎么也還不清。”
“那你今天給多少?”田小牛瞥了她一眼,不屑糾纏地問道。
女人愣了一下,小心地說:“給四百吧,車子全部才得了千把元錢,自己還得留點過日子。”
“什么?你打發要飯的?”田小牛眼睛一橫,滿臉怒氣地喝道。
女人打個噤,怯怯地看著他。
這時,院子旁邊的牛欄里傳來一聲“哞哞”的牛叫聲,仿佛聽到主人受屈,它于心不忍想為主人鳴不平。
田小牛眼睛一閃說:“既然拿不出錢,那牛我得牽走,算抵一千元債。”說著便朝牛欄走去。
女人一下慌了神,走上前去阻攔:“兄弟,莫這樣,莫這樣!”那聲音幾乎是哀求。
徐秋生沒料到他會這么狠,他知道這個人什么都做得出來,也知道自己蠻不過他,見他朝牛欄走去,慌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田小牛毫不理睬,走進牛欄便把牛牽出來,那牛牯仿佛懂事似的犟著鼻子和他較著勁。女人一頭撲上來,搶著繩求道:“他兄弟,求你開恩,我家就這頭牛,一家人還靠它耕種呢!你要拉去,那俺家就沒法活了!”說著,眼淚刷刷涌了出來。
田小牛鄙夷地瞥了她一眼,照舊把牛往外拉,徐秋生見這番情景,心里刀絞般難受,他“撲”的一聲跪在地上:“姓田的,請你看在我女人份上,把牛放了,那筆債我一定還!”
田小牛一下呆住了,女人也呆住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感到天塌地陷般難受,一股受辱的憤怒感從她心頭升起,她放開牛繩,一步走到男人面前吼道:“起來,讓他牽走吧,我看他橫到什么時候!”
徐秋生怔怔地望著女人。
田小牛先是一驚,牽著繩的手不停地顫抖,接著把牛繩系在摩托后架上,慌慌張張地往前拉,那牛牯似乎知道要和主人分離似的,“哞哞”地叫著,混濁的眼眶里涌出一串淚水來。
牛的身影漸漸地遠去,依然看得見它不時回過頭來“哞哞”地叫著,那一聲聲痛苦的叫喚仿佛一道道鞭子抽在女人的心上,往日耕作時的勞累、奮勁;喂養時的馴服情景又一幕幕地映現在眼前,她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聲癱坐在地下放聲大哭起來。兩個孩子一直躲在門框邊,看著外面的情景嚇得不敢作聲,如今見母親哭作一團,慌忙跑出來,拉著母親的手哭起來。左鄰右舍被吵鬧聲擾動,紛紛踏進門來,責罵田小牛坑人害人,不得好死,勸他們把心放寬些,總有出頭的日子。
徐秋生痛苦地擂著自己的頭,心里一遍遍罵著自己該死。
月亮升起來,夜色中充滿了水氣,遠處的村落田疇,近處的樹木河流,村子前后的茅舍、草垛、雞窩、牛棚像浮在霧中,有些飄浮。一只花狗踏著“沙沙”的步子朝河邊走去。痛苦喧鬧之后,一家人反而平靜了,吃完飯坐在桌子邊默默無聲,但彼此之間似乎都能心靈回應。女人到底閑不住,坐了一陣,就忙著收拾碗筷,操持家務。徐秋生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著月光下河水閃爍的波光出神。
女人忙完灶上的事,一時又沒瞌睡,便搬個椅子坐到院子里來,月光瀉在她身上,顯出她身子的單簿和臉容的憔悴。徐秋生只是悶悶地抽煙,心里卻像亂麻一樣沒有頭緒,債務壓了一身,牛又被拉走了,今后的日子該怎么過呢?他覺得一籌莫展。
月亮偏西,夜色漸漸深了,河邊樹叢里不時掠過一聲鳥叫。夜,有些涼。女人見男人依然癡癡地坐著,便催他進屋去,話沒說完,自己卻急劇地咳嗽起來,感覺喉嚨里有種腥腥的東西吐出來,落在地上,她趕忙用腳去掩,卻被男人看見了,徐秋生吃驚地望著她:“孩他娘,你吐紅了?”
“不要緊,可能是這兩天累的。”
“要緊!明天你該去鄉里看看!”
自從日子顛簸以來,女人早已停了藥,徐秋生忙于奔波,把妻子的病忘了,看見女人這憔悴的模樣,他心里一陣揪心般的痛。
第二天一早,徐秋生悄悄地爬起來,輕手輕腳去灶房做飯,他想體貼一回女人,但鍋盆的碰磕聲還是把女人驚醒了,她悉悉索索地爬起來,兩人一個燒火一個淘米,把飯做好了,吃完飯在男人的一再催促下,女人才勉強跟他往醫院去。
醫院擠滿了人,排著隊就診。他不明白,哪來這么多病人,臨到她看病時,天已小半晌,醫生給她號脈聽診化驗,然后望著她憔悴的臉容說:“你得住院治療。”
她一怔說:“不行,不行,醫生你給我開幾付藥吧,我家里里外外都是事,離不開啊。”
男人也一驚:“醫生,住院得多少錢?”
“先交一千吧,多退少補。”
男人呆住了,他茫然地望著女人,女人更慌了:“不行,不行,醫生,求你開幾付藥吧,會好的。”
醫生為難地看著他們,似乎明白了:“好吧,不過吃完藥,你們得接著來看哪!”
兩人連連點頭。
取了藥來到街上,只見一街兩旁,擺滿了攤點,賣香煙、水果、布匹、雜貨的到處都是。女人長期守在家里,看到這派熱鬧的景象,有些興奮。兩人說著走到一個賣水果的跟前,攤主熱情地上來拉生意:“兩位,買點水果回去吧,你瞧這酥梨,多大一個,咬一口,保甜透你的牙。”
徐秋生走過去:“給我稱兩斤吧。”
女人忙拉著:“買這干什么,又不是孩子,省點錢過日子吧。”
付了錢,徐秋生揀一只大的,用衣角拭干凈,遞到女人面前。
女人卻把它放進兜里:“回去吃吧,等吃藥時吃,省得苦口,再說孩子們也好久沒吃過哩。”
徐秋生依著她,淚水卻在眼眶里打轉。女人吃完幾付藥,病情便有些好轉。徐秋生要她接著看,把病治好,女人卻高低不肯,說已經好了,不用再看。
徐秋生將信將疑地望著她:“那你的病……”
“好多了,我自己還不知道?”
徐秋生猶豫:“孩她娘,病可不是鬧著玩的,不能自己哄自己啊!”
女人笑笑說:“不要緊。”
九
轉眼間,天氣漸漸涼爽起來。秋天的天氣著實叫人喜歡,天高地闊,云淡風輕,秋風一吹,那青綠色的稻穗便一天黃似一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滾滾的稻浪,到處都是喜人的豐收景象。徐秋生家四畝一晚長得格外喜人,他早晚都到田埂上去看一回,露水把他的褲管和鞋子打濕了。他嚼著日益成熟的稻漿,心里喜滋滋的。很久沒有在田里勞動過,也很久沒有這盼望豐收的喜悅,他巴不得早一天開鐮收割。等到開鐮的日子,憑著他那壯實的身子,憑著他那不分晝夜,近于瘋狂、近于發泄般的勞動,幾天功夫四畝稻子便收拾得干干凈凈。剩下的又是空閑日子,他悶了幾天,閑得無聊,尋思出去找點錢掙,可出去幾天也沒有找到事干。這天,正在家里閑坐,只見曹四叔走進門來,他心里一驚,忙站起來招呼。
“怎么,在家閑著?”曹四叔穿著白紡綢對襟衫,外面套件駝色羊毛坎肩,頭發梳得油光,一副福態樣子。
徐秋生應承著,忙著遞煙倒茶,一時顯得手忙腳亂。
“坐吧,坐吧。”曹四叔把他按下去,“自家叔侄,還用得著客氣。”
“嗯,”徐秋生惶惶地坐下來,心里依然不踏實,“四叔,你老今天來,不會有什么事吧?”
曹四叔嘆口氣:“唉,還能有什么事。那姓田的小子真不是人,聽說他把你家的牛也牽走了,那天在鎮上碰到,我就說他哩!他不但不聽,反而天天跑到我家,問我要起債來,說我是保人!可有那白紙黑字的,咱不得不低頭啊!”
徐秋生聽罷,心里倒吸一口氣:“四叔,那怎么辦呢?牛已牽走了,這里里外外已經空了,難道還要我把屋折給他?”
曹四叔瞥一眼說:“他這家伙是什么東西?什么事做不出來?”
徐秋生一聽慌了:“四叔,那我怎么辦?”
曹四叔說:“莫急,我也知道你的難處,最后我答應他,等秋收之后,債由我來還。”
徐秋生聽著,猶如久旱逢甘雨,他一下站起來,聲音顫顫地說:“四叔,那你真救了我一家,只要我徐秋生有出頭的日子,就是變牛做馬,也要感你的大恩大德。”
曹四叔擺擺手:“莫這樣說,我既然幫了你,就要幫到底,人生誰沒個三長兩短的呢。”
徐秋生聽了,只覺得鼻子發酸,嘴唇顫抖,喉嚨里哽哽咽咽直想哭。
十
經過十幾天的收割,曹四叔家的一晚基本割得差不多。因為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幫曹四叔家干活,徐秋生的身子瘦了一圈。這天黃昏,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家,見女人斜斜地躺在床上沿上,雙頰通紅,他過來摸一把額頭,滿手滾燙:“你發燒了?”他吃驚地問。
女人搖了頭:“不要緊,可能是這兩天受了涼。”她說話時聲音軟軟的,像是有氣無力,干皺的嘴角揪了一下。
“孩他娘,你又吐紅了?”那顫抖的聲音中有掩不住的驚恐。
女人見瞞不過,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怎么不早說!有幾次了?”
“這些日子,隔天就吐一次。”
“啊!”徐秋生愕愕地看著她,“明天去看吧,這回說什么也要把病看清!”
“哪有那么多錢呢?”
“我向四叔先借點工錢吧。”
女人便說:“怎么好開口呢?人家替咱還了債,那點工錢還好意思要?”
徐秋生一想,默不作聲,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 ,料想四叔也會通情達理。
走到四叔家,他艱難地把來意說了,曹四叔先是安慰他一番,然后說:“秋生啊,論理我是得接濟一把,可我手頭也緊,再說我替你還的債你也得慢慢還給我啊,要不你哪年哪月還得清呢,我可是為你著想啊。”
徐秋生聽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還得附和著四叔的意思。
回到家,他神情戚戚地走到妻子面前,看到他那憂憂的樣子,女人心里便有了數:“沒借著?”
他艱難地搖了頭。
“這是料想中的事,莫難過。”女人說,片刻又猶豫地把徐秋生叫到跟前,“秋生啊,我有個想法,總覺得四叔對咱好得有些奇怪。”
“哪樣奇怪?”
“我也說不清,不過你今后留些神才是。”
“莫胡思亂想,你身子不好,早些休息吧。”說完,自己便走到灶屋去洗臉。
第二天蒙蒙光,徐秋生朝吳大狗家走去。吳大狗剛從田上回來,聽了來意便把自家的一點積蓄掏出來:“大哥,你先拿去用吧,不夠的話再來想辦法。”
徐秋生感激地點點頭,拿了錢往回走。
吃完早飯,徐秋生騎著自行車,把女人送到醫院。醫院依然是一派擁擠的樣子,他掛了號,按順序排著隊。女人身子有些虛,加上路上涼風一吹,身上雙燒得熱乎乎的,有些站不住。醫生和病號見了這情景,便主動把她讓到前面來,她艱難地坐到醫生跟前,顫乎乎地把手伸到脈枕上。醫生給她號著脈,目光卻異樣地在她臉上掃了一眼,又開了化驗單化驗,再觀察一陣,便把徐秋生叫到另一間屋里,過了一陣兩人走出來,醫生坐到原位上,若無其事地給她開藥,男人卻有些癡呆地站在旁邊看著。
抓了藥,兩個人走出醫院,女人探著問:“這次他怎么不叫我住院?”
男人說:“醫生說,不過是受涼引起發燒,只要在家好好調養,過陣子就會好。”但男人說話時神情卻很恍惚,眼神有些游移。
回到家,已是晌午,徐秋生把她攙扶到床上,安頓她歇息,自己去灶屋忙著做午飯。他手忙腳亂,一會拿錯瓢,一會拿錯鹽,把飯菜燒好后,他盛了一碗端到女人面前,自己卻遠遠站在一邊。女人看在眼里,心卻像油煎一樣難受。
女人吃完飯,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她再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徐秋生把煎好的藥端過來,要她趁熱喝了。女人的身子軟軟的,掙扎著才爬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徐秋生心痛地把一只手扶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端著藥送到她嘴邊,一口一口地喂著,吃完藥又把晚飯端過來,喂她吃了,便忙著去收拾碗筷。
把一切都做完,他才拖著疲倦的身子爬到床邊,兩個孩子早已熟睡了,女人依然靠在床頭上,像在等他。他看一眼女人說:“睡吧,身子不好,早點歇息。”說著便伸手去拉熄燈,女人卻把他的手捉住了:“我躺了一晝,沒瞌睡,你陪我說說話吧。”
男人便把手縮回去,望著她:“說什么哩?”
“咱家一共還欠人家多少債?”
徐秋生異樣地看她一眼:“你問這些干什么?你好好養病吧,身子要緊。”
女人嘆了一口氣:“好吧,我不問。”沉默了一會,女人又側過臉來,“秋生,我的病真不要緊嗎?”
“嗯,不要緊。”徐秋生回答著,臉卻有些掛不住。
“秋生啊,咱都十幾年的夫妻了,你不用瞞我,我知道我的病沒治了。”
“誰說的?莫亂猜。”徐秋生猛然抬起頭,眼睛里卻有掩不住的慌亂。
“我看見你和醫生的神色就知道。”
“沒有的事,莫亂說。”徐秋生說著,聲音卻有些失控。
這時,女人的淚已經抽抽泣泣地流出了眶。
徐秋生知道瞞不住,便抱著女人的身子,哽咽地哭起來:“孩她娘,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坑成這樣……”稍息又抬起頭,近乎癡狂地說,“孩他娘,我一定要把你治好!哪怕傾家蕩產,借款滾利!咱別聽鄉里醫生那一套,他懂什么!咱上省城醫院去!那里的醫生才是高明醫生,你這病去了包以治好!鄉下醫生算什么角色?好人都讓他治壞了!我明天就去借錢,我能借著錢!”
女人聽他說完,哭得更傷心:“秋生,我知道自己命簿,你別費心了。只是咱孩子還小,今后怎么過呢,那身債什么時候還得清?”
徐秋生聽了,心像被千百把刀在絞,口里卻說:“你莫瞎說!債算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好了,什么都好,你放寬些心吧!”
女人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多了,便擦干淚,凄凄地說:“熄燈睡吧,不早了。”
熄了燈,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探地來,迷蒙中,他好像走在一條山路上,喘著氣往上爬。山路兩邊長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有山桃、有野梨、有杏樹、有石榴,花木叢中,流著一條潺潺的溪水,風光好得迷人。他貪婪地爬著看著。突然,聽到身后“嗖嗖”的風聲,回頭張望,一條滿身花斑的大毒蛇朝他追來,他嚇得沒命地往上爬,越著急越是爬不動。腳下不時被石子絆著,被樹樁掛著,被野藤綰住。那“嗖嗖”的風聲越來越近,眼看被追上了,這時,只見曹四叔手提一根木棒站在山崖上,他像遇上救星,口干舌渴地喊著:“四叔,快來救我!”四叔笑吟吟地走下崖來,口里說道:“不用怕!”便大步向他奔來,待到跟前,四叔張開口哈哈大笑起來,只見那口越來越大,像只血盆似的,四叔變成了一只虎,張開利爪向他撲來,他驚得目瞪口呆,慌忙中一腳踩空,跌進萬丈深崖,他“啊!”的大喊一聲,卻見女人把他摟在懷里,驚恐地問:“怎么了,啊?”他驚悚地睜開眼,知道做了個惡夢,可心里依然在“砰砰”直跳,便說:“沒什么,睡吧。”
這一夜,徐秋生輾轉反復,沒有睡好。天亮的時候,他草草地洗把臉,找吳三毛去了。他知道,沒有大把的錢是進不了省城醫院的,可要借大筆錢,不找吳三毛,別處是沒指望的。吳三毛有錢,人又仗義,知道他的情況一定幫忙。
后晌,他從吳三毛家回來,走到村口,只見自家門前亂哄哄的,站滿了人,好像還有啼哭聲,他心里一驚,瘋狂朝家里奔去。
他撥開人群,擠進屋,只見女人直直地躺在地上,一根布索子刺眼地懸在屋梁上,兩個孩子跪在娘身邊號啕大哭,女人穿戴整潔,像出遠門似的。
徐秋生一頭撲在女人身上,發瘋似的搖著女人的身子:“孩他娘!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這樣想不開?我有錢,我能把你治好,你等等我啊!”他瘋狂地哭著、吼著,把一匝厚厚的票子拋到地下,那是他剛從吳三毛家借來的,沒想到女人卻悄悄地走了。
聽到他那森森的哭聲,一屋人淚水滾淌,一片唏噓,誰不為這苦命女人垂淚。
徐秋生的頭在墻上、地上、柱子上到處亂撞:“我該死啊,孩他娘!我根本就不該頭腦發熱買什么汽車,根本就不該放著踏實日子不過一心想發大財呀!是我害死了你,我知道……你是怕我背債,你是怕拖累兒女……你怎就這樣想不開啊……嗚嗚……”
在鄉親們的幫助下,女人安葬了,入殮的時候,徐秋生瘋狂地抱著女人的身子往棺木里爬,那凄慘的景象令村里的老少們一次次淚如雨下。
黃昏的時候,一簇新墳映襯在夕陽下,幾叢苦艾在風中搖曳。徐秋生的淚已流干了,他癡癡地坐在女人墳前,一遍遍念叨:“孩他娘,你安心地走吧,我會照看好孩子,我會把日子過好,你放心走吧。”
十一
女人死后的一些日子,親友們隔三差五來看望。這天中午,曹四叔和四嬸也來了,坐下之后,先是嘆息著女人的賢惠和一生的操勞,說到傷心處,四嬸一遍遍地擦眼淚,曹四叔一面勸慰,一面開導:“秋生啊,人死不能復生,要緊的是保養好自己的身子,帶好孩子,地下的人也就安心了。”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今天來,一是看望你,另外我還有件事和你商量。”
徐秋生擦干眼淚,定定地看著他。
“如今你媳婦已經去了,里里外外離不開人,要想出外打事也艱難,不如跟我做,我這大片土地也要請個放得下心的人來管。另外,你那四畝土地種下來也收不了多少,不如一起讓給我,聽說江浙一帶現在都這樣,這叫規模化農業,你看怎樣?”
徐秋生聽了,心里一陣發緊,便說這幾天頭腦發沉,要考慮一下。
曹四叔也不催逼,說考慮好了就來說一聲,這幾天自己都住在村里,工價上有什么要求也只管說。
曹四叔走后,徐秋生的頭“嗡”地一下轉開了,自從女人去世后,他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人活在世上,幸福不幸福,不在乎錢多少,一家人和平相處,安安樂樂就是最大的幸福。人活在世上,都想掙大錢,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掙到。很多人在碰得頭破血流之后才明白過來,可已經晚了,回想這些年,要不是瞎折騰,憑著上面政策寬松,憑著自己的勤勞肯干,妻子的賢惠,這日子該是過得有滋有味,如今這一切都成夢。他想倘若人真有來生,他會知道該怎么過。
他現在開始后悔,后悔不該不聽村長的良言相勸,不該把二十畝土地轉讓出去,至于剩下的四畝地,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掉,雖然有了這些地,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沒有這些地,他就一無所有,他就得給別人雇工。
父親可是給別人做了半輩子雇工,解放后才分到自己的土地,后來走合作化成立人民公社,土地歸公了。好不容易盼到改革,土地又終于回到自己手中,這些年來,要不是糧食不像土地下戶時那樣值錢,要不是他薄待了土地,守不住那份安定,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想到這時,他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對土地的不公。貧困的日子,是土地溫飽了一家,是土地把一家人的生活滋潤起來。而土地一旦貧困,自己卻把它一腳踢開,他覺得自己這幾年的遭遇似乎是土地的報應。
可一想到曹四叔要請他當雇工,他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他是有土地的人,卻要替別人做雇工,而且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為別人做雇工,這叫他如何承受?村里的老少們能不笑話?可要不做工,憑他四畝地,又怎能養活一家人呢?
他反復琢磨,也想不出個主意,最后竟冒出個念頭,能不能讓曹四叔把二十畝地退回來,可這念頭閃過之后他又動搖了,白紙黑字簽的合同怎好反悔?再說曹四叔這樣深沉的人能答應嗎?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整整一天,他就在這種反復揣測中度過,他草草吃完飯,最后像生死抉擇一樣下定決心,不管如何,他要試一試。
趁著夜色掩飾,他朝曹四叔的老屋走去,路是老路,村道熟得不能再熟,可他腳下還有些虛,心里像有個小鼓在敲。他一面走,一面為自己打氣:“這是為一家人活命呢,這是為將來過日子呢。”
曹四叔的老屋在村子西頭,獨門獨院。三間瓦屋,雖然有些陳舊,可依然像屋主一樣有氣派。徐秋生來到院門口,腳步就挪不動了,心里的小鼓擂得更響,幾乎能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音。這樣行嗎?萬一曹四叔不同意,豈不尷尬,這可是簽了合同的啊!
他就這樣在夜色中站著,心里一陣陣猶豫,頭腦一片空白,直到一只尋食的花狗“沙沙”的腳步把他驚過神來。最后,他心一橫,將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朝院子里走去。
門已掩上了,廂房的燈光從窗口探出來,曹四叔兩口子似乎已經坐到床上去了。老兩口的話語斷斷續續傳出來,先是曹四叔的聲音:“……等把村子里的土地都轉過來,咱就成農莊主了,外國都興這樣……如今城里的工廠叫有錢人承包了,叫企業家;咱沒這條件,也不懂技術,可咱有土地,這就是咱的優勢,只要咱老大在糧食局的位子上坐著,就不愁賣糧的困難,種什么掙錢的信息也能傳過來;資金上有困難,有老二撐著,將來村里人都要到咱門下做工,到那時,也要像城里的工廠一樣管理,聽話肯干的,咱留下;奸耍滑的就叫他走人……”
“瞧你美的,那都是將來的事,現在要緊的是請一個放得下心的人,這大片土地,你一個人里里外外哪里管得來。也不知徐秋生愿不愿干,倒是個讓人滿意的角色。”曹四嬸的聲音。
“放心,八九不離十。”
“怎見得?”
“你想,如今他守著四畝地,夠吃還夠用?他要想出外做工,兩個孩子誰侍候?再說只要我開口,他能不答應?”
“就你能的,萬一人家不愿意呢?”
屋內沉靜了一會,傳來曹四叔的一聲“嘿嘿”的冷笑:“只怕由不得他,我在他腳上栓了繩子哩。”
“什么繩子?”
“我給他頂了田小牛一萬多塊的債,他要不愿意,嘿嘿……”
后面的話沒聽完,徐秋生的頭早已“轟”的一聲炸響了,他沒想到曹四叔會來這手,他一直把他當著拉自己上岸的人,沒想到竟在自己腳下挖了一口深深的井,一口跌下去難以爬上來的井。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回來的,回到家里,他一頭栽在床上,兩眼望著黑洞的屋頂,心里一遍遍念叨:“該怎么辦,該怎么辦?”
他不能做曹四叔的雇工,更不能將田畝僅有的土地讓出去,可他欠人家的債,欠人家的情……
這一夜,徐秋生感到從來沒有的孤獨與恐惶,他像熱鍋上的螞蟻輾轉反復,一夜沒合眼。后半夜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個人——村長。這個平日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的漢子突然浮現出來,他感到一種從未有的親近和值得信賴的力量。對!找村長,看來只有找村長,才能解脫他眼下的困難,盡管村長平時在人們眼里是個不起眼的角色,但一旦站起來,卻是個有份量的人物,因為村長正直無私。
這時他已顧不得平時對村長的冷淡和傷害,看到一線光明。他的心突然激動起來,疲憊了一夜的雙眼也感到有了力量,巴望著屋外依然黑沉沉的天空。
天色朦朦亮的時候,他就耐不住了,推開兩扇有些沉重的門,朝村長家走去。
天,依然不亮;但,黎明的曙光正在一分一分地降臨。
作者簡介:熊沐憑,男,59年生,江西新建縣人,南昌市作協會員,主要從事小說創作,曾獲得“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獎”。
(題圖攝影:吳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