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南昌行

緣起

2006年，在秋高氣爽的九月，我來到了美麗的南昌。

此行是應南昌人民政府和中國作協現代文學館的邀請，參加第一屆《國際華人作家滕王閣筆會》。

在主辦方熱誠的接待下，我在南昌作了五天愉快無比的逗留，好好地看了南昌，也得以結識來自七個國家和地區將近三十位作家。

現在，通過四則短文，記此行所觀的景、所遇之事、所識之人。

其一：南昌的挑戰

一幢幢現代化的建筑，倒映在清澈見底的湖水中，原本巍峨豪邁的陽剛之氣，奇異地被粼粼波光柔化了。“水是眼波橫”，贛江、撫河，以及點綴于城內城外的八個湖泊，把擁有四百多萬人口的南昌裝點得千嬌百媚，整座城市，給人一種如詩如夢的感覺。然而，這個城市，卻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蓬蓬勃勃地興建著的各式高樓、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使人強烈地感受到它急速躍動著的生活脈膊。可以這么說，它既是大氣的，又是柔麗的；既是莊重的，又是閑適的。坦白地說，能夠把剛與柔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如此圓融和諧地相結合的大城，還不多見呢！

到了夜晚，南昌呈獻給游人的，卻又是另一番意想不到的驚喜。

許多城市，常常讓猙獰的夜神恣意以墨黑的大筆把周遭涂得黑黢黢的，黯淡而凄涼。

南昌可不。

它刻意維持形象，處處燈火輝煌，璀璨亮麗。

到紅谷灘秋水廣場去看音樂噴泉，我看到的，不是小小一個景點，而是綿延成片的景觀，但見顏彩鮮麗的水珠在視線所及和視線所不及之處自炫自得地變幻著圖形，在圍觀者一波又一波不絕于耳的喝彩聲中賣力地表演著。

次日，泛舟玉帶河，出其不意地被文化撞個滿襟滿懷。

河水如鏡般平，似綢般滑。舟在水上滑行無聲，一顆心，宛若入禪般靜。慢慢地，小舟劃進了一個喚作“水聯宮”的涵洞內，一看，雙眸霎時像火柴著了火般“嘩”地亮了起來。涵洞內掛著三百余幅鑲嵌在大理石和花崗巖上的對聯，旨在展示來自中國各地300余名書法家風格不一的書法，遒勁有力者如飛龍在天、婉約柔麗者如綻放之荷；能在泛舟作樂的同時飽享文化盛宴，以書法藝術怡養雙目，是我始料不及的。南昌人以富于創意的構思，不著痕跡地將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完美無缺地結合在一起。

經濟高度蓬勃的發展，使南昌在2006年的聯合國《城市發展報告書》中，入選為“全球十大最有活力的城市”之一，它也是中國唯一入選的城市。

有了經濟實力之后，有關方面積極撥款打造文化事業，于今年9月份舉辦的第一屆《國際華人作家滕王閣筆會》，便充分地體現了政府推廣文學的決心和誠意。來自七個國家和地區近30位海內外作家受邀出席了筆會。

在交流筆會上，成長于南昌而現居上海的著名作家趙鑫珊，提出了一個值得大家關注而又易于為急遽發展的大城所忽略的問題：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在“創新”的同時“守舊”？許多舊有的東西，和現代化的發展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它們有著歷史的痕跡，而歷史，是不能遺忘、不能拋棄、更不能否定的。

趙鑫珊是啜飲南昌清甜的井水長大的，可是，離去多年而重返南昌，他卻失望而遺憾地發現，許多水井已被填平了，他童年的美好記憶也徹底被埋葬了。

水井，就和許多古老的建筑一樣，是時代遺留下來的“足印”。一步一腳印，我們在不斷前瞻的當兒，也必須時時回顧來時路。將地上的“腳印”一個一個拭去，也就等于完全切斷了現在和過去的聯系。

看來，如何在現代發展與傳統保留之間取得一個平衡點，是經濟急速發展的南昌今后所面對的最大的挑戰。

其二：文化的底蘊

到南昌去，心里最想、最渴望、最急切要看的，不是南昌的市容，而是滕王閣。

滕王閣是由唐太宗的弟弟滕王李元嬰于公元653年所興建的、在歷史上興廢更迭達29次之多；現在滕王閣的主閣落成于1989年，是由中國著名建筑師梁思成設計的，雕梁飛檐，外觀宏偉，氣勢雄渾。

然而，我對滕王閣癡迷，和滕王閣的建筑歷史以及建筑格式全然沒有關系。

讓我傾倒的，是王勃。

王勃是唐朝大詩人，他當眾揮筆所寫的《滕王閣序》，成了千古流傳、膾炙人口的名作。

當年就讀中學時，《滕王閣序》是課文之一，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老師在誦讀“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那一臉陶醉的神情。當我再三咀嚼而領略了文中雋永的意境時，想像力便成了一支靈活的畫筆，在腦子里繪出了一幅斑斕絢麗的圖畫，優美絕倫，永不褪色。

滕王閣，從此在我心中化成了一個無聲的呼喚、一個令我心跳的驚嘆號。

終于有機會站在滕王閣上時，興奮難抑地從高處遠眺，只見贛江浩淼，天色蒼茫，這景致雖然和王勃筆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風光大相徑庭，可是，那種登堂入室地“走進文學”的美好感受，為南昌行抹上了亮麗的色彩。

上廬山去，讓我魂牽夢縈的地方，是一個喚作“花徑”的景點，因為我一直為白居易那首《大林寺桃花》而神魂顛倒：“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這首詩，相傳是白居易在公元816年登廬山游覽時寫的。當時是暮春，山下桃花已落盡，可是，廬山依然桃花處處開，他因此借著這個燦爛的花景而寫出了自己內心那種“峰回路轉”的深刻感受。我每讀一次，便有一次的感動和感悟。此刻，當我漫步于這個景色雅致的花徑時，想到這里便是令白居易詩興大發的地方，花徑里的花，全都茂茂盛盛、蓬蓬勃勃綻放到心田里去了。

之后，去游湖泊。南昌湖泊特多，南昌的朋友得意洋洋地說：“我們的湖泊，比西湖更美麗，更秀氣哪！”是的，是的，散布于南昌城內和城外的八個大湖的確美麗，的確秀氣，然而，遺憾的是，泛舟湖上，心里卻泛不起任何的漣漪，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不像當年游西湖，腦里裝著蘇東坡聞名遐邇的詩句:“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坐在船上，整個人像浮在彩色的云霧里，除了歡喜，還是歡喜。南昌的湖，就景觀而言，的確不比杭州的西湖遜色，可是，它們缺乏了文化的底蘊、缺少了文學的趣味；而沒有了人文的氣息，也就削弱了游覽的韻味。

湖光山色處處有，庭臺樓閣無處無，然而，使山川湖泊揚名四海的、賦予庭臺樓閣永恒生命的，永遠是文學、文學！

一個欠缺人文內涵的城市，就算經濟發展取得驕人的成績，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瑰麗的空殼罷了！反之，一個有遠見的城市，會以文學美化市容、以文化豐盈生活。

城市有了文化，人民心靈永遠富有。

其三：牽手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蟬聲沉落，蛙聲升起/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尤其隔著黃昏，看這樣的細雨/永恒，剎那，剎那，永恒/等你，在時間之外/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如果你的清芬/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諾，這只手應該采蓮，在吳宮/這只手應該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檐/耳墜子一般的懸著/瑞士表說都七點了/忽然你走來/步雨后的紅蓮，翩翩，你走來/像一首小令/從一則愛情的典故里你走來/從姜白石的詞里，有韻地，你走來。

一直難以忘記初讀《等你，在雨中》這首詩時那種心魂俱顫的感覺。啊，究竟是怎么樣的一種刻骨銘心的戀情，才能讓詩人余光中寫出這樣一首纏綿悱惻的情詩？

反覆吟讀的當兒，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有一天竟能親眼見證詩人不渝的愛情。

到南昌參加筆會，在9月2日的晚宴上，主辦方出其不意地捧出了一個大蛋糕，鄭重其事地宣布這晚是余光中伉儷的金婚紀念日。

中國作協名譽副主席鄧友梅和馬來西亞作協會長戴小華聯手“鬧新人”。這一對鶼鰈情深的“金翁玉婆”，便在兩人的逼供下，坦白了半個世紀的戀情。

17歲的余光中在南京的姨媽家初次邂逅14歲的遠房表妹范我存，對這位外表嬌柔的少女很有好感。不久，便把他發表于刊物的拜倫譯詩寄去她所寄宿的學校。有趣的是，當時他只懂她的小名，便在信封上寫上《范咪咪收》這幾個字，可是，校方根本不知道“范咪咪”是何許人，費了一番大周折，才把信件轉到她手上！余光中洋溢的才情，自然像釉彩一樣，髹亮了范我存的少女生涯。

后來，兩人隨同家人一先一后地到臺灣去。

在異地重逢而分別居住在兩個不同的城市，他倆以一種非常奇特的方式互通心曲。當時，余光中正著手翻譯長達30多萬字的《梵高傳》，每當譯好了一個小節時，他便把譯文寫在白紙上，再把白紙翻過來，利用反面來寫信，絲絲縷縷的情思，就纏纏綿綿地浮游于字里行間；而許多膾炙人口的情詩，就在長達11個月的魚雁往還里，浪漫地誕生了。

結婚那年，他28歲，她25。

“新婚那夜，刮臺風，早上起來，忙著搬動床褥，因為屋頂漏水。”溫文爾雅的余光中，在憶述這件溫馨的往事時，滿臉都蕩漾著笑意，而他結縭半世紀的愛妻，在一旁以不曾為歲月蒙塵的眸子靜靜地看他。

詢及維持婚姻的秘訣，余光中意味深長地說道：

“有個公式，必須遵守，那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丈夫和妻子，在婚姻里，是享有完全平等的權利的。”頓了頓，又說：“在華文詞匯里，《妻子》這個名詞，是缺乏感覺的。我非常喜歡臺灣人以《牽手》這兩個字作為對妻子的稱謂——走路時，不是一前一后的，而是并肩地、親密地牽著手，這意味著雙方是平等的，是互相扶持的。牽手這個詞，貼切而美麗，應該加以推廣。”

在眾人熱烈的掌聲里，余光中和他的“牽手”相視微笑。

就在這一剎那，一串清脆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側耳細聽，原來是余光中心里的“風鈴”響了：

《我的心是七層塔檐上懸掛的風鈴/叮嚀叮嚀嚀/此起彼落，/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嗎?/這是寂靜的脈搏，日夜不停/你聽見了嗎，叮嚀叮嚀嚀?/這惱人的音調禁不勝禁/除非叫所有的風都改道/鈴都摘掉， 塔都推倒/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風鈴/叮嚀叮嚀嚀/此起彼落/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

愛情不朽，只因心犀相通。

共慶金婚，當然是人生的一大盛事，但是，能夠對著建設輝煌的滕王閣，伴著王勃永垂不朽的文魂，在現場幾十位作家真誠的祝福里，和親愛的“牽手”同溫當年的山盟海誓，對于余光中和范我存伉儷來說，應該是別具意義而又深刻難忘的吧！

其四：河流也要呼吸

“高速公路只是助以加快車速罷了，然而，它的建設卻使大好山水屢屢受到可怕的破壞；潺潺的河流需要好好地呼吸，可是，許多人為的破壞卻導致了它們的死亡。”

在南昌的首屆滕王閣筆會上，重逢睽違已久的臺灣著名作家陳若曦，沉浸在南昌美麗的湖光山色里，她以沉重的語調說出上述發人深省的話。

最近這九年，陳若曦積極活躍于臺灣的《荒野保護協會》，充當義工。這協會目前有會員一萬余人，每個城市都設有分會。

從長遠來看，要有效地保護環境，教育是最有效的方法。因此，《荒野保護協會》的常月活動便是帶領民眾與學生到各大公園去，認識各類花草樹木，灌輸有關的常識，從而培養起愛護大自然的良好意識。

《荒野保護協會》也本著“救海星”的心態，籌集款項，把荒野之地買下來，盡量保護自然生態，使之免受人力的破壞。

陳若曦嚴正地指出：臺灣有關方面在積極從事建設的同時，往往沒有意識到會因此而給環境帶來巨大的侵害。

她舉出實例加以說明。

為了保護海岸，有關當局在海岸上圍了笨拙丑陋的“消波塊”，把大海浩瀚遼闊的美好風光全都擋住了。最要命的是：消波塊是以水泥做成的，而水泥是環境高污染的物質。

除此之外，有關方面為了拓寬靠海的公路，頻頻以泥土填海。

陳若曦生氣地說：

“瞧，沒有好好地評估環境，居然便把公路開進大海的肚子里！”

她除了撰文表態之外，也到立法議院提出抗議。她建議以“自然工法”來取代人工建設。所謂的“自然工法”，就是盡量采用自然的東西，比如說，以自然大石取代人工水泥來建造“消波塊”，使海水和河水都能夠享有呼吸的空間；當叢叢綠草從大石的縫隙悠然地長出來時，環境也同時得到了美化。

“環保，有時得靠嚴峻的法律相助。”陳若曦語調誠懇地說道：“新加坡執法如山，能夠有效地遏制亂拋垃圾者的惡行。告訴你一個笑話：在臺灣，我就曾親眼目睹有人把垃圾明目張膽地丟在《嚴禁拋物》的告示牌下面！”說著，一抹笑意爬進了她眼里，“我認為臺灣當局應該給予舉報者頒以巨額獎金，比如說，拋垃圾者罰五千臺幣，舉報拋垃圾者獎一萬臺幣，這樣一來，或許便能有效地助以保持環境的清潔了。”

陳若曦認為“即用即棄”的用具和餐具，全都不利于環保。

“在國外的好些旅館，已經不為房客供應牙刷了，這可說是從小處對環保作出貢獻。”

為了以身作則，陳若曦隨身攜帶“自用筷子”，借以隨時取代“即用即棄”的餐具。有時，和別人聚餐，她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取出自用筷子來使用。她用心良苦地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時時喚醒他人的環保意識。”

她認為臺灣在環保道路上的得與失，是足以作為外界的借鑒的。她欣慰地表示：現在，大陸的環保意識已愈來愈強了，單單在去年，北京就有200多個環保團體誕生。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環保得靠群策群力，才有實效。

陳若曦始終相信：她的努力不是白費的。

有一天，當所有的河流都能歡暢地呼吸時，河流的倒影里，當會映照出陳若曦快活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