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沒什么消遣,最喜歡同父親去看戲。如果是去市里的大型劇場,則父親的“28飛鴿”前梁載著我,后架上坐著媽。戲罷歸來,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夜,只有風,只有我們一家三人,卻仿佛是可以久遠的整個世界。如果是村子里在每年正月農閑時或自唱或請班子唱幾天大戲,那我只需搬了板凳去占個位置。只是那位置本來寬寬松松,然后越來越擠,到戲開演時只容得凳前兩條并攏的腿了。
村里演旦角的我認識,是我同學的媽,所有美麗的旦角都歸她,穆桂英,樊梨花,秦香蓮,白素貞。另一個不美的,臉上有坑有麻點的,專演配角。我同學他媽唱樊梨花時她就唱那位難纏的小姑,我同學她媽唱秦香蓮時她就唱滿頭珠翠的皇姑,我同學他媽唱白素貞時她就唱總想要拔劍殺人的小青。
父親閑時也喜歡哼唱幾段。我見過父親登臺,好像是飾一個船家,戴著白花花的長胡子,遮住了半張臉。我原看不真,旁邊有人告訴我那是父親,我就記住了。回家問父親是不是他,父親說他演的是生,只是在后臺閑著沒事才客串了回船家。年輕時父親對他的英俊是頗自負的。
看戲如果是看生,最喜歡看銀盔銀甲皂羅袍的小將。穿這身行頭的都是正角,只除了周瑜,一樣銀盔銀甲,一樣唇紅齒白,偏要給那陰陰的諸葛亮生生氣死,做了他的陪襯,到最后狼狽得頭盔也脫落了,甩著根烏黑大辮子瘋了似的轉呀轉,轉到口噴鮮血,仰面直直跌倒。
看旦角最喜歡看她水袖甩呀甩蕩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