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社會史研究的一部力作

中圖分類號：K71152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6-0091-03

讀罷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梁茂信教授的新著《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以下簡稱“梁著”），筆者深深感到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社會史論著，是一部有關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百科全書式的成果，是迄今為止國內在該領域資料最為全面、體系最為完善的佳作，在學術上具有較高的價值，在實踐上具有較強的參考意義。

梁著是“地域文明重點問題研究叢書”的一部分。在書中，作者以時間順序為總體脈絡，在概述了19世紀末以前的政策走向的基礎上，著重論述了20世紀初到克林頓政府時期美國人力培訓及就業政策的歷史變遷，分析并論證了在勞動力和潛在勞動力的供給與需求兩方面美國政府政策發展變化的各種內外因素、過程、效果及局限性。在此過程中，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的交替登臺，凱恩斯主義、供應學派、貨幣主義的輪番上陣，兩黨輪流執政帶來的美國就業政策乃至整個經濟政策的不同程度的波動，躍然紙上。與此同時，梁著還專辟章節，對某些關鍵性問題，如職業教育改革問題、對女性單親家庭的援助問題、反歧視政策、對殘疾人的政策等，進行了深入的研究。這種以時間為序又兼顧橫向分析的思考，加上作者始終將論述的主題置于美國社會發展過程的大背景之下，使得全書在結構上既能折射出閎中肆外的深層思考，又能彰顯微觀上對論述主題的細致分析。

目前，國內有關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史學研究成果仍然是鳳毛麟角，①而且因為主題和資料的限制，研究的體系性和深度難如人意，有許多問題迄今未曾涉及。梁著系統地從整體上考察研究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堪稱美國史研究領域的一個新突破。此外，由于書中涉及并解析了大量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概念、理論，詳細介紹和解讀了半個多世紀來美國行政部門、國會相關政策、立法及一些司法判決，并深入挖掘其來龍去脈，故而對于初學者而言，該書豐富的資料價值使之不僅是一部學術專著，某種程度上也是一部工具書，有利于讀者在浩如煙海的美國政策法規中按圖索驥，了解和掌握相關的美國政府政策。美國的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在20世紀美國歷史上尤其是美國經濟史上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和意義，甚至可以說它是美國20世紀經濟政策走向最重要的風向標志之一。正如赫伯特·斯坦所云：“近半個多世紀以來，歷屆總統處理經濟問題的歷史，就是他們如何依據經濟理論，形成經濟主張，制定經濟政策，摸索著對付失業和通貨膨脹，以實現經濟增長的歷史”。［1］（譯序，p.5）梁茂信教授從美國的人力培訓政策——勞動力和潛在勞動力的供給，以及美國的就業政策——對勞動力和潛在勞動力的需求兩方面解讀美國的政府和憲政體制，其獨特的著眼點，有助于我們立體地、多角度地進一步全面認識和了解美國的社會制度。

研究美國的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目的是什么？作者在書中給出了答案：“……從兩條主線進行探索：第一是考察美國政府對復雜多變的失業問題的認識和以此為基礎的政策與就業市場的契合程度；第二是美國憲政體制作為人類文明的一種形式，它在發展到十分縝密的階段后，其運行機制中存在著什么樣的問題”。［2］（前言，p.23）書中最能夠體現作者在這方面的立意當屬對于政策效用的分析。在各章中，作者以嚴密的邏輯解析了不同時期美國政府政策的積極影響和效用的有限性，不僅流露出作者的現實關懷，更進而論證了美國政府政策自身的悖論：“追求平等的理想主義理念與市場經濟條件下自由競爭之間的矛盾、憲政體制下的地方主義與聯邦主義之間的矛盾、多元政治中的民主與集中的矛盾……聯邦政府掌握的經濟和財政資源與社會需求的矛盾”［2］（p.622）等，從而擺脫了就事論事的窠臼，使主題得到了升華，真正體現了見微知著的效果。

在研究方法上，梁著跨學科的特點十分突出。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研究必然與經濟學、社會學等學科密切相關。作者在書中將歷史學的研究方法與經濟學、社會學的方法融會貫通，從而更深刻地論證主題。以經濟學方法為例，在論及失業與經濟發展的內在關系，［2］（前言，p.1）不同原因導致的失業的不同分類，［2］（前言，p.2）“勞動力”與“人力”這兩個概念的同異，［2］（前言，p.4）人力資源理論的產生和發展，［2］（p.62）公共就業政策的概念，［2］（p.181）失業與通貨膨脹的關系［2］（p.246）等方面的經濟問題時，作者都用深入淺出的語言，通俗而又專業地加以剖析。作者不僅系統地介紹各種國內外的經濟理論和概念，而且對各家學說予以評價、分析其優點和不足，更注意到把這些經濟學理論融入美國的政策制定的過程中去，融入對美國政策效用的評價中，使讀者不僅認識到理論的抽象涵義，也在活生生的歷史史實中領悟、體會到理論的運用及其得失。

梁著還反映了作者豐富的資料積累。書中所使用的資料大體有以下幾類：中外文專著、各種法案和計劃的原文、各種統計報告及其資料、數據及網上資料。書中隨處可見來自總統就業和培訓報告、勞工部報告、美國民權委員會報告等權威文件的數據，因而極大地增強了全書的權威性。另外，作者對美國學術界關于美國政府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效用、問題的研究成果的評述，對20世紀50年代以來美國人力資源理論的形成與發展的總結等，都是作者深厚的史學功底的表現。

梁著第九章《坎坷的反歧視之路》，是作者把微觀研究與宏觀闡述有機結合的代表篇章。在其中，作者深入研究了美國政府在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方面反對種族歧視的發展歷程。從行政命令、國會立法及其修訂、司法判決及其影響等方面入手，分析歸納出弱勢群體失業率較高的社會歷史根源及美國民主制度的悖論。作者指出，美國政府反歧視政策實際上早在美國建國之初就有其法理基礎，表現為《獨立宣言》、《1787年憲法》及《權利法案》。但在實踐上，“這種理想主義原則卻好似海市蜃樓，……壓迫黑人的奴隸制在憲法的保護下，枝繁葉茂，并孳生出日益肆虐的種族主義思潮”。［2］（p.449）內戰后，1866年、1871年、1875年民權法被最高法院判決違憲，1896年“分離但平等”原則的確立，以及南部各州種族歧視的泛濫，使反歧視進程依然步履維艱。二戰開始后勞動力供不應求的問題導致羅斯福總統從1940年開始頻頻頒布總統行政命令，加強平等就業政策的力度。杜魯門總統也如法炮制，從而拉開了戰后美國聯邦政府消除種族歧視的序幕。戰后十年間，在消除歧視的態度上，白宮更加主動，最高法院的實質性步伐加快，而國會裹足不前。在內外壓力下，國會頒布了1957年民權法，但該法案仍不是一項全面清除種族歧視的立法，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少數民族的社會地位。肯尼迪、約翰遜兩位總統在任期間，一方面繼續通過行政命令消除歧視，另一方面敦促國會頒布反歧視立法。在行政部門、民權運動等多重壓力下，國會終于通過了1964年民權法。

1964—1968年間國會頒布的四項民權法一起構成了當代美國民權政策體系的基礎，公民平等原則最終成為有章可循的法律依據，同期實施的“肯定性行動計劃”就是對民權法的具體實踐。到70年代，“培訓與就業政策中反對歧視與隔離的藩籬更加鞏固，更加實用”。［2］（p.464）梁著的上述分析，把建國以來美國的反歧視歷史展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國的“平等”如何從抽象的原則變成指導實踐的法律規范，看到美國反歧視斗爭從行政部門到聯邦最高法院再到國會的漸進的擴展歷程、一條政府政策體系的形成軌跡。

在第九章中，作者在肯定反歧視政策的積極意義的同時，也客觀地評價了其局限性。書中指出，從聯邦執法角度來看，缺乏總體的領導、聯邦各機構之間各自為政，導致各部門對法律的內涵和執法標準理解不透、措施失誤，這是聯邦政府就業平等機會的目標一直難以實現的根源；從聯邦立法角度看，兩黨政治，保守勢力、利益集團的掣肘，及行政部門和立法部門之間的指導思想和治國方針的分歧等，造成立法進程成為妥協的過程，出現了19世紀末伍德羅·威爾遜在《國會政府》中所闡述的情況：為了使法案得以通過，“最明顯的目標是把它們裝扮得使所有的派系都喜歡”，［3］（p.101）結果作為利益平衡的結果而出臺的法案面目全非，嚴重削弱了其效用；從聯邦司法部門角度看，最高法院在審理不同案件時的矛盾性的解釋，也影響了法律的實施效果。梁著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現有體制下美國政府在弱勢群體就業、培訓方面不可推卸的責任——“在美國這樣一個以就業市場經濟機制為主要經濟形式的國家，只要這種體制不改變，黑人等少數民族、婦女和老年勞工作為較高的失業群體，仍然是美國聯邦政府必須加以保護的對象”。［2］（p.497）

筆者認為，在這一章的論述中，美中不足之處在于作者過于注重對美國政府反歧視政策變遷的宏觀闡釋，很多細節問題一筆帶過。比如，羅斯福在反歧視方面的努力，可以說是20世紀美國從政府角度反對歧視、實現種族平等的開端，意義重大，但作者在談及原因時僅指出二戰中勞動力短缺的因素，而沒有從其他方面闡述。筆者認為，這一歷史性起步與黑人的長期斗爭、與黑人經濟和社會地位的變化、與總統個人的思想觀念都有內在的聯系。再如，對于國會長期以來為什么相對保守、在民權保障方面反應遲緩，作者也沒有給予太多的筆墨。如果能夠進一步深入挖掘其根源，將會更有助于讀者理解美國民主制度的內在局限性、升華對主題的認識。

總體看來，梁著關于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的研究體現了我國史學界在該領域的最高水平，但其內容沒有也不可能涵蓋該領域研究的全部論題。正如作者在書中所指出的，“人力概念的內涵與外延更大”，［2］（前言，p4）它既包括已經進入就業市場的人也包括沒有進入就業市場的人，既強調勞動者的創造力同時還強調對人在成長過程中的智力開發、教育和衛生保健等方面的投資。西奧多·W·舒爾茨的“人力資本理論”也認為“人力資本是通過對人的投資而形成的資本，包括保健、在職培訓、國內和國際遷移等方面的支出”。［2］（前言，p.622）參照上述觀點，中小學職業教育、社會保障、老年人問題、企業勞工培訓等，都屬于人力問題的研究范圍，而在梁著中沒有對此充分探討，但這些欠缺為我們今后的研究提供了方向。另外，梁著的主角始終體現為政府，缺乏對于人的思想、活動和作用的探討，這不能不說有些許的遺憾，畢竟，人是歷史活動的主體。

縱觀全書，雖然梁著對美國政府政策的矛盾性、效用的有限性及執法過程的混亂大加鞭撻，但正如作者所說，本書“無意嘲諷美國‘民主’制度的悖論與困境”，而是“通過對美國的考察……為今后我們國家解決同類問題提供一點啟示和借鑒”。［2］（p.622）筆者認為，這恰是“以史為鑒”的最好的體現，也正是梁著的最大的價值所在。

參考文獻：

［1］赫伯特·斯坦.美國總統經濟史——從羅斯福到克林頓［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

［2］梁茂信.美國人力培訓與就業政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

［3］Woodrow Wilson.Congressional Government：A Study in American Politics［M］. Boston：The Riverside Press，1901.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