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大，在小樹林

1

那些走動的人，總是拖著奮斗的

影子，而書卷氣息適于懷念。

在山大，在小樹林

清晨歷久彌新，上課之前

我有幾分鐘時間，安靜地坐在那里

聽聽風聲，聽聽晨讀者

在中國的大地上背誦單詞

用英語問候，嗨，早安。

2

它們風華正茂，像朝陽升高

它們是一個方形的群落

講著植物的課：一棵樹葉子凋落

其他的樹便跟著劇烈地晃動

一棵樹生病，其他的樹

都著急，都情緒不高；一棵樹死了

其他的樹就集體陷入了回憶

3

毫無疑問，學生們清純，可愛

值得艷羨。尤其女生。

含苞待放的歲月，想不可愛

難哪（鮮花比喻少女

屬于永恒的定律）。走過她們身邊

我哪里還有勇氣提到詩歌

我哪里還有勇氣

提到過去：它們老氣橫秋

已被我追趕不上的青春無情地拋棄在

舊人暗泣的孤獨中

4

但別人放棄的東西在我這里得到了

額外的珍惜。這是命運。

這是命運的交易盡在不言。

從前我一直不相信。

現在呢，信則有，有則信。

這是驚雷喚醒的村莊，閃電照耀的路。

這是沒落的顯貴兩手空空

企圖抓住從前的什么，和什么。

這是信使夭折，在途中

寫著地址的消息望眼欲穿。

5

不成長是不可能的。從小到大

樹木接受和人一樣的教育

但小樹林似乎例外———至少從名字上

看不出有什么緊隨時代的變化。

時光在流淌，永恒的時光

流過小樹林的乳名，恒牙

流過事物表面，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然后繼續向前，向前。

6

在另一個清晨。薄雨。輕霧。

春光乍泄。一只路過的鳥

歌唱著；一兩聲路過的鳥鳴

捎來了郊區的問候。

有人把它們比作城市的傷口

有人在潮濕的傷口上撒鹽

紀念去年的寂寞：沾滿鳥鳴的落葉

或者，有著落葉形狀的鳥鳴

7

坐下來談談命運吧，談談命運中的詩歌。

一群新時代的老青年

已經站得太久了。

在山大，在小樹林，在漸漸光滑的

石凳上，一群新時代的老青年

開始坐下來談論命運

和命運中的詩歌。他們已經站得太久了

哦，他們已經站得太久了

8

現在是初春，他們命運中的詩歌

不在這里；現在是春夏之交

他們詩歌中的命運，不在此時

現在是暑期，北方的雨季還沒有到來

而高考已經結束了，現在。

9

幾個醉意朦朧的人在玩游戲。

他們圍成一圈，把手絹

丟在身后，再從身后找出來。

幾個醉意朦朧的人

在玩游戲，他們的熱情

一點也不比幼兒園的小朋友遜色

———仿佛童年的地盤

不是只有一塊手絹那么大

而世界，已在小樹林的旁觀中獲得了

幸福的感覺和存在的意義

10

對小樹林施虐，拳打腳踢

他是植物的罪人，愛情的

犧牲品，安寧大地上惟一的失眠者

（他想嚎叫但城市已經忘記了

野狼出沒的荒蠻歲月）

世界在做夢，他內心的責任田

在廢棄。午夜披著月光

一個男人的感情訴訟

披著霜露———他是植物的罪人

愛情的犧牲品，安寧大地上可憐的失眠者

11

這里沒有主人，我卻接到了

邀請（世上奇怪的事情

何止這些）。在山大，在小樹林

我和身體里的我，打著

招呼，我們是鏡子

相互照耀；是破碎的鏡子

把一個國家劃分成若干省份

啊，這里沒有紀律

沒有制度，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渴望

做一個潮汐有序的良民

12

日暮時分，我活得疲憊不堪。

在山大，在小樹林

我懷抱一本詩集昏昏欲睡

詩人已經辭世而他的詩篇仍在生長。

草坪上，全副武裝的博士

做出勝利的手勢，合影留念———

祝賀他們，終于有了一個快樂的黃昏

不再去翻書，黎明就要到來了

13

懷念夢，像陰天的小樹林

愛上了自己的影子；校園綠地

通過精致的自動噴灌機

再現一場豪雨淋濕水泥建筑的心靈史

青春未婚先孕；幻想始亂終棄

懷念夢，像陰天的小樹林

愛著自己的影子：而這不夠真實

遠遠不夠，從來不夠。

14

他們忍受多年的荒涼，樂此不疲

終于幫助一個局部的話題

找到了故鄉。從研究生開始

到研究人生結束

他們聚沙成塔，終于構成了

時代的奇跡：為了獲取淘汰的快感

他們走在被淘汰的路上

15

我耗費了大把時光，去做

不喜歡做的事情。我憂傷

焦慮，手里攥著大把不快樂的記憶

我還耗費了大把的時光

去做喜歡做的事情（無非

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自做多情的

詩篇）。我擁有記憶

但真的不夠快樂

不夠喜悅。唉，生活就是如此

耗費大把時光又能怎樣！

16

一只螞蟻奔跑著，我的腳

是它要翻越的高地而非

喜馬拉雅山；一群螞蟻奔跑著

在不倦地訴說世界的遼闊和人生的真相

一只螞蟻迷失在小樹林的一角

像多年以前，一個亞洲人

長眠在歐洲的墓地里。

一群螞蟻奔跑著，在細小的

雨絲中，它們的黃河

迎來了滔滔不絕的汛期

17

課堂上的聽講者，心不在焉

窗外，小樹林拼命長高

為了說明一個現象

它們別無選擇。可以想象的秘密

可以想到的真相（天下的石頭

打不出一粒糧食）

像贊美春花秋月的人在家鄉

遭遇無人喝彩，課堂上的聽講者

一目十行，心不在焉

18

請用周末、快樂和小樹林

虛構一個故事；請用這個故事

證明你在場，以及

你為什么在場。

請用周末、快樂和小樹林

虛構一個痛苦的人

當他驀然轉身———如果你們不認識

請裝作認識；如果剛好認識

就不用裝了———

這里只有周末、快樂和小樹林

但已經足以取悅對方。

19

我不過是有形歲月的一個速記員。

用拼音打字，工作并不稱職。

我記錄的愛常常只有一半

因此，對于愛我比其他人更加心懷內疚

雪萊說，冬天到了，小樹林

突然落英繽紛———我記錄的愛

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我珍藏的記憶只是落葉中的一枚

20

我離開這里，在一年之后。

無人時刻，我摟著小樹林中的一棵大樹

吻別（我討厭英語卻把再見

說成了拜拜）。頭懸之處

綠色依舊，但春天

已被詩人和小說家寫到了兩次

寫成了兩副面孔：君臣不一的靈魂啊

必有一個不速之客橫遭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