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義的春天（組詩八首）

草 說

他們踩著草遠去

一些草被踩得彎下腰去

一些草也就慢慢地挺起腰來

默默地看著他們遠去

又有一些人踩了過來

一些草又被踩得彎下腰去

一會兒它們還會挺起腰來

看著那些人走遠的背影

皇天，光陰，馬匹，野火

等一場大雨澆滅了滾滾紅塵

是我們站在那小道上伸頭張望

病孩子

不是他，我早就不愛你了，我面前的

表情單一的生活

我從一只眼睛走到另一只眼睛

又從另一個眼睛回到第一只眼睛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只眼睛

眼中的黑，眼中的積雪

只有仰面才能呼吸的生活

只有沉默才能傾聽的生活

不是他，我早就不愛你了。

我內心的病孩子全身滾燙———

我服下了一粒又一粒白天

我服下了一粒又一粒黑夜

他依舊在胡言亂語———不是他

我早就不愛你了。

涂鴉者

每晚總有一群

從晚報下面出發的烏合之眾

他們一邊走，一邊吵鬧

像剛剛從教室里釋放

一邊敲門，一邊喊；

“敲門可不是好孩子！”

禁忌的并不是他們禁止的

禁止的也不是他們默許的

他們在我的臉上畫著線條

不能抗議，必須夢見———

還必須醒來

涂鴉者，唇紅齒白

給了我一個亂七八糟的黎明

還撒謊說，是他們，就是他們

最先等到了我們的日出

年 華

細菌在地下挨餓

它們靠睡眠生存

我在兒子面前做著父親

靠拍他的小馬屁生存

每天和我的老自行車一起

忍受著每天清晨學校門口密集的剎車聲

運氣好的時候，我能夠在滾滾灰塵中

看見那顆疲憊的啟明星

塑 造

———有贈

寂靜的春天來了，你得加緊在你所愛的女人

身上耕耘

種子不斷地撒落，塑造我的橡皮擦

寂靜的春天來了，你還得搓好草繩抽打你所

仇恨的男人

閃電的鞭痕從天空中迎面劈來

塑造我們的矮鼻梁

寂靜的春天里，你得咳嗽，你得存款，你得向

蒙面人借錢

在雪水中騎著租來的自行車，在車站尋找父

親

在灰塵滿面的工地上尋找失蹤的日歷

不，遠遠還不止這些，寂靜的春天里

樹皮變得黝黑，石頭變得潮濕，看守所的夜晚

總是久久不能安靜下來

我的內心也不能安靜下來，因為愛上了你，因

為你的緘默

在這寂靜的春天塑造、眺望和偷偷寫詩

因為你的謊言，因為你的墮落、背叛和懲罰

那泥濘的兔子已經長到和我的窗臺一樣的高

有意義的春天

春天來了，少年們涌上街頭，像嫩草

老人們像羊一樣叫著。

春天來了，流感細菌悄悄的旅行

像夢一樣的飛，還有雷鋒叔叔像垂楊柳———

告訴你們，我在春天里撒了一次有意義的尿

這個春天就屬于我了。

年輕的青菜們……

年輕的青菜們在我還沒有睡醒的時候

一雙糙手就將它們連根拔起

多少露珠就遺失在去縣城的路上

我僅僅夢見了黎明中菜農們模糊的臉

隨后就夢見了鬧哄哄的農貿市場

還有晃來晃去的紅袖章

我隨之醒來，喘息未定———

我聽見了青菜們的呼救

有人會把它們帶走

有人會把它們洗凈

一個上午，我聽見了青菜們在刀下喊疼

父親說，你又犯病了，你必須服藥

中午，我不斷衰老的母親

會準時送來墨綠色的青菜湯：

聽話，喝下去吧———

我知道有許多年輕的青菜

就這樣在我的胃中消失了

我還聽見了一聲巨大的嘆息聲

———那可不是在排氣

而是鮮紅的腸們在蠕動。

說明書

比如我寫詩寫了這么多年

我只擁有了狗的憂郁癥

比如在那日子的皮毛下

多少虱子的努力，多少詞語的徒勞———

這些天，我總是想念一位新逝的詩人

他在土地的懷抱中

就像我在日子的皮毛下

他還能夠說些什么———

比如鼴鼠，比如一只凍僵的燕子

比如我大拇指上的某人

比如就要到來的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