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姚局長坐奧迪車回家，瞇起雙眼像睡覺似的。

拐進了莫家弄，車停下，還不見動靜，司機小王問姚局長：“姚局，飲料我幫扛上吧!”“噢，不用，我自己來。”姚局長順手拿起身邊的魚竿，推開車門。

掏出鑰匙開門，偏偏塞不進鎖眼。姚局長只得放下可樂，一把一把地試，換了五、六次鑰匙，才找到樓梯門的鑰匙。

推開家門，姚太太迎上來，要接他的包。他不讓，直接走進了書房，順手帶上了門。姚太太想，今天他不餓?

晚飯后，姚局長看《焦點訪談》。這是他最喜歡的一檔節目，播的又是他喜歡的內容———海濱市委書記跌倒在報業大廈。不知咋的，他卻撥到《湖南衛視》臺，看超女。他不是反感那超女嗎?

姚太太收拾好家務，坐下，看電視。見他瞇糊了雙眼。可待姚太太撥到濱海一臺，音響傳來“我以人民宣判”的臺詞，姚局長睜大了眼，一看右下角打的《至高利益》四個字，他一把抓過遙控器，“叭”關掉了電視，說：“不早了，睡覺吧?！?/p>

“你先睡，我再看一會兒。”姚太太打開房間的電視，對姚局長說。這時，傳來警鈴聲，不知是電視里的聲音，還是窗外的聲音，姚局長從衛生間竄來，沒好氣地問“你還讓不讓我睡了?”又一次“叭”關掉了電視。姚太太愣住了：哪兒來的邪火呢?

夜，靜悄悄。姚太太進入夢鄉。忽然，她尖叫：“不好了，起火，起火了。”叫醒才知原來是夢，可她還是聞到煙味。她見姚局長坐在被窩里抽煙。“你怎么能坐在床上抽煙呢?多嗆人呀!”

“噢，噢……”他邊捻斷煙，邊挪被頭，躺下。

她沒睡意了。她擔心他的身體。他也沒睡意。雙方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后來，她感覺他推她一下，還在輕聲地問：“你睡著了嗎?”而她沒答應他。

爾后，有一陣涼風掠過她的背，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明天還要上班，他怎么了?腳步聲遠去時，她也下床，躡手躡腳跟去。

書房的燈亮著。透過門縫，她見他正用打火機點煙，可大拇指撳了幾下，只有嚓嚓聲，不見火。換另一個打火機，還是點不燃……好不容易點燃了煙，他猛吸一口，下咽，又吸一口，很久很久才吐出一串煙圈來。

實在太困，姚太太站不住，上床睡了。“當，當，當?！睍r鐘報點聲驚醒她，調轉頭見被窩還是空的。她推開書房的門，滿屋的煙霧繚繞，長短不一的煙蒂堆成小山似的。

打那以后，姚局長做事心不在焉，看電視無精打采，連休息也心神不寧，姚太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到自己患糖尿病的痛苦，她想非要找到他的病因。聽人說黃酒能安神，姚太太每天溫上幾盅的五年陳釀，可姚局長也沒有酒趣。

一個月以后，姚局長回家進門，見桌上沒擺飯菜，問：“老太婆，酒溫了嗎?”

“溫什么酒？我問你，你近來有什么事瞞著我？”

“瞞你?沒有呀！”

“你肯定有事瞞我?！?/p>

“啊呀，都老夫老妻了，我能瞞你什么?”

“快，吃飯吧，我餓了?！?/p>

“吃什么飯，以后我們不用吃飯?！?/p>

“什么話，人是鐵，飯是鋼，飯總要吃的吧！”

“你不把事情說清楚，不吃飯?！币μ莺莸氐闪怂谎?，走向書房。

“你，你，你怎么撬我的抽屜?”

“你的抽屜有秘密嗎?”

“沒有秘密，我，我不是說過了嘛?！?/p>

“沒有，那你慌什么，那你為什么睡不安，吃不香?你過去，頭一挨枕頭，就打呼嚕了。你說，最近你到底怎么了?”姚太太步步追問。

“沒有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怎么說你才信呢?”

“沒有，那魚竿是怎么回事?”

“魚竿?釣…釣魚呀……”

“釣魚?釣什么魚?誰釣誰的魚?”姚太太一改往日的溫柔，嗓門越來越響。

“啊喲，你不會說輕一些，魚竿是鐵蛋送的，以前舍不得用?，F在我想明白，明天就…就釣魚去?！?/p>

“鐵蛋送的，他為什么送你這個？”姚太太邊說邊旋開釣魚竿。

“啊喲，老婆你不會弄，別弄了，給我吧…你這么弄，要斷的!…要不我們先去吃，你不能餓。把魚竿，給我…我們到對面的飯店去吃好嗎?”姚局長邊奪魚竿，邊打岔。

姚太太緊握魚竿，一板一眼地說：“我說過，今天不把魚竿的事說清楚，就不吃飯。”

魚竿里掉下一張銀行存單來，姚太太氣呼呼坐在搖椅上，指著他的鼻子，嚷開了：“姚建國，整整二百萬，我家全部家當還不值這些呢?你真讓我開了眼界，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你、你非要問清楚干嗎?”

“我不問，我就睡不安寧?！币μ僖淮翁岣呱らT。

“你別發火，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你想想，明年我就要從局長位置退居二線，人走茶涼，我難道不該為家里想想嗎?”姚局長一臉的無奈，坐在沙發扶手上，板起手指說：“兒子的駕照考了四年，媳婦也成了本本族，我們得替他們買車吧，買車沒二十能行嗎?若將來他們有孩子，衣服、零食，還要上寄宿學校，做爺爺奶奶的我們能一毛不拔嗎?還有我們商定，退休后，我們好好去全國各地游游，要圓你的法國夢，我多想陪你一起，可是，樣樣要錢，件件要錢，我那死工資，怎能生出那么多錢?”

“你自己睡不好覺，現在，我也睡不好了。我問你，這到底是哪兒來的?”

“你問那么多干啥?把它藏好。我們吃飯去，你的病不能餓?！?/p>

“我已經不餓了，平白無故來這么多錢，誰的?”

“你收起就是了。”

“我不要不明不白的錢?！?/p>

“到此為止，你知道就行了，你不用怕，你還怕錢?”

“我不用怕?那你怕什么?海濱書記出事的焦點訪談你白看了，反腐倡廉的電視劇你白看了，連警鈴響你都在發抖……你為何怕這些?我看你怕了。”

“過去，我在單位，都替別人著想，眼看著，我要退居二線了，我就要替我……替我們這個家著想……著想一回。煩比怕還難受，兒子、孫子，都要來煩……”

“我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靠誰?”

“這筆錢還靠不住?”

“我已經告訴兒子、兒媳，今晚，在家吃飯，老頭子呀，提心吊膽的日子，我可受不了。我想睡個安穩覺，我怕你被人家釣去了。”

【責編 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