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０３號教練員

1

四月一號后要加入實際道路考試，我春節之前匆忙在京東地區的駕校報了名，我的教練編號503，是位女師傅。

第一次上車，我看到正在教練場擦拭著車子的她，三十五六歲，皮膚黝黑，穿著樸素。她伸出手自我介紹：“我姓佟，是503號車的教練，你學的是C1本，58課時，在這期間我會根據你的情況安排課程內容。”

我與她握了手，心想，這個教練真嚴肅。

佟教練將車開到另一個寬闊點的教練場，讓我坐到駕駛位，開始給我講離合、油門、剎車、檔位、手剎及轉向燈，讓我反復地熟悉這些部件，記牢檔位，并原地打方向。

二十分鐘過去了，見她沒有任何讓我啟動的意思，我有些心煩了，開始東張西望。她說：“第一節課4小時都在原地熟悉車況，糾正打輪動作，基礎打不好，上路會很危險的。”

天哪，四個小時都要原地不動地擺弄這些東西，也太悶了吧，我耐著性子練了一會，說：“教練，我都記熟了。”她淡淡地說：“繼續練，要想起步還早呢。”

我懊惱極了，折騰半天車還是紋絲不動地待在原地，這樣能學會什么，這個教練多半是嫌累，在耗學時呢。我自顧自地擺弄著車子，賭氣不理她，好不容易熬過了四個小時，我匆匆下了車，連聲“再見”都沒說。

聽見別的學員說，第一天上車師傅就帶著上路跑了兩圈，感覺特別爽，下次就學樁，能考試了就報名，爭取三月初把樁考完，三月底就能路考了。我越發沮喪，學了四個小時都沒把車開動。

第二次上車，佟教練似乎沒有介意我上次的態度，我試探著問：“今天還原地練嗎？”“不了，今天練起步停車，操作熟練了就開始加減檔，在路上跑跑。”

太好了，我松了口氣，心情一下好起來。她開始教我起步停車，油離配合，一檔、二檔、三檔，我繞著教練場開了三四圈，慢慢找到感覺。佟教練說第一次上路我的情況還算不錯。我得意起來，原來開車就這么簡單。

滿以為第三次課就能學樁了，可她還是讓我起步停車，第四次課，她依然沒有讓我練樁的意思，看著其他學員有的都能參加樁考了，我又著急起來：“我想快點學完，在四月一號之前拿本。”

“四月一號？不可能，你春節后才上車，怎么能學完58小時？”

“可是別的教練根本不按學時，先練樁，再練路考項目，跟我一起上車的有的都報名樁考了！”

“別人怎么教我管不了，但你跟著我必須按部就班地學！”

我口氣軟下來：“教練，您看，我早點畢業您還能接下個學員呀，您的獎金不是按這個提成的嗎？別的教練都拼命趕著學員往前走，您怎么這么不緊不慢的呀。再說您不是也說我車感很好，學得挺快嗎？”

她依舊板著臉說：“基本功不扎實，四月一號之前學不完，你得按我教的進度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得拖到什么時候：“我就想四月之前拿本，你帶我練那幾個考試項目吧，說白了我就是花錢買個證，你也別那么認真，這種駕校我也不指望學出什么來，將來上路了自然就會了。”

“你怎么想我不管，只要我教你，就得對你負責，我不想教出個馬路殺手，要么你踏實跟我學，要么你就申請換個教練吧！”

那天我們不歡而散，我越想越氣，干脆打電話投訴她，可投訴她什么呢？人家并沒有錯呀。電話通了，我狠著心說503號教練員進度太慢，對待學員態度惡劣。掛上電話，心里的悶氣終于撒了出來，覺得自己倒霉，攤上個這么較真的教練。

2

再上課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前夜下了大雨，潮濕陰冷的風不住往脖子里灌。刷卡大廳到訓練場還要走五分鐘，有段路積水，一下雨就和成稀泥了，走出大廳，卻發現503號車已經停在旁邊。

佟教練招呼我上車，仿佛我們從未發生過爭執，車上開著暖風，我問：“駕校不是有規定，教練車只能在停車場等候嗎，您怎么出來了？”她笑笑：“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段路都是泥，你怎么走呀。”想起自己投訴她的事，我有些后悔，心里澀澀地很不好受。

然而我還是不怎么領她的情，怨她教得慢，耽誤了我的考試計劃。

佟教練特別謹慎，偶爾去上廁所還要拉上手剎，拔下鑰匙，我問她：“我有那么笨嗎，都上了二十幾個小時了，你還怕我偷偷開車把別人撞了呀！”

“這是規矩，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能單獨發動車！”

看著她嚴肅的樣子，我不高興地嘟囔著“也就你有這破規矩！”我真想找個機會自己開一下，讓她看看我早就學會了，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笨。

這種想法刺激著我的神經，我不安地等待著炫耀的機會。那天她的手機突然響個不停，我催促她“快接呀，一定有急事！”她有些心神不寧，沒拔鑰匙就下車接聽了電話。我看著她邊說邊向遠處走去，當背影完全淹沒在轉彎處時，我鬼使神差地發動了車子，車慢慢啟動，我興奮極了，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開車。

我準備左轉時，迎面來了輛教練車，我們看見對方都慌了，車上的教練立即踩剎車，我慌亂中把油門當成剎車猛踩，車子加速向他們撞去，一聲巨響后，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佟教練趕來時，我正目光呆滯地站在車旁聽著那個教練的謾罵，看到她，我低下頭，淚水忽然涌了出來，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后悔。

兩輛車的前燈都撞碎了，他們的車保險杠裂了，所幸沒有人受傷。佟教練出奇地冷靜，打電話通知駕校，報損，等拖車。對方教練還在氣頭上，沖著她嚷：“看你帶的兵，跟你一樣沒用！”

佟教練突然抬起頭，眼睛死死瞪著他，嘴唇咬得蒼白，眼圈紅紅的，淚水在里面打轉，目光里充滿了憤怒。空氣死一般地沉寂，那個教練知道自己失言了，悶著頭走開，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話也不敢說。

3

在教練場發生事故，教練負全責。我闖了大禍，不敢走，默默陪在她身邊，低聲說：“對不起！”

本以為她會大發雷霆，指責我甚至罵我，她只是嘆了口氣說：“你聽說京東地區有個駕校兩年前發生了學員撞死教練的事故嗎？”

“似乎上法培的時候教官講過，好像是學員倒車時，把車后的教練頂在墻上，聽說是因為太緊張，油門踩成剎車了。”

她點點頭：“那個被撞死的教練是我丈夫。”

她的語氣特別平靜，仿佛在述說別人的事，那平靜卻帶給我莫大的震撼，她抬起頭，我們四目相對時，她眼睛里的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龐滑落下來。

我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她說：“我沒有固定工作，他是家里惟一的支柱，我們還有個六歲的兒子，他出事后我的天都塌了。那時候駕校為了爭學員都在趕學時，像你說的一樣，只教考試內容，能考了就報名，有人甚至只學了十幾個小時就拿到本了。他是駕校里最會搶時間的教練，收入也最高。可我心里總不踏實，這樣教出來的學員能過關嗎？我勸過他幾次他都不聽。那天他下車指導學員倒庫，沒按規定把油門下墊上東西讓制動失靈，結果學員在壓桿后一緊張踩到油門上……我見到他時，他的內臟都擠出來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場景……”

她的話讓我渾身冰冷，重新陷入剛才的恐懼中，好在我沒有造成更大的禍事，現在想想真是后怕。

她抬起頭看看我說：“你知道嗎，我當時有多后悔，后悔為什么不常跟他念叨別搶時間，踏踏實實地教別人，我也有僥幸心理，他開了那么多年車，什么緊急情況沒遇到過呀，就算教出來的學員是二把刀，將來變成個馬路殺手，他也絕不會有什么危險。我太自私了，我想不明白呀，他沒有認真對學員負責，就是沒對自己負責，也沒對我們娘倆負責呀！”

她使勁捶著自己的頭，那無邊無盡的悔恨，讓我的心一下揪緊了。

“后來，我考了駕照，考了教練證，在他曾經工作的駕校當了教練，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對每個學員都一絲不茍，對他們負責，同樣也是對自己負責，我不能馬虎，他在天上看著我呢，兒子也在看著我呢。沒想到這么小心，還是出了差錯。”

“對不起！”我的淚又涌出來，愧疚在心里蔓延開來。

“不過這樣也好，出一次事你就不會再這么胡作非為了，你要記住，坐在車里了，就要對自己和路人負責，對你和他們的生命負責，馬虎不得，明白嗎？”

我使勁點著頭，她輕輕的聲音里帶著沉重的傷痛，將這次教訓和她的故事刻進我的生命。

4

再上車時，駕校給我換了教練，我往校長室跑，想追問原因，卻看見她走出來。

“是因為我嗎？是因為那次事故嗎？走，找校長說去！”

她拉住我，很平靜地說：“別去了，我知道我干不長，不僅僅因為那次事故。駕校是有油耗限制的，我頻繁讓學員練起步停車，油耗總是超標，而且我帶學員的周期也是最長，影響了駕校整個招收計劃。”

我的心像被人捶了一下，很疼卻叫不出來。她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對學員負責，她的認真，她的嚴厲，她的堅持，這一切并沒有錯呀，可為什么駕校容不下她呢？為什么認真負責卻成了她的負累，成了她丟掉工作的緣由？

在這樣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為她傻，她不懂變通，甚至連我都曾誤會她，可又有誰知道她的堅持后面隱藏著以生命換來的教訓和傷痛，又有誰能同情、能理解、能真正懂得責任的意義呢？

我就這樣與一個負責的好教練擦身而過，她走了，503號有了新的名字，我不再催促教練趕學時，在學滿58個學時后參加了考試，又報了陪駕的學習班，有十足把握后才自己上路。

時常想起她的話，對自己負責，對路人的生命負責，這是她植入我腦海的一個準則， 她在一個特殊的時段帶給我的特殊經歷和感受，也許會隨著時間而漫漫淡去，但那次教訓和一個關于“責任”的信念將陪我走過一生。

（責編/洪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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