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薇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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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yè)后的第二年，我應聘到了嘉年華公司。這是我畢業(yè)后“高就”的第七家公司。用不了多久，一定會去第八家、第九家，這事兒我心里比誰都清楚。

不怪我，至少不完全怪我，我的確曾經主動辭職數(shù)次，但也有幾家公司是突然炒了我的。炒我魷魚的原因五花八門，或者是因為公司業(yè)績不好要裁員，或者是老板突然失蹤了公司要關門，又或者干脆就是嫌我的感覺不對，與公司的企業(yè)文化不合拍。總之，你得走人。

那就走吧！問題是去哪兒，在哪兒我的感覺才對頭？這么一想，就好像要上升到生活的高度了，我知道自己首先要面對的是生存問題，生活和生存永遠是兩回事，我還沒資格那么奢侈。

于是，我就稀里糊涂地一家一家去應聘，然后就來到了嘉年華公司。

嘉年華倒是一家大公司，總部在美國，主要代理一些歐美國際知名品牌的婦女兒童用品，寫字間很氣派，管理也很正規(guī)。接到公司錄用通知的當晚，我難得地有些興奮，我想這一回也許真的找對了地方，我得努力把根扎下來。畢竟不能總是漂來漂去啊！

可上班的第二天，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我被安排擔任公司的行政助理，而不是我應聘的總經理辦公室秘書。所謂行政助理，其實就是一個文化素質較高的勤雜工。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寫字間里，面對辦公桌上一字排開的5部電話。外線、外線、外線、內線、內線，似乎每部電話都在時刻響個不停。如果是外線響了，我就對著聽筒，聲音甜美地用中文和英文各說一遍“你好，這里是嘉年華公司”，然后按照對方的要求把電話轉到某人的平臺，或者念一下某種商品的報價。如果是內線呢，我就只用英文說：“這里是薇薇安，我能為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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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這個名字，在北美的公司里是對行政助理的流行叫法。

做些什么呢？無外乎就是復印份材料啦，沖一杯咖啡啦，訂幾套盒飯啦，或者通知大家周末要去哪里開PARTY，等等等等，一堆雞毛蒜皮。有的人比較客氣，說謝謝，有的人則不。當然偶爾也有性格外露的女職員，正趕上遇到什么高興事，會把未及收藏的熱情灑落在我身上。

比如總經理辦公室的秘書茱莉，她有時居然會說：“謝謝你，寶貝。”

我說：“不用謝。”禮貌然而冷漠，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寶貝，不是誰的寶貝，甚至不是自己的寶貝。我和我眼下的生活，沒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己那么愛。

我只是“薇薇安”而已。在我之前。公司已經有過十幾位行政助理，她們統(tǒng)統(tǒng)被稱作薇薇安。如果哪天我走了，就會有一個新的薇薇安坐在這里。至于你究竟是誰，那根本不重要。行政助理是公司最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你只需要一個一成不變的代號。

在嘉年華，“薇薇安”的永恒是因為她的卑微和渺小。

我開始悄悄留意報上的招聘廣告。我得走。我得去一個不被稱作“薇薇安”的地方。我得讓別人知道，我有一個好聽的中文名字，也有一個千挑萬選的英文名字，在名字背后，有屬于我的心靈和故事。

可，那究竟是哪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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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找到工作之前，為了謀生，我還得在嘉年華做下去。我每天面帶職業(yè)性的微笑，用優(yōu)雅的白領腔接聽電話，然后準確而機械地完成每部電話中的指令。我?guī)缀鯊膩頉]有犯過錯，可也從來沒有想過把某件事做得更好。

這樣一晃便到了圣誕節(jié)。節(jié)前半個月，公司里就開始忙起來了。一邊是忙賣場的節(jié)日促銷，一邊是籌備公司里的員工圣誕活動。又到了茱莉大出風頭的時候了，她被推選為員工圣誕活動的總策劃，大家想PARTY，都得跑去跟她商量呢。

最令人討厭的是公司居然安排我協(xié)助她籌備活動。天啊，連圣誕節(jié)都變得面目可憎了！

像大多數(shù)膚淺的人一樣，茱莉外表看起來是個熱心腸。榮升為總策劃的第3天，她就拿出了一份洋洋萬言的活動方案，還美其名曰“征求意見稿”。我看也不看，便按照她的指令將方案發(fā)放到各部門，誰有什么建議最好直接跟她說吧，本小姐才懶得跟在你們后面瞎起哄。

茱莉的方案似乎很得人心，討論方案的細節(jié)成了公司午餐桌上惟一的話題，茱莉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我低頭默默地吃飯，除了“請你幫我……”的時候，是沒有人想起我這個薇薇安的。

圣誕前一周，活動方案最后敲定了，接下來便是做具體的準備工作。那天晚上，為了給客戶部準備資料，我不得不留下來加班。

別人都走了，我終于可以卸掉微笑的面具。笑容若不是發(fā)自內心，那面具就著實很沉重，我好累。

還有30份，還有29份……我一邊復印、裝訂，一邊盤算著圣誕節(jié)該怎樣過。是為了打發(fā)時間并且填飽肚子而悶坐在公司圣誕PARTY的角落呢，還是請半天假一個人在家悶頭大睡，又或者干脆跑出去應聘，找到新的東家便立刻跟那個可憐的“薇薇安”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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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兀自琢磨著，突然聽見耳邊有人問道：“還沒忙完嗎？要不要我?guī)湍悖俊?/p>

我慌忙循聲抬頭，居然是茱莉！

“你也加班嗎？”笑容迅速浮上面龐。心里卻責怪自己不夠警惕，怎么沒有發(fā)現(xiàn)她也加班呢？幸虧沒有自言自語的毛病，否則泄露了心事，后果難以想像。可接下來茱莉的表現(xiàn)卻更讓我吃驚。她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啪”、“啪”兩下甩掉了腳上的高跟鞋，赤腳盤起腿來。

我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便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茱莉火眼金睛，笑著說：“沒看錯，美麗是很辛苦的！”

我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繼續(xù)裝訂材料。

茱莉似乎沒有走的意思，懶懶地癱在椅子上，一副很疲倦的樣子。

復印機在嗡嗡作響，除此之外，寫字間里一片死寂。我知道沉默很尷尬，可我與她真的沒有什么共同話題，而且，我也懶得尋找和制造話題。

突然，她問道：“關于圣誕PARTY，你有什么想法嗎？”

“我……”因為問得太突然，我竟然一時語塞。這是一個我絕對沒有想到會被問起，因而毫無準備的問題。

茱莉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著低頭穿上鞋子，說：“好了，我也該走了，真得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我悄悄松了口氣，可不知何故，內心竟然又生出一絲失落。也許，我是很想有個人一起憧憬圣誕歡歌的。當然，那個人不會也不該是茱莉。但，那又是誰呢？

茱莉已經腳踏高跟鞋，丁丁當當?shù)刈叩搅藢懽珠g門邊。突然，她停了下來，回過頭對我說了一句話，一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卻又非常非常重要的話，她說——“你不必等待別人的召喚，就該自己尋找快樂，因為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區(qū)別僅僅在于誰是個好編劇。”

說完，便走了，只留下長長的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足音。

很好聽的足音。

E

第二天，公司的圣誕活動便拉開帷幕了。按照茱莉的方案，寫字間的走廊里安放了一棵漂亮的圣誕樹。這可不是一般的圣誕樹，它被稱作“心想事成樹”。樹上除了常見的彩燈和緞帶，還別出心裁地懸掛了幾十只金蘋果。注意，這些蘋果都是空心的，你可以把自己的心愿寫在卡片上，放進去。然后每個人到樹上去摘一只蘋果，并且按照蘋果中的要求滿足某個人的心愿。

沒有人會通過金蘋果要求一臺法拉利跑車的，但你可以通過蘋果要求某位“幸運兒”送你一瓶“第五大道”的香水。

有趣吧？全公司的人好像一夜間都變成了會說“芝麻開門”的阿里巴巴，興奮又神秘地在卡片上寫著自己的心愿。

我遠遠地望著那棵散發(fā)著奪目光彩的樹發(fā)呆，不知道上面是否有屬于我的一只金蘋果。即使有那么一只蘋果，又是否會有人愿意幫助我實現(xiàn)心愿？

茱莉早早就寫完了，把卡片緊緊攥在手中，快步向心想事成樹走去。

她故意路過我的辦公桌，問道：“寫完了嗎？不會是想要一次歐洲之旅吧！”

我口吃，說：“不是……還沒……”

茱莉意味深長地說道：“樹上一共有38只金蘋果，是為公司的38名員工準備的。如果誰放棄了自己的心愿，就會有人收獲失望的。”

我感激地點頭，一個勇敢的心愿突然充溢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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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誕節(jié)那天早晨，時鐘敲到第9響時，公司的全體員工一齊聚到了那棵懸掛著38個心愿的圣誕樹下。一人一個，大家爭先恐后地采摘蘋果，迫不及待地打開，看看自己將要面臨一個怎樣的任務。同時，大家又忙著互相打探，自己的心愿將要由誰來實現(xiàn)。

“天啊——”身高1．87米的湯尼最先搶到了一只金蘋果，可里面的任務……那只金蘋果告訴他：“柔情、性感的艾麗絲小姐請你每天早晨在公司門前迎接她，并且?guī)退撓峦馓祝瑨斓揭旅遍g里，一連7天，直至新年。”誰都知道湯尼是全公司最著名的遲到大王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道：“這只金蘋果的針對性太強了！”

而艾麗絲搶到的蘋果也不很甜美——她被要求幫助“邋遢大王”麥克徹底整理一次辦公桌和文件柜，還要到麥克的住處親自做不少于3小時的衛(wèi)生清理工作。艾麗絲伸出她纖細的手指，夸張地追著麥克問道：“3小時？3小時恐怕連臭襪子都洗不完吧？！”

不管怎么說，幫助別人實現(xiàn)這些心愿似乎都不是特別艱難。而瑪麗遇到的心愿，則充滿了挑戰(zhàn)性。心愿來自黛茜，她說：“十分想見王小丫——真人版。”瑪麗說，她愿意為黛茜的北京新年之旅負擔一半的費用。

心愿越念越多，我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我甚至為自己那個荒唐的心愿后悔了，我太過分了，太自不量力了……

“來，看看我面對的心愿！”是茱莉，她從一只金蘋果中拿出卡片。

不知何故，我的心變得更加緊張。

茱莉念道：“請面向大家高聲說，‘我愛薇薇安’，并請說出原因。”居然又是她！

剛剛還一片喧囂的寫字間突然靜了下來，人們把意外而好奇的目光投向我。從沒有這么多束目光在我身上聚焦，我羞澀地抓緊雙臂，我的身體在抖。我擔心茱莉說“不”，說“這是一個無法實現(xiàn)的心愿”。

可是，茱莉沒有。她拉過身邊的一把椅子，站了上去。她揮動著手中的金蘋果，高聲說：“我愛薇薇安！”

人們哄堂大笑，都以為茱莉是在搞笑。是的，她一定是在搞笑，誰會愛上薇薇安呢？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愛呢？剛剛萌生的希望和喜悅潮水般驟然退逝，那一刻，我只想奪門而逃！

我想，也許必須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可是茱莉在擺手，示意大家靜下來。她站在椅子上，繼續(xù)說道：“我愛薇薇安，其實這是一句我早就想說的話。幾個月來，薇薇安幫了我很多很多的忙。她也一直在幫大家的忙。她每天默默地幫助我們處理了一件又一件的日常瑣事，使得我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展現(xiàn)自己的風采。薇薇安在一個看似平凡的崗位上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她應該接受我們的愛。”

起初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可懷疑的念頭被打消之后，我的眼淚開始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在幸福的雨幕中，我看到大家用相同的口型齊聲說：“我一愛一薇—薇—安！”。他們當中，居然還有我們的老板！

后來的事情，我不說你也會猜到幾分吧。圣誕節(jié)過后，大家看到的是一個自信、開朗、充滿活力的薇薇安。那只金蘋果真是神奇啊！

可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清楚，茱莉是如何摘到屬于我的那只金蘋果的。這是永存我心底的一個溫暖的疑問，也是我成長過程中的一個珍貴的秘密。

（責編/張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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