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女孩的背面

口述／朱建軍

人是多么脆弱，又是那樣頑強。因為脆弱，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因為頑強，我們都有面對和解決這些心理問題的能力。

A

艾葭是我最要好的大學同學的朋友，認識她是在同學的生日Party上。那天晚上，艾葭無疑有些喧賓奪主，穿著大紅的唐裝端著酒杯到處找人碰杯，神采飛揚笑語不絕。同學給我介紹：“這是艾葭，‘開心果’兒，走到哪里就將笑聲帶到哪里。”“是嗎?”我看著人群中那個活潑的身影，或許是出于一名心理咨詢師的直覺吧，不知怎么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子的快樂只是浮在表面的，就像是一條河，河面上倒映著藍天白云綠樹紅花，但在那深深的河床的底部，卻沉淀著許多東西。

此后由于同學的關系，我和艾葭又有過幾次見面，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有一次大家在一起聊天，記不清是聊什么話題了，艾葭的情緒突然有些低落，我注意到她有一個動作：右手攥著左手。從心理學的角度解釋，左手和右手分別代表著內心的兩種沖動，右手攥著左手，代表的是壓抑。我對艾葭說：“你現在閉上眼睛想像一下，你的左手和右手里分別有什么東西?”她想了想，回答我：“左手里有一個鉛球，右手里，好像是一片羽毛。這有什么意義嗎?”我告訴她：“球沉甸甸的，代表的是長期壓抑的比較沉重的消極情緒，而鉛是一種金屬，金屬代表的是包裹著消極情緒的一副盔甲，這說明你并不快樂，最起碼不像你所表現的那樣快樂，只不過你很善于隱藏。”聽我這么說，艾葭有瞬間的茫然，隨即很急切地反駁：“才不是呢!我想像出鉛球，是因為昨天我小侄子打電話告訴我，他在學校的鉛球比賽中拿了名次!我相信我的心理是很健康的，你這是職業病，看誰都覺得人家心理不正常。”我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

大概兩個月后的一個晚上，我很意外地接到艾葭的電話：“朱老師，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和我說的話，當時我根本不能接受，可能是因為我潛意識里的一些東西被你一語中的吧。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是個快樂的人，我身邊的人也都這樣認為，可是誰都想不到其實我有時候是很憂郁很怕見人的。像去年春節，7天假期，你知道我是怎么過的嗎?我把電話線拔了，買了一大堆零食，窩在沙發里沒日沒夜地吃零食、看碟，整整7天沒下過樓!而且我常常覺得活著沒意思，干什么都沒意思，總有一種自殺的沖動，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我不愿意和人打交道，但很多人在一起時，我又很快樂。倒也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可能那種開朗也是我性格中的一面吧。我想我性格中一定還有許多的另一面，是我不肯面對也不愿接受的，所以我才常常莫名其妙地抑郁……”電話里，艾葭和我約好時間要正兒八經地做一做心理咨詢。

艾葭的想法很對。的確，每個人的性格都不是單一的，我們更愿意接受和表現那些正面的東西，比如開朗、樂觀、善良等等，而負面的東西，比如自卑、自私、暴力等等，就將它深深隱藏。可是隱藏并不等于消除，這些負面的性格以及形成這些負面性格的原因永遠存在、積壓在那里，久而久之，就會形成心理問題。我想首先要做的，是幫助艾葭全方位地去了解自己的性格，讓她負面的性格逐漸呈現，事實上，這個呈現的過程也是一個釋放的過程。

B

我采用了“意象對話”的方法，所謂“意象對話”就是運用象征性的意象誘導來訪者做出想像，以達到調節和改變其心理狀態的目的——這種方法可以有效地化解來訪者的主觀抗拒，更快地看到問題的所在。在艾葭的想像中，她性格的各個側面都化成了一個個單獨的人——

艾葭自述：

我看到了好大一片草地，綠茵茵的。(草地上有什么?)我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背著雙肩書包，她背對著我，正走向茂密的森林，她叫纓子。森林的遠處是雪山，陽光照在上面，白得耀眼，還有河流、松樹，還有一只老黃牛在吃草。它的眼睛又大又深，充滿了憂郁……(你看一看，草地上還有什么?)又走來了一個小男孩。叫皮皮，大腦門，歪戴著一頂棒球帽，還做鬼臉呢，很可愛。纓子不見了，草地上停著一輛藍色的吉普車，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樂樂坐在里面，拼命地按喇叭．但是她不出來，她發動車子，車子卻動不了。這時候有一只鳳凰飛了過來，停在車子上……

我告訴艾葭，在她剛才的這段想像里，森林代表的是她內心深處原始的部分；雪山代表的是感情的缺乏；河流代表著一種隔離：老黃牛代表著勤勞與誠懇，但老黃牛憂郁的眼神表示她的心里也充滿了憂郁；纓子背對著別人代表著自閉與內向；皮皮代表她有活潑調皮的一面；樂樂只有八九歲代表她的純真與脆弱，呆在車里按喇叭卻不出來表示她活在自我的世界里，沒有對外界敞開心扉，但又渴望別人的關注和關懷；鳳凰代表的是最健康完滿的心理狀態，在這段想像里出現表明她有達到這種心理狀態

此后很長時間里，我幫助艾葭進行了多次“意象對話”，隨著逐草地等比較美好的意象變成了蛇、爛泥塘、骷髏等很丑陋恐怖的意象，這也說明她對自我的認識越來

通過這些“意象對話”，艾葭逐漸認識了自己性格中的各個側當一個真實的、不完美的、有瑕疵的自我一步一步呈現在自己面前至是非常痛苦的過程。那段時間艾葭對我說得最多的是：“我受不了了!”“我怎么會是這樣的?”“朱老咨詢師，我在這時候給了她最堅定的支持，鼓勵她：“這是一個過程，相信我，這個過程肯定會過去的，過去之后，你就能踏上一個更高的臺階。”

C

面性格之后，那些曾經的她自以為已經遺忘和愈合的形成這些負面性格的創傷就自然而然地不斷“浮出水面”——艾葭對我傾訴了她人我也常常分析我自己，常常陷入回憶，這是我以前很不愿意做的事人，不茍言笑少言寡語，不善于表達自己對子女的關愛。觀在想起來，父母還是很愛我們的，只是當時我們感覺不到。父母對子女管教極嚴，特別是對我哥哥。哥哥比我大四歲，小時候非常頑皮，還特倔，為此挨了父母不少打。相對而言，父母對我就寬松了許多，我是女孩子，人也比較乖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我，這可能讓我哥哥挺妒忌挺惱火的。那時候只要父母一上班，我哥哥就找茬欺負我。那時候我真是恨死他了。現在我和哥哥的關系挺好的，但想起小時候的這些事心里還是不舒服，不愿意去想。

我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特別崇拜我的語文老師，在我心目中他什么都好簡直像神。為了得到他的贊揚，我非常努力地學習語文，所以語文成績特別好。六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我和另外一名女生經過選拔參加了全國小學生語文知識競賽，結果我名落孫山，那個女生獲得二等獎。當時我挺難過的，不是為自己，而是覺得沒有給語文老師爭光。后來，學校里有一位老師偷偷告訴我媽媽，其實那次比賽得二等獎的本來是我，是我的語文老師“走后門”將我的名字改成了那個女生的名字，因為那個女生是他的親戚。而在全國比賽中得獎按規定考初中是可以加分的。我媽媽告訴我這事兒的時候，我真的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倒不是稀罕這個獎．而是語文老師在我心中完美無缺的形象坍塌了，我有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感覺，傷心極了，哭了整整一夜……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了，它讓我對人性失望到極點，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和人相處總保持著戒心，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

還有一件事，是我讀大一的時候，特別喜歡一個男生，為他做很多事情：洗衣服、打飯、抄筆記……他眉頭皺一下我就擔心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后來這個男孩子還是和我分手了，我幾乎要發瘋了。覺得沒有他就活不下去了，我去找他去求他，一點兒尊嚴都沒有了。他可能挺煩我的吧，一開始還敷衍我，后來干脆躲著我，甚至說一些很難聽的話。我整天心里沒著沒落的，很艱難地才將那段日子給撐過來。撐過來以后我倒不傷心了。只是非常后悔，我后悔自己怎么會那樣喜歡上一個人，把寶貴的感情放在那樣一個人身上，受盡屈辱，但是我卻永遠沒有機會反擊他了!直到現在，我還常做一個夢，夢見一個男人在追我，我拼命地逃啊逃啊……

對于生命中所經歷的創傷，通常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避，本能地會有很多方法來逃避。也正是因為逃避，我們失去了療傷的最好時機，而讓小小的傷口成為痼疾。痛，要讓自己痛透，哭，要讓自己哭夠，只有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泄出來，創傷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對于艾葭，我幫助她通過想像一遍又一遍地回到當初讓她憤怒、傷心、難堪的情境當中，讓她在當初的情境中不再只是一個受傷害的角色，而是有力量進行反擊、有勇氣表達憤怒、有機會訴說傷心。當她在想像中終于對哥哥說出：“我和你拼了!”對語文老師說出：“你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多讓一個崇拜你的學生傷心和失望嗎!你根本就不配當老師!”對當初的男友說出：“我愛的，只是我想像中的你，壓根兒就不是現實中的你！”這些積壓在心底很久的話之后，艾葭說她真正從心底感覺到了輕松，由內而外的輕松。

人是多么脆弱，又是那樣頑強。因為脆弱，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因為頑強，我們都有面對和解決這些心理問題的能力。只有在全面地了解、勇敢地接納一個真實的自我之后，真實的快樂、自信和力量才會降臨到我們心中，我們才能更好地了解和接納他人，更好地和他人共處。當然，這個了解和接納的過程將是漫長而曲折的，對于艾葭、對于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一年以后，艾葭因為工作的關系遠赴美國。我在北京這個陽光燦爛的冬天里收到她寄自西雅圖的來信：“我想，每個人其實都是一本書，不過閱讀自己要比閱讀別人更難，生活在繼續，書里的內容會不斷豐富，那么，對自我和他人的閱讀就不會停止。生命，將會因為這種閱讀而深厚、而美麗，是嗎?”

是嗎?是的。

(朱建軍，北京林業大學人文學院心理系主任。著名心理學家、心理咨詢與治療師。自1987年開始從事心理咨詢和治療，1990年創立了我國自己的一門心理治療技術——心理咨詢和治療的意象對話技術。)

(責編／鄧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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