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手足詩

手足之情是我國古人最為看重的情感之一，是古人精神生活的重要方面，反映和表現手足之情的詩歌，用藝術的方式再現了手足深情，表現了人情美，也豐富了人情美。

一提到手足詩，人們馬上會想到曹植的《七步詩》：“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在詩中深切地表達了手足相殘的痛苦。處于權力中心、宮廷內部的傾軋，滅絕人性、你死我活的爭斗在歷史上數見不鮮。而遠離了政治旋渦的手足情仍是人間最美的情感之一。

手足詩中表現最多的是別后相思。如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辨萑灰簧恚骺退l，倍覺凄苦，其思親之情尤為深重。而詩人從對面著筆，寫兄弟們思念自己，曲折有致。“每逢佳節倍思親”高度概括而又樸實無華，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句。韋應物《寒食寄京師諸弟》：“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鶯獨自聽。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寒食禁火，偏遇春雨，江上流鶯，獨自愁聽。遙想諸弟在家，把酒賞花，春游杜陵，其樂融融，愈顯己之冷落孤寂。白居易《江南送北客因憑寄徐州兄弟書》：“故園望斷欲何如，楚水吳山萬里余。今日因君訪兄弟，數行鄉淚一封書?！边h離故園，隔千山萬水，望眼欲穿，現在有人要訪問兄弟，正好修書一封，聊慰鄉思和手足之情。“數行鄉淚”將詩人的思鄉之情、兄弟之誼表達得形神兼備。杜牧《寄兄弟》：“江城紅葉盡，旅思倍凄涼。孤夢家山遠，獨眠秋夜長。道存空倚命，身賤未歸鄉。南望仍垂淚，天邊雁一行?！绷b旅之中，惟夢回故鄉。想想自己壯志未酬，無顏歸鄉，只有望鄉垂淚，托雁寄情，與劉滄的“終日路歧歸未得，秋來空羨雁成行”（《懷汶陽兄弟》）的意境極為相似。唐人孟貫《寄故園兄弟》：“久與鄉關阻，風塵損舊衣。水思和月泛，山憶共僧歸。林想添鄰舍，溪應改釣磯。弟兄無苦事，不用別庭闈。”遠離家園，跋涉在外，衣衫襤褸，辛苦異常，思情如綿綿不盡的溪水，似皎皎清冷的月光。用切身的體驗勸告兄弟如非萬不得已，不要離開家鄉，畢竟“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

在家的又何嘗不思念和關切在外奔波的兄弟呢？唐人竇鞏《寄南游兄弟》：“書來未報幾時還，知在三湘五嶺間。獨立衡門秋水闊，寒鴉飛去日銜山。”收到兄弟來信，知道兄弟漂泊在三湘之上，跋涉于五嶺之間，可就是沒有告知何時歸鄉。默默地倚在門口遠望，只見秋水空闊，寒鴉歸巢，落日西沉，以景結情，對兄弟的關心和思念令人回味悠長。唐人王逖《憶兄弟》：“衰門少兄弟，兄弟惟兩人。饑寒各流浪，感念傷我神。夏期秋水來，安知無他因。不怨別天長，但愿見爾身。茫茫天地間，萬類各有親。安知汝與我，乖隔同胡秦。何時對形影，憤懣當共陳?！遍T庭祚薄，兄弟稀少，為生計又天各一方，想此而傷神。離別久長，相見改期，憂慮重重，只愿相見，見后能互訴衷腸，如果有誤會或嫌隙的話，當消除“乖隔”，畢竟是同胞兄弟。明人徐熥《寄弟》：“春風送客翻愁客，客路逢春不當春。寄語鶯聲休便老，天涯猶有未歸人。”想象客游在外的弟弟風塵仆仆地趕路，爛漫的春光不僅無暇欣賞，反而觸起了愁思。詩人忽出癡語：婉轉啼唱的黃鶯兒，不要唱啞了歌喉，不要啼“老”了聲音，留著這嬌嫩的鳴叫等著遠在天涯的弟弟回家欣賞，對弟弟的思念之情格外深沉而又耐人尋味。

遭遇戰亂，兄弟離散，其思情尤為深切。杜甫《月夜憶舍弟》：“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睉鹗骂l仍，兄弟離散，音訊不通，憶弟中夾雜著生離死別的焦慮不安。詩人把家愁國難融匯一處，“其至性至情，都從詩篇中流露”（喻守真）。白居易《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自懷，寄上浮梁大兄、于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時難年荒世業空，弟兄羈旅各西東。田園寥落干戈后，骨肉流離道路中。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睉饋y期間，流離漂泊，家園廢棄，手足離散，相互掛念，思鄉垂淚，這已不是一家一戶的哀愁，而是飽受戰亂之苦的“人人共有的真性情”。蘇軾《子由將赴南都，與余會宿于逍遙堂，作兩絕句，讀之殆不可為懷，因和其詩以自解。余觀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而余亦竊聞其一二，以為今者宦游相別之日淺，而異時退休相從之日長，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二首之一：“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毙值芏嗽谡蔚缆飞辖洑v了艱難險阻之后相逢又別，為安慰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的愛弟，反用賀知章《回鄉偶書》之詩意，貌似曠達，實極悲涼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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