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情感與“泊者”的歸宿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姊妹港

你有一灣小小的水域，生薄霧于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嘗被春眠輕掩

我是騖蟄后第一個晴日，將你端詳

乃把結伴的流云，作泊者的小帆疊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時，我興一個小小的潮

是少女熱淚的盈滿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夢緣

那時，或將我感動，便禁不住把長錨徐徐下碇

鄭愁予的詩素以婉約見長，其愛情詩更是清新雅麗，綺思無窮。《錯誤》和《姊妹港》都是鄭愁予的佳作，前者由于詩歌本身很強的故事性，被廣大讀者所熟知。后者篇幅雖短，但是因為其意向不是直白地在詩歌中呈現，對于它的理解則產生了一定的障礙。因此，本文在對比賞析兩首詩歌之前，對后者的意象先略作分析。

《姊妹港》是一首情詩，對象是“泊者”心儀的女子，說自己被這個美麗的女子吸引，見到她就不愿再離去，愿意為她將“小帆疊起”，從此不再漂泊。雖然泊者的天性催促著泊者起航，但是少女的“熱淚”將泊者的舵“偎著”，將泊者的夢“攀著”。于是，泊者終于“禁不住把長錨徐徐下碇”。詩歌前后貫穿的意象是少女的眼睛，我們何以得知呢？詩歌第二節里“是少女熱淚的盈滿”，向我們暗示出是少女的眼睛。再重新品讀詩歌，第一節里的“你有一灣小小的水域，生薄霧于水湄”，“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嘗被春眠輕掩”，都是在描寫少女美麗的雙眼。把眼睛比做“一灣小小的水域”和“小小的姊妹港”，構思非常新穎，寫別人所未寫，發別人所未發。這個“姊妹港”并非一個實實在在的港口，而是少女美麗的雙眼，就是這雙美麗的雙眼，令“寄泊的人沉醉”。

《錯誤》與《姊妹港》這兩首詩有著共同的主題，都是反映愛情的詩歌，但它們一個是反映“浪子”的情感，一個是“泊者”找到了歸宿。

《錯誤》一詩，作者以“旅人”為抒情主人公，抒寫一個關于浪子的情感生活故事。“我”是一個浪子，曾經在江南的某個地方和某個女子有一段美麗的情感，明知道她在癡癡地等待，身為游子的“我”卻有很多的無奈。“我打江南走過”，“達達的馬蹄”，“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這些詩句傳達出一種旅人意識、浪人情懷和過客心理。“我”仿佛聽到她的嘆息，但“我”不能停留。“三月的柳絮”、“寂寞的城”、“青石的街道向晚”、“三月的春帷”、“小小的窗扉”，這一系列的意象是這種流浪情感生活方式的抽象化與外物化。“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這是美得令人心碎的畫面，然而，這個“美麗的錯誤”并不是浪子的錯誤，不是叫讀者去追究探索到底是誰犯的錯誤，他只是把“錯誤”抽象化、美麗化，把流浪的足跡外物化。這個“美麗的錯誤”感染了每一個讀者的心緒，我們似乎可以看見這個漂泊者背著行囊在繼續流浪，無所歸依，流浪的足跡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姊妹港》一詩傳達的是一種“歸人”的心緒。長年漂泊的途中，偶爾也會有令人驚詫的駐足，《姊妹港》中的“我”就是如此。“我是騖蟄后的第一個晴日，將你端詳”，運用比喻修辭手法將“我”凝視女子的情狀描寫得淋漓盡致，它包含了幾層意蘊：“我”的似呆似傻，少女迷人的雙眼和她驚人的美麗。盡管這只是偶然的相遇，也不會妨礙“我”為她從此改變決定：“把結伴的流云，作泊者的小帆疊起”。漂泊者過久了循規蹈矩的生活，便又懷念起“浪子”的生活，“我興一個小小的潮”，想要回到從前。但是，只是她那“熱淚的盈滿”，就將“我”的“舵”從“我”的手中拉開，因為她已經進入“我”的夢，進入“我”的人生。

兩首詩歌的抒情主人公的不同，造成了對待情感方式的不同，也造就了人生的不同。“浪子”選擇了“過客”式的戀情方式，一生漂泊無依；“泊者”選擇了歸來，在偶然中選擇了永恒，不僅找到了情感的歸宿，而且也找到了人生的歸宿。

[作者單位：山東濟南十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