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詩與政治

這個三角關系中的“我”，就是實在的我，1949年前少年時代迷上了寫詩，1949年后寫詩成了大半生的業余活動#65377;起初幾乎在迷上寫詩的同時，也就迷上了政治，具體地說是迷上了革命#65377;

開始的時候，并沒有詩和一切文學藝術必須“為政治服務”的意識，但因為迷上了革命，有時在抒情詩里所抒是政治感情，革命感情，這種感情來自實際生活的激發，又來自左翼文學的影響，客觀上也是為革命政治服務了#65377;

后來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看作惟一正確的指導思想，具有不可違背的權威，又認定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是惟一正確的創作方法，蘇聯文學是現成的無產階級文學樣板，于是惟蘇聯詩人作家馬首是瞻#65377;我以我的詩來歌頌社會主義中國的現實，得到了主流文學界的肯定#65377;

在實際政治生活中，1957年是我遇到的第一道“社會主義關”，我在關前落馬，淪為反右派斗爭對象，也就是社會主義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65377;其罪狀則主要是我自認為執行“為政治服務”方針而寫的作品，相當一部分是政治色彩濃烈的詩#65377;

在我早年寫詩的生涯中，可以說:成也“政治”，敗也“政治”#65377;

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直到幾十年后，我才真正明白了，也想通了#65377;都緣于當時的我對“政治”一詞的誤讀，或者索性是緣于魯迅所說的，“政治(家)與文藝(家)的歧途”，以及歷史上古已有之的“隔膜”#65377;

要做馬雅可夫斯基那樣的革命歌手

在1949年以前，我的詩情來自對那個不合理的社會#65380;對專制高壓下的黑暗的控訴，來自對一個理想的甚至近于幻想的新社會傾心的向往，浪漫的描繪#65377;當現實的變革已經出現在我周圍的時候，我的歌唱反而顯得空洞了#65377;抗美援朝#65380;土地改革#65380;鎮壓反革命，這三大運動乃是共產黨為鞏固政權動用“革命暴力”采取的重大行動;現實的政治觀念和政治實踐要轉化為文學作品尤其是詩歌，似乎并不那么簡單#65377;

我在日常生活里，不是沒有激情感受的，但這時候我已經有一種被迫的自覺，就是摒除屬于個人的感情，認為所有屬于個人的感情都是卑微的，瑣屑的，包括親情和愛情——在這方面，高爾基和奧斯特洛夫斯基(不是舊俄寫《暴風雨》的那個，而是蘇聯時期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個)，都有一些鄙而棄之的語錄，已經作為革命新觀念流行;而別林斯基在十九世紀，就對文學說出過可為圭臬的名言，此時也為我所信奉:

任何一個詩人也不能由于他自己和靠描寫自己而顯得偉大，不論是描寫他本身的痛苦或者描寫他本身的幸福;任何偉大詩人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的痛苦和幸福的根子深深地伸進了社會和歷史的土壤里，因為它是社會#65380;時代#65380;人類的器官和代表#65377;只有渺小的詩人才會由于自己和靠描寫自己顯得幸福或不幸，但是只有他們自己才傾聽他們那小鳥似的歌唱，而社會和人類是不愿意理會這些的#65377;

我當然不甘于做一個只靠描寫自己的幸福或不幸的“渺小的詩人”，僅僅發出只有自己才傾聽的“小鳥的歌唱”，而要做一個革命的歌手#65377;但外在的要求化為我內在的自律，總覺得這也不好寫，那也不好寫，我陷入創作的苦悶#65377;這種苦悶，不是沒有什么可寫的枯竭，而是胸中涌動的，無以名狀的青春詩情，渴望找一個突破口，以詩的形式表現出來#65377;

我還是以極大的興趣和專注去寫詩#65377;在力求寫作上也能“革命化”的同時，英美法德這些國家的文學經典仿佛都失去了范本的意義，因為它們屬于資本主義社會，那里只有少量無產階級傾向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宣揚資產階級思想的;這跟后來1958年有人寫道《托爾斯泰沒得用》，特別是跟文化大革命中指控所有人類文化遺產為“封#65380;資#65380;修”的思路如出一轍#65377;這樣，自然把目光轉向蘇聯#65377;解放前夕，我于《蘇聯衛國戰爭詩選》之外，讀過布洛克的《十二個》(戈寶權譯)，“黑色的夜，白色的雪……”但那是以現代派手法寫十月革命，且以基督教的圣徒為喻，總像是隔著一層#65377;1950年春，我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嶄新的詩歌偶像:馬雅可夫斯基#65377;他生于1893年，與毛澤東同歲，但年紀輕輕就自殺了#65377;

說來不好意思，我們(或者只說我)把馬雅可夫斯基奉為榜樣，主要的不言自明的原因，其實是由于斯大林的一句話，說他“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我們蘇維埃時代最有才華的詩人”#65377;把這樣一個最高評價給予一個死于自殺的詩人，真有點匪夷所思#65377;列寧曾經表示看不懂他的詩，沒有多大興趣，估計只看過那時還算是未來派的詩人之作;斯大林既感興趣，一定是看懂了，征諸后來斯大林對現代派藝術的深惡痛絕，則我估計他看到并且首肯的，該是十月革命后詩人改變詩風所寫的“羅斯塔之窗”，以至《列寧》和《好》等頌歌吧#65377;

作為無產階級#65380;社會主義詩歌奠基者的馬雅可夫斯基，是以未來派頗有才華的詩人的身份迎接十月革命的#65377;革命勝利重新喚起了他的政治熱情#65377;在內戰時期，他為蘇維埃政府的塔斯社設計以詩配畫的櫥窗，名“羅斯塔之窗”;其畫是宣傳畫，招貼畫，其詩則是政治詩，諷刺詩，短小精悍，及時面世#65377;他有一個自豪的說法，所謂“社會訂貨”論，即他是為滿足社會的需要，為革命政治的需要而應時寫詩的，猶如工廠根據訂貨來生產#65377;這與我們中國要求文學藝術為政治服務，為政策服務，以至配合宣傳中心工作的方針不謀而合，也跟黨報黨刊在各個政治節日或有一定宣傳任務時組稿配合的做法相呼應#65377;1950年我就寫了不少這樣的東西#65377;有的發表了，如關于抗美援朝的鼓動小詩，甚至詠唱全國糧食統一調運的《糧食進關》等“新聞詩”;又如，在中共中央《關于在報刊上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決定》發表后，我曾寫過一首批評電車公司把鐵軌棄置街頭以致生銹受損#65380;無人過問的詩，沒有發表，我遂就此事寫了讀者來信，看來，本來這件事適于寫信反映，用不著寫詩的#65377;這些就事論事的“詩”根本不是詩，也起不到真正的思想政治方面的作用#65377;馬雅可夫斯基的“羅斯塔之窗”應該怎樣評價，是另外的問題;我這種“邯鄲學步”只能怪自己幼稚，怪不得人家誤導#65377;況且，他還寫過別的一些詩，如在蘇聯政府派遣下出國訪問寫了《蘇聯護照》，宣稱:“我驕傲/我是/蘇聯的/公民!”情調高昂，體現了“蘇維埃愛國主義”，不但在蘇聯選入課本，在中國也到處朗誦#65377;

在形式上，我在1955年秋的青年積極分子會上寫了《青春進行曲》，1956年3月寫了《三門峽放歌》，都用的是所謂“樓梯式”，也是從這位蘇聯詩人那里套來的，我以為有助于朗誦時掌握抑揚頓挫的節奏，而當時我希望我所有的詩都能瑯瑯上口，面對廣大聽眾#65377;

翻看我1955—1956年在北大#65380;人大#65380;中央黨校詩歌社團講話的提綱，都推馬雅可夫斯基為政治詩人#65380;革命詩人的典范#65377;從提綱引用的看，能夠與他并列的，當時在我心目中，只有俄國的普希金#65380;涅克拉索夫，匈牙利的裴多菲，法國的雨果，蘇聯死于納粹集中營的靼韃詩人穆薩#8226;加里爾，智利的聶魯達，還有中國(19)30年代年輕的共產黨人#65380;烈士殷夫(白莽)，(19)40年代轉向激進的詩人#65380;教授聞一多烈士#65377;他們多數的共同特點是都或淺或深地介入政治，關注現實，同情弱者，傾向進步乃至革命，不惜做出個人的犧牲#65377;

馬雅可夫斯基有名的長詩《列寧》，是公認的代表作，寫于列寧逝世后不久，詩中有一處警句:

我們說

列寧——

就是指著

黨，

我們說

黨——

就是指著

列寧!

詩人當時可能就是這樣認識的，這也反映了蘇俄“民主集中制”下黨和領袖關系的實際狀況#65377;這里是把黨和領袖完全等同起來，“個人服從組織”，“全黨服從中央”的原則，也就必然導向服從領袖#65377;本來是沒有黨就無所謂領袖，一下子變成了沒有“這個”領袖就沒有黨#65377;領袖儼然是黨的化身，黨性最終體現為對領袖的熱愛與忠誠#65377;馬雅可夫斯基寫下這兩句詩時，可能并沒想得那么多，他更不會想到在他身后的斯大林時代，斯大林的名字不僅意味著黨，而且成為祖國#65380;人民#65380;理想#65380;未來和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前線的戰士沖鋒陷陣，不惜赴死，嘴里喊著的是“為了祖國，為了斯大林!”我在蘇聯衛國戰爭詩歌影響下寫的《伏爾加河之歌》，在1949年末作為向斯大林誕辰獻禮，最后也是以歌頌斯大林的口號結束的#65377;

詩人在20世紀20年代的蘇聯，以很大的激情寫出這樣的詩句，不足深責#65377;這里有認識的根源，更有體制的根源#65377;因為這不是他的創造和發明#65377;在西方，有“朕即國家”之說，在東方，忠君就是(也才是)愛國#65377;現代對政黨和國家首腦的個人迷信(領袖崇拜)，深深地植根于千百年來專制主義的土壤#65377;據說，在30年代紐倫堡的納粹黨大會上，“海洋一般”的群眾振臂高呼的口號之一，就是:“黨就是希特勒，希特勒就是德國!”他們顯然不是從馬雅可夫斯基那里獲得靈感的#65377;

馬雅可夫斯基對新生的蘇維埃國家的歌頌，對領導十月革命一舉勝利的列寧的歌頌，跟那些阿諛諂佞之徒的言論自然是有區別的#65377;他不是一味盲目地歌功頌德，他在寫了長詩《好》以后，說還要寫一首詩叫《不好》，這跟他寫《澡堂》等諷刺劇的構思正好互為印證#65377;然而這首題為《不好》的，以揭露#65380;批判社會陰暗面為主題的詩還沒寫出來，他就不幸棄世#65377;二十多年以后，1956年底，我和舒小兵#65380;沈仁康一起，趕寫了十幾首短詩，為1957年1月1日的《中國青年報》組成一整版詩配畫，總題就是:《1957:好!》當時也曾戲言，以后再寫一組《不好》，也是還沒來得及寫，迎面驟來急風駭浪，在那個1957年的夏季，我們個人先就“不好”了#65377;

《到遠方去》等得到“政治詩”的命名

大約在1952年的下半年，第一個五年計劃即將開始的信息不斷傳來#65377;要建設工廠礦山，鐵道公路和地質勘探應該先行#65377;一個開闊的詩的世界展現在我的眼前，使我從日常發稿#65380;開會的煩瑣中擺脫出來，從有關寫詩的清規戒律和自我束縛中解放出來，我的精神一下子奔向了遙遠的野外，未來的工地，我在同輩的身上寄托著我的情懷，我在草創的藍圖上感到了沸騰的生活，我寫出了《到遠方去》#65380;《橋》#65380;《在夜晚的公路上》和《她們來到新城》等詩，直到1953年的“五一”寫出《五月的夜》，我恢復了寫詩的自信#65377;

1953年6月初的《中國青年》刊出了我的《到遠方去》和《五月的夜》二詩#65377;在采訪全國青年代表大會送審新聞稿時，遇到《中國青年》主編韋君宜和她的丈夫#65380;團中央宣傳部長楊述，韋君宜問:“你就是邵燕祥?”告訴我詩已發表，楊述插話說:“怎么能夠更有力一點兒……”我唯唯而退，我沒去想怎么更有力的問題，但我感到這是一種鼓勵#65377;他們都是“一二九”運動中清華大學的地下黨員，后來長期做青年工作，宣傳工作;宣傳鼓動，自然要有力才能有效#65377;這也是我追求的#65377;

以后，陸續聽說，《到遠方去》這首詩，在不少大學和中學的畢業晚會上成為朗誦節目#65377;我想，這是因為它比較明快，有敘事性，直接好懂，適于朗誦;它有一個走向生活#65380;參加建設的大背景，而又滲透了年輕人的豪情與柔情，童心與雄心，比一般光是寫生產熱情歌頌勞動競賽的詩歌，多了點打動人的地方#65377;例如詩的開頭說:“收拾停當我的行裝，馬上要登程去遠方#65377;心愛的同志送我/告別天安門廣場#65377;”結尾說:“記住，我們要堅守誓言:誰也不許落后于時間!那時我們在北京重逢，或者在遠方的工地再見!”可能這正切合了當時年輕人的情景吧#65377;

文學，即使來自現實生活，畢竟是一種虛構;古往今來的詩，無非作者營造的意境或稱情境，有時甚至是一種幻境#65377;而我這個人，長期是一半生活在現世，一半生活在自己構造的幻境當中#65377;在1946年，生活在“綠楊處處”，“碧紗窗下”，1948年，生活在“風雨鳥”呼叫的暴風雨中，而1952—1953年后的一段時期里，我就生活在“河西走廊送走除夕，戈壁荒灘迎來新年”的遠方了#65377;

1954年1月下旬，一條二十二萬伏超高壓送電線開始送電#65377;就在撫順舉行儀式，我是駐撫順記者，當晚在燈下匆匆寫了以此為題的一首詩《我們架設了這條超高壓送電線》，連詩題都不避冗長拗口，因為我覺得這件“名物”本身就有工業化時代獨具的詩意#65377;連夜抄出，寄給了愛詩也愛朗誦的朋友——中央臺老播音員齊越，總編輯梅益看到了，決定由他朗誦錄音，在黃金時間聯播節目里播出了#65377;幾天后的2月6日《人民日報》轉載了這首詩，使之得到較廣泛的流傳#65377;我見作家協會詩歌組寄來的簡報，說他們開過一個談創作的會，不少詩人提到這首詩;當時任北京圖書館副館長，又是俄語翻譯家的鐵弦，竟說什么我們不必光是羨慕蘇聯有馬雅可夫斯基那樣的好詩了，這話令我受寵若驚#65377;

這首“高壓線”，后來差不多被視為我的代表作#65377;特別是(19)80年代以后，許多選本選來選去，比《到遠方去》入選得多#65377;我想，那原因，一是聽說當時就跟馬烽寫高小畢業生回鄉養豬的小說《韓梅梅》等，一起編入過中學生勞動教育補充教材，二是在《人民日報》上刊出，這個載體發行廣，影響大，起了宣傳推廣的效用#65377;

黨報在非文學版面上刊發文學作品，自然著眼于方向，旨在提倡#65377;我從一封鄭重的約稿信里得到傳遞給我的信息#65377;具名人民日報文藝部，不是統一程式的，而是寫給我一個人，也不是如常的手寫，而是打印，看來經過起草和審批，很認真#65377;信的內容是肯定了那首“高壓線”，鼓勵我繼續寫作這樣的“政治詩”#65377;這個把我以建設為題材的詩也稱為“政治詩”的命名，把我的寫作跟“為政治服務”的要求銜接到一塊，一直影響了我大半生#65377;

我在鞍鋼采訪了十二個初進廠的女潤滑工后，所寫《十二個姑娘》，也很快就在《人民日報》刊出，編者#65380;詩人袁水拍來信說:

《十二個姑娘》改了一下#65377;詩中飽含著青年氣息，很可愛#65377;

我修改的一二句，是為了使主題突出#65377;作品固然首先要有濃厚生活氣息，但同時也應緊密結合黨的政策#65380;宣傳鼓動任務#65377;概念化#65380;口號化是不好的，但不必躲開政治，我覺得目前有些人為了避免概念化公式化，連政治也拋棄了#65377;

這代表著當時主流的文藝觀點，也可以說是“延安講話”的具體化吧#65377;

這年6月宣布第一次人口普查結果，全國人口為六萬萬五千萬;在此基礎上進行第一次選民登記，準備9月間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訂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65377;我在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工地，寫了長詩《我們愛我們的土地》，把大半年間在鞍山#65380;撫順#65380;長春積累的感性意象都融會其中了#65377;將近三十年后，我曾自嘲這首詩可以說是借用了過渡時期總路線“宣傳提綱”的結構:前有總敘，然后依次是社會主義工業化，農業合作化，最后還捎帶著國際上“和平和社會主義”力量的支持，這才以“讓全世界傾聽我們的腳步聲吧”作結#65377;在首屆人代會前夕刊于《人民日報》，當時也有較大反響#65377;盡管它像許多形象化宣傳一樣成為過眼云煙，但片斷畫面還能使我找回舊時的感覺:

雖然不遠還有平肩高的蔓草，

雖然到處聽得見吵鬧的蛙鳴，

那怕什么!

我們正是在工棚周圍筑起城市，

在駱駝隊旁邊，

讓火車發出自豪的吼聲#65377;

我之所謂社會主義工業化題材的詩作，一共也就是1955年出版的《到遠方去》中的十幾首，后兩年又寫了《致黃河》#65380;《三門峽放歌》等，不過是其馀響而已#65377;

應該說，“我與詩與政治”的關系，在1949年和50年代初期，表現為“我與詩#8226;我與政治#8226;政治與詩”的公式，就是說，一方面我還是以主體的身份寫我的詩，一方面我積極投入了我追求的政治，進入我的詩創作的是我的政治激情，不管體現的政治觀點如何，藝術水平怎樣，畢竟不失為我自己思想感情的真實抒發;因此，一部分“政治詩”既是“我的詩”，也是“我的政治”#65377;

然而，隨著我“為政治服務”的自覺意識加強，隨著我在政治生活中主體意識逐步失落，我的筆漸漸淪為“傳聲筒”式的宣傳工具，外在的“應該怎樣寫”像一只無形的手指揮著我的寫作(多半只能稱為寫作而并不是“創作”了)，以無產階級#65380;社會主義或時代精神#65380;社會現實等為名的政治成為第一位，在許多“為時而作”#65380;配合任務#65380;所謂“社會訂貨”式的作品，已經從“政治與我(與詩)”的不對稱關系，進而落入只有“政治”沒有“我”也沒有“詩”的公式了#65377;我在人生實錄《沉船》和《找靈魂》乃至《人生敗筆》中舉有不少這樣的篇目為例#65377;過去我曾以它們為自己辯誣，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緊跟黨，緊密配合黨的政治任務，一門心思“為政治服務”的#65377;自然，由于這些所謂詩中沒有“我”也沒有“詩”而只有“政治”，無藝術性可言，以政治主題感染讀者的力量也極其有限#65377;不過，當時當局不承認這些東西，甚或也指為反動，卻不是從缺乏品位和藝術感染力著眼，而只是深文周納，欲加之罪罷了#65377;

無論如何，我在50年代初期“為政治服務”的詩，在總體上獲得了文化當局的認可#65377;從1956年初全國作協理事會(擴大)會議公布的文件看，會上的報告點到我的作品時，如說詩集《到遠方去》努力表現中國工人階級的形象，有一種粗獷豪邁的風格(周揚)，以及《我們架設了這條超高壓送電線》熱情歌頌了祖國建設的飛速前進和工業化的壯麗遠景(茅盾)，我想，這是主流意識形態對時代主體#65380;時代精神的定位，也符合我的自我評價和自我期許#65377;

老詩人公木在對我加以肯定時，強調了主觀和客觀的契合:“他熱情洋溢地走進‘一朵一朵濃煙，一片一片霧’的鋼都鞍山，走進‘濃濃的油漆味陣陣撲人’的第一汽車制造廠，走進‘一聲聲爆破震天動地響’的大伙房水庫工地，于是卡車#65380;鉆探船#65380;超高壓送電線#65380;電焊的光芒以及年輕的司機#65380;女推土機手#65380;建筑工人#65380;女潤滑工……便成了他詩的靈感源泉#65377;雖然對生活的深入不夠，也給他的創作帶來限制，但是他的強烈的政治熱情，青年豪邁氣概與高度愛國主義精神仍然使他的詩篇發出洶涌澎湃的聲音#65377;”(《邵燕祥的詩》，《人民文學》1956年1月號)所有這些，更加堅定了我寫“政治詩”的自信，我要繼續在“為政治服務”的路上走下去#65377;

數十年后回首，不能不注意到，當時肯定我的“政治詩”，著眼于從“正面”反映和歌頌“光明面”，這一品格屬于當時標準的文風和詩風#65377;

由不滿足于歌頌，到要以揭露#65380;批評#65380;諷刺來“為政治服務”

上述那些受到揄揚的詩，記錄了生產建設第一線的光明面在我心中的返光#65377;但我很快就不滿足于僅僅是歌頌光明了#65377;因新聞采訪之便，我多少走過一些地方，多少接近基層，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另一面，如普通工人尚未解脫的貧困，基層干部作風的粗暴簡單，等等#65377;與此同時，發生了“高饒反黨聯盟”等黨內政治事件，聯系社會生活中一些消極現象，不能不刺激我的思考#65377;這種思考又不能不同黨所灌輸的階級斗爭#65380;黨內斗爭觀念糾結起來#65377;我不可能把這些梳理清楚#65377;來自上層的和來自群眾的各樣信息，混成一氣，在我心中形成了一個隱隱約約的認知——我們的世界遠不是一片太平景象，要透過水面的平靜看到深層的涌動#65377;

早在1954年國慶前后，我寫了一首《英雄碑下》，借助英靈的口吻提醒:“在節日狂歡中你們要清醒，/在歡呼中要聽出喝倒彩的聲音，/在勝利中更加要擦亮武器，/擦亮眼睛，不放過一個敵人!”然后以后來者的身份作答:

我們還要攻克無數的堡壘，

做一切敵人的頑強的敵人#65377;

勝利的酒決不能使我們沉醉，

只能使我們熱血更加沸騰#65377;

燈紅酒綠，從沒有花過眼，

萬水千山，從沒有灰過心#65377;

今晚啊，我們狂歌歡舞，

明天看我們沖鋒陷陣!

寫建設題材的“政治詩”我已覺不滿足，潛意識中以為那畢竟是“經濟”建設，盡管它是社會主義的政治任務#65377;我渴望以詩的武器“直接”為政治服務，寫真正的“政治詩”沖鋒陷陣#65377;我仿佛是在枕戈以待#65377;

這樣，我在11月南下的時候，只裝了一腦子歷史上和現實中真槍實彈的對敵斗爭，過長江寫下了《致長江》，表達的是“一定要解放臺灣”的決心，到上海寫下了《南京路》，革命義憤并及于帝國主義列強#65377;

隨后，我的筆鋒從海峽轉向內地，在1955年反對“高饒聯盟”的斗爭，反對“胡風集團”和由之引起的肅反運動中，我都緊跟寫詩配合，成為共產黨和毛澤東的“傳聲筒”#65377;

毛澤東是大人物，他的海闊天空，不同于我們凡俗的世界#65377;1955年，在我們看來，已經是不斷革命，熱火朝天，每每有驚人之筆，出人意料#65377;但他形容那個夏天，居然說是烏云翻滾，原來是他的冒進的農業合作化步伐遇到了“小腳女人”的阻攔#65377;這時他已走出了反胡風和肅反運動節節勝利的氛圍，準備打一場新的戰役(兩年以后，也是在他驚呼“黑云壓城城欲摧”時發動了反右派斗爭)#65377;

從1955年下半年起，他掀起農業合作化的高潮加速對鄉村的改造#65377;

毛澤東先是以《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一文，接著把各地匯報上來的快速實現高級化的典型報道，一一加了如同在“關于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材料”上所加的按語，編成一本厚厚的《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并熱情難捺地寫了一篇序言，號召在各條戰線上大反“右傾保守”，迎接社會主義高潮——既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高潮，又是社會主義革命的高潮，要大反右傾保守#65377;他有“促進，還是促退”之說，大獲我心#65377;我想我必須積極參與“促進”，一邊狂熱宣揚“農業(發展綱要)四十條”將于十二年后的1967年實現時的美好遠景，歌唱“花團錦簇”的明天①，一邊響應反對右傾保守的號召，寫下一首首短詩，鞭撻墨守成規的“磨道驢”，并且拾著毛澤東#65380;劉少奇的牙慧，呼喚我的同輩們“長出角來”#65377;那時，我也早已陷入狂熱的心態了#65377;

①《歌唱新年——為<北京青年報>作》:地球晝夜不停地旋轉，永遠也不把腳步放慢;如果地球放慢了腳步，多少日月才過上一個新年?//我們晝夜不停地前進，永遠也不把腳步放慢;如果我們放慢了腳步，那還算什么青年團員?//我們生長在勝利的年代，我們不后悔生得太晚;更艱巨的任務，更長的路，更高的高峰在我們前邊#65377;//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我們要把社會主義實現;我們六萬萬人加快腳步，十年里前進一百年!//我們要趕上并超過國際先進水平，用最快的步伐，最短的時間;我們要把資本主義的古物拋出地球，讓地球變成個錦繡的花團!

毛澤東把注意力從思想政治領域轉向生產關系的大變動#65377;1956年1月15日，在天安門廣場召開了慶祝對農業#65380;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勝利大會#65377;我在當天的急就章《新的歌》中高度評價這件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這是攻打冬宮的/大炮的回聲#65377;”1月16日，我又急就了《一個農民向毛主席說》，“這鑼鼓高敲，這紅旗飄飄，好像是提前鬧元宵!//我們全體社員大會決議:正月新春請您來瞧瞧——”許諾請毛澤東瞧的，除了“瞧瞧我們的秋千架下，有人笑鬧，有人談心，有人爭吵;//爭吵的是生產隊的競賽條件，一隊高啊，一隊更高!”還有:“瞧瞧我們捉麻雀的模范，老不服老，小不服小，//小樹林再也聽不見吱喳叫，錛得兒木，錛得兒木，那是啄木鳥”#65377;村隊之間，互相挑戰，大轟大嗡，那是從解放區鬧參軍#65380;鬧土改，直到建國后大搞互助組#65380;合作化，一以貫之下來的，此后“大躍進”中的“高指標”#65380;“放衛星”，更加發揚光大#65377;而打麻雀，以前沒有過，是從“農業四十條”提出“除四害(蒼蠅#65380;蚊子#65380;老鼠#65380;麻雀)”，這才列上日程的#65377;我對麻雀本來頗有好感，一旦把它與蚊蠅老鼠并列，乍聽頓感意外，但黨中央的決定還有錯?于是違心地照寫不誤#65377;

黃河三門峽水利工程，錯誤決策給國計民生帶來嚴重后果#65377;單是大量移民戶既失去家鄉的沃土，又安置在異鄉嚴重失收的鹽堿化地帶，綿延三十年后都沒有解決好遺留問題#65377;我卻就這個工程寫詩多首，豪言壯語包裝的，是所謂征服地球#65380;命令自然的妄譫幻想#65377;而我當時憑著浪漫主義預期寫移民的《走敦煌》，歌唱移民“搬一家，保千家”的“共產主義風格”，同時想象“祁連山上雪水，引來好灌棉花”，一片豐衣足食的好景;內容和形式得到過臧克家#65380;李季的贊許，三十年后還收入謝冕主編的選本#65377;但隨著三門峽真相的披露，我越來越感到負疚，對那些因政治替代技術，迷信蘇聯專家，服從長官意志而造成的工程失誤——也是一種“人禍”吧，我無疑是在推波助瀾了#65377;

我服務于現實政治，以反映和歌頌光明面為特色的“政治詩”，到此已達極致#65377;1957年反右派斗爭中寫的一些詩，包括《社會主義的祖國萬歲》，成了政策圖解#65380;自覺表態的末流#65377;

而在循著響應號召#65380;配合任務#65380;歌頌現實的慣性寫這些“為政治服務”的詩，并且在總體上也還是受到首肯的同時，想要加強“為政治服務”的力度，這把我引向一種新的追求#65377;

我以為只有面對生活中的消極面(說得不好聽就是陰暗面)，與之斗爭，縮小以至消除它，才能真正擴大光明面，這是“為政治服務”的辯證法，是更深刻又更直接地“為政治服務”#65377;我實際上從歌頌建設轉向對生活中一些消極現象的批評和諷刺#65377;在1955—1956年之交反右傾保守的高潮中，我在幾次公開發言中說過:“抒情詩排斥對生活的旁觀態度#65377;革命詩人必須積極干預生活#65377;”“在詩歌領域中反對無沖突論，某種意義上就是反對回避對生活斗爭的反映#65377;反對導引讀者脫離生活，無視生活中的矛盾#65377;”“有不少詩歌，主題缺少積極意義，形象不夠鮮明，因為回避了生活中的矛盾沖突，既不能強烈有力地歌頌我們新生活的壯美，也沒有狠狠地鞭撻舊的腐朽的事物……我們這充滿新舊緊張斗爭的英雄的時代，需要參與斗爭的英雄的詩歌!”(《沉船》，67—68頁)

我自然是自居為站到前列的革命詩人，面對生活中的矛盾沖突，要以詩歌為武器，不僅打擊一切敵人，而且鞭撻“舊的腐朽的事物”，并且認為這就是響應黨的號召，執行黨的方針，履行“為政治服務”的義務#65377;這樣的想法似乎并不“離經叛道”，因為是以“延安講話”提倡的“(文藝)工具論”為前提的，也符合“團結群眾，教育群眾，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文藝功用論#65377;然而從后來的經歷看，由于對揭露#65380;批評#65380;諷刺對象，如所謂“舊的腐朽的事物”乃至“官僚主義”的認識分歧，不免成為一廂情愿了#65377;

例如1955—1956年之交寫的《磨道驢》#65380;《給一位工程公司經理》，這兩首近似詩體“小字報”的東西，一是對墨守成規不思進取的干部做了尖刻的嘲罵，一是對無所作為又架子十足的新官僚表示極大的失望;隨后寫的《拍馬須知》(對馬雅可夫斯基《初學拍馬者的指南》的仿作)#65380;《關于一個同志的入黨問題》#65380;《團委書記心腸好》，以及為《中國青年報#8226;辣椒》版所寫點名實指的諷刺詩等，都是當時的干部層一般不能接受的#65377;較多被人提起的《賈桂香》一詩寫于1956年末，因通過一個青年女工之死提出對生存環境的質疑，就更為主流輿論所不容#65377;在不久后的反右派斗爭中，坐實了我攻擊共產黨干部#65380;攻擊社會主義和無產階級專政的罪名#65377;

且置作品的精粗不論，我基本上擱下歌頌的筆，寫下這樣一些直接“干預生活”之作，除了我一貫要“為政治服務”并想努力服務得好的動因外，甚至也還有其國際的根源，那就是從蘇聯傳來的“干預生活”之風#65377;

那“干預生活”這一蘇聯“解凍”后的重要文藝現象對中國的影響

說到“干預生活”的口號，不能不說到蘇聯的影響，斯大林死后蘇聯社會生活和思想領域出現的“解凍”，后來被中國黨命名為赫魯曉夫的“現代修正主義”#65377;

所謂赫魯曉夫修正主義，它首要的標志自然是批判斯大林#65377;而批判斯大林，則以1956年2月召開的蘇共二十大為標志，赫魯曉夫在那次大會閉幕前作了關于斯大林個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報告#65377;

其實，在此之前，正如同年7月蘇共中央的有關決議所說，“三年多來黨堅持不懈地反對斯大林的個人崇拜，堅決克服個人崇拜的后果”，就是說，一切已經進行了三年，只是我像億萬中國普通人一樣無法察覺到罷了#65377;

然而，在蘇聯，實際上從1953年3月斯大林逝世開始，敏感的人們就意識到“斯大林時代”的終結#65377;知識分子包括科學和工程技術界，都參與了這一個向斯大林時代告別的曲折進程#65377;最初的“解凍”文學和戲劇，如愛倫堡1954年的《解凍》，直到1955年杜金采夫的《不單是靠面包》等許多小說以及劇本，多以受到壓制的工程師為主人公，當然也離不開肅反等歷史背景;文學界以奧維奇金為先導，揭露斯大林時代造成而又積重難返的“三農”(這里借用半世紀后中國的說法，指“農民#65380;農業#65380;農村”)的真實，力圖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65377;

奧維奇金的一組特寫名篇《區里的日常生活》最早的發表于1952年秋斯大林還在世時(《人民日報》在1954年譯載了其中一篇)，隨著奧維奇金#65380;田德里亞柯夫#65380;尼古拉耶娃等人作品的譯介，“干預生活”這個概念也輸入中國了#65377;

其實，“干預生活”一說，并非蘇聯小說特寫作家和戲劇家的創意，而出自當權者的提倡#65377;1954年11月，《真理報》一篇關于戲劇的社論(以我們的經驗度之，該是作家協會或戲劇家協會起草，經過上級宣傳部門乃至中央書記處主管審閱的)，就要求文藝“干預生活”#65377;正如1954年蘇共中央致作家第二次代表大會的祝詞，是要作家“深入研究生活”，“發現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積極干預生活”，“不僅要反映新事物，而且要盡力幫助新事物取得勝利”，而這一切都是為“鞏固社會主義社會和從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的過渡”的任務服務#65377;

因此，從今天的認識高度回首，可以說，“干預生活”完全是一個體制內的口號，它不僅是一般地指“為政治服務”，而且是十分直接#65380;十分具體地為現實政治，也就是為黨的政策#65380;措施服務#65377;也可以說，“干預生活”作為從屬于“為政治服務”的范疇，正是無產階級文藝的黨性表現#65377;只是到了中國，到了1957年的反右派斗爭，才把這個“干預生活”封為“反黨反社會主義”#65377;

也許這正表明蘇聯從赫魯曉夫到文藝界都墮落為“修正主義”了#65377;赫魯曉夫一上臺，在那個“九月全會”上，就決心大力解決農業問題，為此要“修正”斯大林時期的農業政策和部署#65377;雖然后來他采取的開墾生荒地和開墾熟荒地的措施都證明是失敗之舉，但他確實正視了長期被各級黨組織也被粉飾現實生活的文藝作品所掩蓋的真相;他可能不僅在當下推動新政遇到阻力，而且在前半生里也已經深有所感，他要求對官僚主義做無情的斗爭，堅決揭露機關工作中的缺點#65377;我在那時候看到的一些蘇聯最新小說，都貫穿著這個“反官僚主義”的主題#65377;拜“中蘇友好”之賜，像《不稱心的女婿》#65380;《不需要的榮譽》#65380;《中等水平》這些新小說都得以及時翻譯出版;特別是尼古拉耶娃的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在中國的文學界引起了注意，也可以叫轟動#65377;年輕的作家和讀者們一時爭說娜斯嘉#65377;娜斯嘉是這本書的女主人公，剛出學校門，分配到一個邊遠的拖拉機站當總農藝師#65377;她一到任，就發現問題，跟脫離群眾又安于落后的領導進行了斗爭，使這個拖拉機站一躍成為先進#65377;這個拖拉機站的領導狀況大概很有代表性，在計劃經濟大鍋飯#65380;干部由上級任命的體制土壤上，產生不為群眾所喜的官僚習氣和保守勢力是自然而然的，這“習氣”和“勢力”都通過具體的人，來壓抑甚至扼殺群眾的主動性#65380;創造性#65377;此時此地，就像中國老戲里盼望的清官，這里憑空掉下一個正直#65380;能干的年輕女闖將，使群眾包括小說讀者的善良愿望有所寄托，悠然神往，還能不受歡迎嗎(在劉賓雁《本報內部消息》這篇特寫式小說中的女主角黃佳英身上，似乎就可看出總農藝師娜斯嘉的影子)?

不知道在蘇聯，這本小說是否在實際生活中產生了一陣風似的影響，是否有人因效仿娜斯嘉而在現實生活中碰壁;反正在中國，娜斯嘉的形象煽起眾多年輕人的熱情，青年團中央又添了一把火，號召全體團員和廣大青年讀這本書，向娜斯嘉學習#65377;按照“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經典定義，這樣的文學本來就有“用社會主義精神從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勞動人民”的任務;中國的團中央顯然認定娜斯嘉的精神屬于社會主義精神，它既能改造人，又能推動社會前進，在青年中普及這種精神，完全符合青年團做黨的助手的宗旨#65377;他們沒有想到，由一些不僅嚴重缺乏政治經驗，甚至連社會生活經驗也很不足的青年知識分子，單純依靠“娜斯嘉式的斗爭”，是不是以卵擊石，白白把自己送上祭壇#65377;

進一步看，小說中的娜斯嘉之所以一時獲得令人目眩的成功，也只是由于她搭上了“九中全會”的便車，有當時的蘇共中央作為后盾;而尼古拉耶娃這部小說的成功，固然是她生動地塑造了人物形象，反映了群眾改變現狀的愿望，更是因為它是全面貫徹“九中全會”決議之作，符合“大膽批評缺點的同時，表現值得模仿的榜樣”的要求;如果錯過了這個時機，在赫魯曉夫為了政治平衡轉而支持文藝界的保守派時，也許連發表的機會都得不到，或者一發表就遭到抨擊#65377;尼古拉耶娃在解凍時期，是率先突破教條，從理論上揭橥“文學藝術的特征”，又在創作上以較高的藝術性來為“后斯大林時期”的政治服務的一位文學界女闖將，以她在(19)50年代初期的實踐，應該說是體制內沖鋒陷陣的改革者#65377;

當年中國有些文學家呼應“干預生活”的言論和作品，表面看是“得風氣之先”，受到蘇聯文學界的影響;其實從深層看，還是植根于對中國現實生活的感受和體驗#65377;蘇聯那些解凍的文學，也是蓄之既久一旦得以噴發的，痛苦閱歷#65380;憂患之情和焦慮之思的釋放#65377;赫魯曉夫抓農業問題，雖然不成功，但他打破了斯大林時期天花亂墜的集體農莊神話，這樣，以奧維奇金等為代表的作家，才可以在一段時間里放手寫出真相，不諱言蘇聯農村的凋蔽和農民的疾苦#65377;

就我看到的，蘇聯“干預生活”的作品，主要是特寫和小說#65377;

蘇聯文學的“解凍”，看來集中于1953年底到1956年底的三年，而以第二次作家代表大會為標志，強調“忠實于古典藝術的高貴傳統——現實主義，人民性，民主主義，人道主義”#65377;

似乎是戲劇界帶頭，在反對“階級斗爭熄滅論”的口實下，進行了反對“無沖突論”(即社會主義社會只剩下“好”與“更好”的矛盾)的理論斗爭，因而就擺脫了必須粉飾現實生活#65380;樹立公式化的“理想人物”的緊箍咒，可望能夠真實地表現實實在在的矛盾和斗爭#65377;

看來不必特意去尋找，不管城市或鄉村，充斥在作家藝術家身邊和眼前的，是各種類型的引起群眾不滿的黨政干部，被作家和群眾習慣地命名為“官僚主義”#65377;他們有許多特點，如專橫保守，粗暴武斷，壓制群眾，享受特權，至少也是剛愎自用，卑鄙自私，追逐名利，酗酒腐化，以及形式主義，浮夸虛報，而對群眾痛癢表現冷漠等等，不一而足，總之與黨所宣傳的和他們自己標榜的馬列主義正統思想毫不相干，這個干部問題不解決，黨中央的政策例如改善農業的“九月全會”決議的執行必然受阻，因此，“新與舊的斗爭”就集中在“反對官僚主義”上#65377;

然而，在奧維奇金的作品里的“官僚主義者”，是一群“有黨齡”#65380;“有無可非議的歷史”#65380;“有多年工作的履歷”的人，而州委里的官僚主義者，還跟莫斯科權力機關的人物有聯系，因此盤根錯節，很難撼動;在田德里亞科夫的作品里，則從區委到州委，到處籠罩著官僚主義，人人患得患失，“沒有敵人，誰也沒有錯”，“不知該跟誰斗爭”，這表明所謂官僚主義并不止是干部問題，更不僅是道德乃至作風問題，而是浸透骨髓的制度性弊端，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和實質(劉賓雁《本報內部消息》中的一個人物曾說，官僚主義像是灰塵，彌散在空中，想抓又抓不住，云云，異曲同工之處，我相信是在不同的時空捉到了共同的感覺;我在《抒情詩的一章(與郭小川談官僚主義)》中抒發的也是類似的感觸)#65377;在描述這些現象時，一般是形象大于思想，也許作家并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或意識到卻沒有提升到理性的認知，抑或是心知肚明，但礙于形勢捍格，沒有點破，茲事體大，不可輕言#65377;

那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兩本書:《談文學》，《集體農莊中的新事物和文學的任務》#65377;前者是法捷耶夫的文學札記，后者是全蘇農業題材文學會議文集，即以奧維奇金會上報告的題目為書名#65377;

我把他們的見解都放在“為社會主義而斗爭”的基點上統一起來#65377;我從中接受的，反對無沖突論，反對粉飾生活，真實地反映新與舊的斗爭，不回避困難和矛盾，不怕揭露陰暗面，積極干預生活，反對官僚主義:同屬于“解凍文學”的思潮……我全盤接受下來，就像當年把馬雅可夫斯基當作楷模一樣#65377;我發現，像我這樣虔誠地從蘇聯“取經”的，恐怕不止我一個#65377;當時沒有像不久以后毛澤東那樣把赫魯曉夫領導下的蘇聯叫做修正主義，相反，我認為蘇聯文學中的這一切，正是蘇聯作家為發展馬克思主義，發展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所做的探索，因此引為同道#65377;

1956年4到9月，《人民文學》在發表了劉賓雁的《在橋梁工地上》引起轟動之后，相繼發表了劉賓雁的特寫式小說《本報內部消息》及其續篇，王蒙的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發表時編者改題《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等#65377;都是寫逼近我們身邊的現實生活，而又與習見的玫瑰色作品大異其趣，較多地抒寫了年輕一代在面對某些社會政治文化現象時的迷惘，困惑，企求解答的迫切，亟想改變周圍環境和個人現狀的躁動不安——說這是一種時代情緒，不知是否貼切#65377;

我從日常生活中的見聞和交往，經常感到官僚主義的存在，以及體現在干部身上的各類問題，有進攻性的違法亂紀，侵犯群眾利益，也有消極性的意志衰退，靈魂銹損;在我從事工業報道工作中，耳目所及，普通工人乃至勞動模范在生產生活中不愉快的遭遇，更不能不使我動心#65377;某些基層干部的簡單粗暴，壓制民主，包括對創造發明和合理化建議的冷漠，對不同意見的打擊報復……這些不健康的現象所以愈益普遍，大大小小的矛盾所以越積越多，我以為又是上級機關和干部的官僚主義使然#65377;我想這就是魯迅所說的“時弊”吧，詩也好，文也好，就該加以針砭#65377;我寫了一些雜文，也寫了一些詩，包括抒情的，敘事的和諷刺的，如前面提到的《賈桂香》和《抒情詩的一章》等#65377;我以我的方式加入了“干預生活”的文學潮流，——一個時期我“干預生活”的主要指向很明確，就是“反對官僚主義”#65377;反官僚主義乃是我的內心要求，感發于中，我寫詩抒發我對官僚主義的憤懣，以我的思考喚起反官僚主義的斗爭熱情;寫這樣干預生活的詩，不是為了完成黨組織分配的宣傳任務，不是外在的“政治”主宰和指揮我，毛澤東提出“反對官僚主義”，契合了我的愿望，也只是意味著提供一個合法的平臺#65377;——這就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我”與“詩”與“政治”這一三角關系中“我”的主體地位;我不再只是“傳聲筒”了#65377;為什么說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呢?因為歸根結底“我”還是置身“為政治服務”的體系當中，在為鞏固和發展我心目中的社會主義而斗爭的序列里#65377;

在這一序列當中，“干預生活”的實踐者，只是比另外一些“為政治服務”的信奉者多走了一段路，五十步與一百步，也就是所謂“第一種忠誠”和“第二種忠誠”之別吧#65377;

當后來官方以為“干預生活”意味著從異己立場“干預政治”時，這一潮流就被看作“逆流”了#65377;當后來官方認定這些作家#65380;詩人和知識分子的反對官僚主義“實際上”是反對共產黨和社會主義時，把他們定案為敵對分子，也就順理成章了#65377;

國內(19)50年代“干預生活”思潮影響下出現的一些文學作品，應該說也不過要在禁錮的圍墻上開一兩扇小窗戶而已，后來，即使是反右派斗爭中的極端事態，也無非是一些急性子因欲開窗而不得，便嚷著要掀屋頂，結果惹惱了“屋主人”，不但把個別說要掀屋頂的人抓住，且把曾經呼吁開窗的人們也一個都不放過，為維持既定的秩序，不惜“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再往后才陸續出現了召喚整個地砸爛鐵屋的人#65377;這樣的事情發展的邏輯，其實早年魯迅便已經多次陳述過，并為中國的歷史不止一次地驗證過了#65377;

指出“干預生活”屬于共產黨體制內的思潮，只是如實地認識一段歷史，絕無為因此受到反黨指控的作家們辯誣的意思#65377;時過境遷，那已經毫無意義#65377;赫魯曉夫為首的蘇共中央，要作家們“干預生活”，是借助作家的筆為其所用，不惜揭露斯大林時期陰暗面，如農業生產管理和干部隊伍的陰暗面，以排除推行新政的阻力，不是沒有收效的#65377;后來，他為了內政和外交的政治需要，又來煞車，也提出“反對修正主義”，并對文學界倒打一耙(奧維奇金后來被關進精神病院，不論是真瘋還是借口，恐怕都跟這一反復不無關系)#65377;

而在中國，文藝界的一些人，所以接受了“干預生活”這一口號，并且身體力行，以文藝作品為進行社會批評以至參與政治的工具，程度不同地表現了不滿于現狀的困惑，尋求變革之路的意向#65377;除了個別的投機者，也除去個別的先覺者，我想絕大多數都是書生氣十足，真誠地“為政治服務”的一派#65377;這是不諳中國國情，昧于歷史又昧于現實，以致被實際政治嘲笑#65380;玩弄和迫害的悲劇#65377;

魯迅有兩篇文章，《隔膜》，《文藝與政治的歧途》，是解讀這一悲劇的鑰匙#65377;

〔附記〕此文據我有關1950年代的憶舊文字編寫#65377;涉及的作品及其背景，可參看:(1)記述反右派斗爭時我的經歷的人生實錄《沉船》(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2)《找靈魂#8226;邵燕祥私人檔案(1945—1976)》(廣西師大出版社，2005)#65377;

(責編:趙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