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６年中國文學期刊綜述

【論壇介紹】

“北京大學當代最新小說點評論壇”于2004年成立，由“作家學者”曹文軒教授發起，新銳批評家邵燕君博士主持#65377;論壇成員為北大中文系當代文學專業的博士#65380;碩士研究生(部分成員畢業后在大學任教或在作協#65380;出版社#65380;文藝期刊等文化機關任職，仍繼續參加論壇活動)，他們以《收獲》#65380;《當代》等十余家主流期刊為中心，對其發表的小說進行逐期#65380;逐篇的閱讀，并在認真研討的基礎上，形成點評文字，以最迅捷的速度在左岸網站公布(http://www.eduww.com“北大評刊”獨立域名:http://www.pkupk.com)，在文壇產生熱烈反響#65377;該論壇閱讀作品的廣泛性#65380;批評的嚴謹性和研討的持續性，目前都為當代文學研究界所獨有，而其“好處說好#65380;壞處說壞”的點評風格更為人所稱道#65377;在當下充斥“表揚與自我表揚”之風的文壇，這些短小精悍#65380;切近文本的點評，如一股剛勁清新之風，令人耳目一新，被稱為“編輯之諍友，讀者之知音”#65377;

本年度，《西湖》將與該論壇合作，每期發表其最新點評，推薦佳作#65380;開啟爭鳴#65380;直言批評#65380;發現新人，為凈化文壇空氣，引導健康的創作#65380;批評之風，盡一己之力#65377;

論壇主要成員:

徐 妍 李云雷 魏冬峰 過 橋 劉曉南

鄧菡彬 趙 暉 余 旸 王 穎 文 珍

劉 勇 師力斌 張清芳 王 斌 謝 俊

朱曉科 叢治辰 于淑靜

【欄目主持人邵燕君】

2006年文學的收成平平常常#65377;上年度形成的幾個熱點仍在繼續，但缺乏更有力的推進#65377;長篇仍有不少“名家巨制”推出，但缺乏扛鼎力作;“底層文學”看似繼續升溫，但不少作家因“題材熱”而擠入，功利心強，文學性差，使“底層如何文學”的問題愈發嚴峻;“80后”的寫作在失去了最初的“明星效應”后，開始分化與重組，在“新潮”與“創新”間尋找落點#65377;與此同時，一些勤懇的作家繼續著自己的開墾和耕耘，他們或以直面現實的精神開掘“底層經驗”，或以執拗的態度進行形式探索，或以平靜的心態經營自己的園地;一些并非“新秀”的新人也在寂寞中摸索路徑，形成自己的特色#65377;他們的收獲為“文學的小年”提供了果實，讓人覺得，無論潮起潮落，文學自有其恒定的溫度#65377;

《收獲》綜述

過 橋

2006年浩蕩的時光之水退去，沙灘上所剩無幾#65377;整體的歉收反映在文學期刊上，就是期刊大都不好看，作品更少有能耐看#65377;在這“不好看”里，《收獲》算得上最“好看”的期刊之一了#65377;首先，它相對提供出一些比較耐看的小說，其次，從《收獲》基本上可以發現本年度文壇的典型征象#65377;

征象之一:中篇創作相對豐實，

長篇#65380;短篇創作貧弱

《收獲》向為刊發長篇小說的重鎮，所發長篇的質量基本代表了該年度中國長篇小說創作的整體水準#65377;05年是長篇的豐年，被譽為重頭戲的《秦腔》#65380;《后悔錄》#65380;《平原》#65380;《額爾古納河右岸》皆首發于《收獲》#65377;06年長篇歉收，《收獲》的長篇亦不景氣#65377;張潔的《知在》(第1期)構思頗具匠心，但在具體落實上經不起推敲，小說的信息量遠遠大于它試圖展示給讀者的蘊涵在“知在”二字中的藝術意蘊#65377;敘述也缺少必要的耐心#65377;小說的大多數情節稱得上曲折離奇，但卻少了《愛，是不能忘記的》#65380;《無字》等作品里的經驗之痛#65377;第2#65380;3期的長篇是余華的《兄弟》(下部)的節選，充滿了輕率的一意孤行，有失余華水準#65377;張惠雯的《迷途》(第3期)，漫長而又瑣碎的文字只為了說出一個簡單的愛情道理，小說的含量一個短篇基本上可以解決掉，但卻被一個個擁擠纏綿的愛情細節脹大成了長篇#65377;張欣的《夜涼如水》(第4期)文字簡潔，故事引人，財經政治加愛情和精神疾病，也提供了不少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心得，但缺少深入的思考和發現，只是一部精致一點的流行小說#65377;王微的《等待夏天》(第5期)對華人海外生活的展現有新意，帶有二十一世紀初特有的時代烙印，可惜文字功夫還需大幅提高#65377;

短篇的貧弱好像這幾年越發嚴重，作家出于不同的目的和目標，一窩蜂去寫中長篇和影視劇本了#65377;本年度《收獲》的短篇也不如人意，大多失之簡單，缺少匠心，能在故事#65380;技術#65380;意蘊等方面都有所努力的，遲子建的《西街魂兒》(第4期)#65380;王手的《軟肋》(第4期)#65380;鐘求是的《給我一個借口》(第5期)等幾個小說而已，遠不如中篇里的優秀之作來得精神抖擻，如王松的《雙驢記》(第2期)#65380;李馮的《車廂峽》(第4期)#65380;魏微的《家道》(第5期)#65380;徐則臣的《跑步穿過中關村》(第6期)等#65377;

《雙驢記》故事推進的方式稍顯單一和陳舊，但它在執拗的推進中毫不懈怠，反而獲得了單純的力量#65377;《車廂峽》堪稱小說藝術追求的表率，它在小說的基本面上做足了文章，語言#65380;技術和結構能力以及整體上呈現的張力，在當下的小說中無疑屬上乘，同時，李馮在這個小說里表現了高超的處理復雜的時間和空間的能力#65377;《家道》不以情節取勝，在波瀾不驚的“家常”中緩慢平淡地推進，在人物內心的曲折幽微處步步為營，時空交錯的斷續追憶與世態炎涼的輕聲感喟疊印成浩蕩渺遠的煙景，越發顯出人生蒼涼如夢#65377;《跑步穿過中關村》精致細膩中見出粗糲，于故事和細節的經營都頗為精到，漂泊的邊緣年輕人的搖擺#65380;焦灼的情感和內心與當下的時代產生了比較有效的張力，小說直接有力，有很強的及物感#65377;

征象之二:刊物對底層敘事的的審美距離究竟該有多大

從05年起，底層敘事開始大行其道，至今年越發繁盛#65377;在很多作家懷揣各種目的爭先奔赴“底層”時，刊物也趨之若鶩#65377;毫無疑問，關注底層值得推崇，但對一本文學刊物來說，到底該如何面對?是道義地#65380;趕時髦地熱情擁抱，還是堅守自己的辦刊宗旨，冷靜地以文學的眼光視之?《收獲》是后者#65377;從05#65380;06兩年發表的作品看，幾乎找不到典型的所謂“底層小說”#65377;當然不是主觀地拒絕此類小說，而是在當下，底層小說整體上比較糙，切入小說所采用的多為社會學的方式，而非文學的;展開的也多為社會學而非文學的議題#65377;在這個意義上，典型的底層小說在《收獲》上的缺席，也在情理之中了#65377;

《收獲》的這種文學性的堅持，對其他有其穩定立場和辦刊方針的刊物或許沒有太多的借鑒意義，但對一些章法混亂只會趕時髦的刊物來說，我以為還是有些警醒和提示的價值，那就是，文學刊物該如何面對作品時，該如何守住那個合理的審美距離#65377;此外，對當下的文學創作也應該能起到一點健康引導之功用，因為刊物并非僅作發表的園地，同時也應是創作和潮流的有效引導者#65377;

征象之三:海外軍團和跨國文學的崛起

從04年開始，以嚴歌苓#65380;王瑞蕓#65380;袁勁梅#65380;張翎等為代表的作家開始形成了漸趨規模的海外軍團，這批作家盡管敘述上相對傳統，但少有國內作家的浮躁之氣，文風沉實，且于人性#65380;歷史屢有發現，對當代文學無疑有所補濟和矯正;此外，他們，以及國內部分書寫跨國題材的作家的創作，給本土作家提供了別樣的跨文化的視角，拓展和豐富了文學的表現空間，對海外華人的生活的描繪也為我們的閱讀和理解提供了新的經驗#65377;06年的《收獲》相當明顯地體現了這一趨勢#65377;張翎的中篇《向北方》(第1期)#65380;唐穎的短篇《你在紐約做什么》(第1期)#65380;王微的長篇《等待夏天》(第5期)#65380;秦無衣的短篇《灰狗》(第5期)#65380;陳河的中篇《女孩和三文魚》(第6期)等，都不同程度地書寫或者涉及到跨國經驗#65377;也許就短期而言，海外軍團和跨國文學的崛起意義不能顯著，但以長遠觀之，對當代文學實現跨文化#65380;跨文明的世界性的眼光將裨益非常#65377;全球化的背景下，以跨文化#65380;跨文明的宏闊視野對本民族歷史#65380;文化和生活進行深入考量的文學，無疑將成為世界文學發展的重要趨勢#65377;

《當代》綜述

李云雷張清芳

2006年的《當代》雜志繼續關注現實，倡導以現實主義的方式把握社會生活，出現了不少優秀的作品#65377;以“底層敘事”為主的中短篇小說發揮了快捷的優勢，突出地反映了現實中的諸多問題，在藝術上也有所進展，在“底層文學”泥沙俱下的局面中，繼續擔當起向深層推進的重任;長篇小說則在不同的方向上進行探索，得失兼有#65377;

一#65380;中短篇:“底層敘事”的新拓展

“底層敘事”本年度已蔚然成風，雖然有不少“跟風”作品，但有優秀之作進行了更深#65380;更新的拓展，從現實批判的深刻性和藝術性上來說，胡學文的《命案高懸》(第4期，中篇)和曹征路的《霓虹》(第5期，中篇)堪稱其中翹楚#65377;

《命案高懸》通過吳響追尋一個村婦的死亡真相的過程為線索，勾勒了鄉政府官員之間的互相勾結構成的天羅地網，有權者的蠻不講理#65380;受害者親人在接受了八萬元賠償金之后的妥協#65380;周圍人們的麻木不仁等等，構成了鄉村社會中復雜的文化#65380;政治生態#65377;藝術上，《命案高懸》的突出之處，在于它塑造出了吳響這個鮮明的形象，吳響在村里雖然欺男霸女，是一個流氓#65380;“混混”，但他在滿足個人欲望的同時，還會顧及傳統的禁忌與村民的心理承受能力#65377;而以毛文明為代表的鄉政府，則全無禁忌，以一種絕對的權威凌駕于鄉村之上#65377;如果說吳響在村民面前是一種欺壓性的力量，那么在面對鄉政府時，他則成了對村民的一種“保護性力量”，這雙重性使他在鄉村與政府之間處于一種“中間人”的地位，也使他的形象更加復雜#65380;豐滿#65377;

《霓虹》可以視為曹征路“底層文學”力作《那兒》的姊妹篇，它通過下崗女工倪紅梅走上做妓女道路的歷程，以及她在現實生活所面臨的困難處境，讓我們看到了底層妓女生活的悲慘與無望，以及在無望的掙扎中所孕育的力量#65377;在形式上，《霓虹》由勘察報告#65380;偵查日志#65380;談話筆錄以及小說主人公倪紅梅的日記構成，前三部分構成了小說的外在故事框架，倪紅梅的日記則為我們充分展現了她的現實世界與內心感受#65377;與其他“底層敘事”不同，《霓虹》在寫盡了底層妓女生活的黑暗與無望之后，又給我們展現了曾為工人的倪紅梅帶領姐妹們進行的抗爭，她們的抗爭雖然卑微，卻讓人們認識到了底層所潛隱著的“階級力量”#65377;

以上兩部作品，分別在藝術和思想層面對“底層”進行了表現，它們的出現代表著“底層敘事”開始不再滿足于簡單地“反映”現實，而力圖在現實主義創作#65380;左翼文學發展等方向上加以拓展#65377;

此外，李鐵的《我的激情故事》(第4期，中篇)#65380;白天光的《少校程羅鍋子》(第4期，短篇)和汪一橋的《重慶往事之白人蘇》(第5期，短篇)中對時代變遷和人情人性的描寫，也頗有可取之處#65377;

二#65380;長篇:“史詩”與通俗小說并存

最近長篇小說中一個突出的特點，是對“史詩”品格的追求#65377;作家力圖通過對歷史的敘述，在整體上表達自己對社會#65380;歷史#65380;人生的觀念#65377;

鐵凝的《笨花》(第1期，長篇)以散點透視的方式，將晚清到抗戰時期的中國歷史融入了平凡的人與事之中，化傳奇為平淡，以娓娓道來的方式講述了笨花這個村莊的故事，也為我們勾勒出了十多個別具一格的鄉村人物，小說的整體風格是舒緩#65380;自然的，但也不乏戲劇性#65377;《笨花》的敘事與“革命歷史小說”與新歷史小說不同，但又糅合了這兩類小說的一些因素，發展出了一種“地方志”式的敘述，作者將散落在笨花上的歷史碎片撿起，精心地拼湊起來，寫出了其中的各種人物與鄉村民俗，寫出了歷史風云變幻中的日常生活#65377;但這樣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也顯示出了力不從心，作品的細部較為充實，而整體上則是混沌的，顯示出作者對這一段歷史并沒有完整而明晰的認識，但《笨花》認真而簡樸的敘述，卻是當下難得的品質#65377;

嚴歌苓的《第九位寡婦》(第2期，長篇)講述了一個類似“白毛女”的故事:在解放后的鎮反期間，錯劃為惡霸地主而被判死刑的孫懷清，被執行時僥幸未死，被兒媳婦王葡萄藏匿于干紅薯窖中二十多年，直到改革開放后，才走出地窖，但這時他已經須發皆白，奄奄一息了#65377;小說以這一故事為主要線索，結合王葡萄“作為寡婦以強烈情欲與不同男人偷歡”的故事，重點塑造了王葡萄#65380;孫懷清等人物形象#65377;小說中的王葡萄，是一個忍辱負重，而又單純執著的人物，孫懷清則是勤勞善良#65380;足智多謀的“二大”#65377;小說一個突出的特點是，對農業“合作化”和1950—1970年代的歷史大體持否定#65380;諷刺的態度，這可以說是1980年代主流意識形態的一種反映，而對于這樣意識形態的偏執，使這些小說中的故事多由人物性格中的“一根筋”來推動，也使得“王葡萄”并非來自于生活，而是來自于作家的主觀意念，因而顯得單薄與淺白#65377;

與以上兩部作品相比，程琳的《香水》(第3期，長篇)和王海鸰的《新結婚時代》(第5期，長篇)是另一類小說，它們走的是“城市通俗小說”的路子，前者講述了一個生動鮮活的“奇”警察的故事，后者則是由夫妻門戶不當引起的復雜生活糾葛，均適合當電視劇腳本，然而故事情節復雜甚至拖沓，某些人物性格的模糊蒼白，均是此類小說無法跨越的文學鴻溝#65377;而王華的《儺賜》(第3期，長篇)雖然能夠寫出一個地方的山水和奇異風俗，但是由于過分倚重對“陋俗”的展示#65380;欣賞，這也頗有自我“東方化”的意味#65377;

《人民文學》綜述

趙 暉

《人民文學》既以“最大限度地滿足廣大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需求”(主編韓作榮語)為旨歸，“人民”與“文學”便無可爭議地成為它的兩個基本立足點#65377;相對于《人民文學》辦刊方針的明確和穩定，“廣大人民群眾”卻隨著市場的浸染日益分化為兩個各有側重的群體:即作為“國家主人”的“人民”和作為“商業受眾”的“人民”#65377;在2006年《人民文學》中，這種分化顯豁地表現在“底層”與“世情”兩大題材的繁盛上，其間顯現出來的“人民”與“文學”的關系耐人尋味#65377;

一#65380;“底層文學”泥沙俱下

《人民文學》本年度關注“底層”的文學依據其構思傾向大致可分為三類:一類立足于社會批判，偏重追求小說的外在鋒芒#65377;這類作品往往習慣于以事件本身的復雜性和難度置換小說藝術的復雜性和難度，“底層”的道德優勢替代作者的思辨意識出現在文中#65377;羅偉章的《變臉》(第3期，中篇)和張銳強的《在豐鎮的大街上嚎啕痛哭》(第7期，中篇)為其代表#65377;一類從世態人心入手#65377;這類作品對“底層人民”的精神困境體恤有加，在它們較好的作品中有時會流露出一種內面的寬容和悲憫，海飛的《到處都是骨頭》(第5期，中篇)和張魯鐳的《幸福王阿牛》(第10期，短篇)特別值得注意;而在那些苦難被簡單強調和炫耀了的小說里，體恤變得廉價#65377;第三類算好了要打“底層”的擦邊球，東紫的《天涯近》(第6期，中篇)和喬葉的《銹鋤頭》(第8期，中篇)都在小說中引入“底層”維度來反觀“非底層”的生活，可它們寫出的“底層人物”卻只存在于作家一廂情愿的想象中#65377;

一年下來，關注“底層”的文學數量并不算少，可讀之作卻是寥寥#65377;近年來，“底層”敘事漸漸成為一種顯在的潮流，它昭示出知識分子直面現實的勇氣和良知，讓讀者由家長里短的流言蜚語中拔出腳來，為小資情調鋪張的文壇吹入一股剛健之風#65377;但對于大多數作者而言，他們對“底層”的接觸實在有限，只是拿了一點“底層”的見聞，便帶著激憤或懊惱的情緒端坐在“一間自己的屋子”里向壁虛造起來#65377;無奈就這一點新聞報道式的見聞而言，大家的想象力都差不多，于是他們筆下的人物也各個相似起來，有時就是這個作家筆下的人物跑到別家去串個門，也不會讓人覺得過于唐突#65377;離開了人物的個性，小說的文學性自然不見了;離開了作者強有力的思考，文學最多是復制#65380;而不是深入了現實#65377;相形之下，還是曹征路的新作《真相》(第11期，中篇)表現出“底層文學”的堅實質地，它以鮮明的社會批判立場將教師權力的異化毫不含糊地揭示出來，煞為觸目#65377;小說敘述雖時常捎帶出知識分子氣，不免破壞了現場感;但作者對“權力異化”的反思一以貫之，讓小說生氣貫注，人物立得住，邏輯又堅實，“底層”人民的維權之艱也分外驚心起來#65377;

二#65380;“世情小說”暗挑大梁

《人民文學》關乎世情的小說，顯出一種遠為單純的質地，它們中間有本年度《人民文學》最禁得起挑剔的小說#65377;劉慶邦的《穿堂風》(第4期，短篇)深諳人間情味，故事凄涼而色調淡暖#65377;慣于被漠視的瞎瞧臨死前對世界的體諒和眷戀所展現的力量較之某些對世界橫眉冷對的小說要強大得多#65377;羅偉章的《奸細》(第9期，中篇)相比《變臉》速度慢下來，文字也細致了，人物的內心世界隨之打開，在世道與人心的較量中，主人公的掙扎之痛也獲得了力量#65377;若單說人情的微妙，《提拉米酥》(第2期，短篇)可拔頭籌，須一瓜對人性分寸的拿捏準確尖刻，在文字上又不肯露出凌厲之勢來;每個人物尚留有自我生發的余地，可進可退，頗堪玩味#65377;她的另一篇小說《西風的話》(第11期，中篇)則于撲朔迷離的案情之中，相當嫻熟地融入了旖旎的風光#65380;繁復地道的音樂感覺和絕難揣測的人性，伶俐惹眼#65377;滕肖瀾的《藍寶石戒指》(第4期，中篇)入眉入眼地演繹了兩個處境迥然的女人相互之間由慕生妒的對決#65377;它與《煲湯》(畀愚《人民文學》2004年第7期，中篇)#65380;《紫薔薇影樓》(喬葉《人民文學》2004年第11期，中篇)在風格上一脈相承，這類注重人物小機心#65380;講究敘述小騰挪的作品似乎成為《人民文學》近年來推出的在技術與內容上最為均衡的一類中篇小說——雖然關注“底層”的作品被屢屢推重，但往往失之直陋，倒是《藍》這類“小模小樣”的世情小說更耐咀嚼，公平地說它們才是《人民文學》的當家主菜#65377;

本年度《人民文學》可謂失之“底層”，收之“世情”#65377;關乎弱勢群體的“底層”文學顯然更能體現《人民文學》的鵠的，只因作家準備不足#65380;思考乏力諸原因，“底層”現實終難與文學魚水相諧;倒是為商業受眾津津樂道的世情小說，由于作家體驗的真切和心思的縝密，陰錯陽差地落了主座#65377;“人民”與“文學”抵肩互嵌式的生存一直是《人民文學》最可貴的追求與堅持，當“人民”的內涵發生變動時，如何為“人民”的“文學”把好關則是它始終需要應對的挑戰#65377;

《十月》綜述

魏冬峰

當“創新”成為一個政府倡導#65380;“全民”“響應”的口號，似乎從一個側面見證了今日社會“創新”因子的貧乏，這種貧乏在一向被視為“創造性勞動”的文學領域也毫無例外地成為一種常態#65377;如果以上描述是當下小說必須面對的生態環境，那么任何一種針對上述現象的無謂批評都是無益的，作為文學的關注者，我們只能在整體貧弱的背景下去發現些微的豐潤，在全面凋零的空間里品味墻角的小花#65377;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才敢說，2006年《十月》的基本樣貌是:雖然也會出現《狗的一九三二》#65380;《低溫》#65380;《市長馬寶漢》這樣或者“極盡慘烈”試圖“賺人眼淚”#65380;或者時尚無聊#65380;或者幼稚地正面塑造政府官員形象的作品，但這并非主流;雖然也未能提供令文壇耳目一新#65380;令讀者眼前一亮且能令文學史久志不忘的經典之作，但在扶植“文學”新人#65380;堅守“文學”崗位這兩方面的努力，仍足以表明它不以追逐時代熱潮為主流的辦刊方向#65377;

就扶植新人來說，《十月》的“小說新干線”欄目每期都會推出一些文學新人的一兩篇小說，雖然同成熟作家相比，這些作品多少有些稚嫩的痕跡，但年輕的作者們還是呈現出了一些特質，他們或者試圖提供不同的經驗，或者嘗試不同的敘事手法，或者努力以真誠的品質勝出，哈南#65380;何炬學#65380;呂魁等都在此列#65377;

對“文學”的堅守則體現在一些較為成熟的作品中#65377;

中篇小說中，劉慶邦的《黑莊稼》(第5期)依然有他立足于鄉土的那類小說常見的無須添加和修飾的質感，無論是礦區附近莊稼地的鄉野風情，還是特定鄉村文化背景下的倫理陋習和人性善惡，作品都能通過人物的心理#65380;語言#65380;行為等流露出來，作者的褒貶態度也自然而然地寓于其中，不是《神木》#65380;《臥底》的濃烈，也不是《鞋》#65380;《信》的清新，但其中的克制和從容卻一如既往#65377;

而同為名家的徐小斌的新作《別人》(第3期)雖然依然有著某種諸如女性經驗和神秘想象等“徐小斌式”的特征，但顯然缺少了應有的敘事張力而使整個敘述變得平淡無奇，是個雖做出了新的嘗試和努力但卻放棄了難度的作品#65377;相形之下，馬曉麗的《云端》(第4期)提供的女性經驗明顯要廣闊和豐滿得多#65377;同樣叫“云端”#65380;同樣有著溫婉細致內核的女性，卻有著不同的階級身份和女性經驗#65377;敵與我#65380;硬與軟#65380;豐富與貧乏的反復對照和“較量”，在此見證的是掩藏在革命#65380;正義#65380;進步等名義下女性的無由呼吸與抗爭#65377;格致的《千萬別讓她說話》(第4期)在一種看似“無事”的當代生活表層下，探討了女性的身體經驗引發的心靈之思，雖然瑣碎，卻也獨到#65377;

而石舒清的《黃昏》(第1期)當之無愧是《十月》本年度最好的短篇小說#65377;能在細如煙塵的日常凡俗生活中呈現出樸素大氣，是石舒清的長項#65377;《黃昏》在短短的篇幅里并不關注情節的曲折回還，而是敏感抓住一些微小的情緒與眼神，在每一個情緒的波動和眼神的交會中展示鄉野故土中人與人之間豐厚卻無言的情感，在一種雖然懂得卻無力改變什么的沉滯痛楚中，顯示了作者對人世的悲憫#65377;李銳的《犁鏵#8226;耬車》(第2期，短篇)繼續關注現代都市化進程對傳統農業社會的“入侵”主題，這種傳統與現代的對峙既是“農具系列”小說的張力所在，也會在多個短篇的實踐中逐漸模式化，成為這個系列獲取新的生命力的桎梏#65377;

從絕對數量上看，《十月》有更多的小說基本可以忽略不計，有些甚至很難稱得上小說，但這并不能成為我們貶低《十月》的理由#65377;畢竟，它努力了，并且有所成就#65377;

《上海文學》綜述

文 珍

在國內大多數純文學刊物之中，《上海文學》因為各種各樣的歷史或當下原因，雖然也有青春逼人的“80后”文學，有寫不完道不盡的眾生百態世情人心，有碩果僅存的先鋒寫作，也不缺時下正熱門的“底層”書寫，可湊在一起，《上海文學》之所以為《上海文學》的那股子“海派”味道卻始終都在，十里洋場的氣派形散神不散，決不致與他刊混淆#65377;

一#65380;小故事里的日常生涯

文學里的所謂日常生涯也就是以小見大，邊說故事邊展示“世情人心”，《上海文學》里的“世情人心”卻不再局限于當下城市中國或者純粹鄉土敘事，更多地將窺視者目光投向了城市中外來打工者的寂寞與迷惘，比如冉冉的《河邊》(短篇，第3期);投向了海外游子生涯的美麗與哀愁，比如戴舫的《匿名電話》(短篇，第1期)#65380;彭昕的《過客》(短篇，第9期);與此同時當然也不乏文壇耆宿們描寫世情入木三分的浮世繪，比如丁建順的《封眼》(短篇，第3期)#65380;馮驥才的《抬頭老婆低頭漢》(短篇，第4期)#65380;王蒙的《尷尬風流新編》(短篇，第6期);以廣袤農村生活為題材的，則有許輝的《鄢家崗的闞娟》(短篇，第3期)#65380;徐則臣的《最后一個獵人》(短篇，第6期)#65380;寇揮的《豬村莊》(短篇，第8期)，這一類題材中，最好的當為石舒清的《父親講的故事》(短篇，第4期)，作者慣用筆致舒緩幾乎抹去情節痕跡的寫法寫小說，總像帶有某種回憶性散文的腔調，這種樸素然而佳妙的文字特色在他的《河東河西》(短篇，第8期)也有所體現，只是后者滋味略微寡淡些，做派也更家常#65377;

二#65380;生活在別處:或者異域，或者海派

這就是《上海文學》最菁華的那部分:因為——生活永在別處#65377;天才少年詩人蘭波這句妙手偶得的詩剛好揭示了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憧憬和夢想:不斷離開或者被離開，或者至少在生活平庸的大浪席卷靈魂之前奮力躍起#65380;雙足離地哪怕僅僅一秒鐘，一個電光火石的閃回#65377;而文學在我看來最大的好處，就是放任作者和讀者一起做一場不切實際的夢，愈逼肖真實的同時也愈虛無徹底，愈無所求便愈接近藝術生涯的顛峰;并且好的小說甚至鼓勵人們不負責任地背棄逃離多多益善，甚少佳作是專門負責教誨感化人心的#65377;集中展現這類“離開”特色的是第九期“華語語系文學專號”，其中以蘇偉貞的《流浪者拔營》(長篇節選，第9期)和駱以軍的《夏日煙云》(短篇，第9期)及《黃金體驗》(短篇，第9期)為最佳#65377;海外作者重字斟句酌，多長句，歐化特質明顯，用詞也力求華美漂亮，字里行間彷佛隱有音節鏗鏘，長短相宜，可讀可誦，這種精致考究到極致的語言特色，多為當代大陸作家所不及#65377;嚴歌苓的“非洲小說專輯”(第7期)則冷靜完美地詮釋了另外一種“離開”:不管逃離到這個世界的天涯還是海角，生活的真相總是一樣地殘酷直接，救世主并不存在，人們所真正想要逃離的，也許只是關于善惡標準永恒的困惑，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上帝—撒旦”覆雨翻云之手#65377;讓人讀后真正感到做夢般愉快的，則是另外一些輕松有趣得多的小說，比如老作家白樺的邊地傳奇系列之一之二:《藍鈴姑娘》(短篇，第4期)和《一朵潔白的罌粟花》(短篇，第4期)，不但情節奇詭引人，且喜敘述腔調并不故弄玄虛，醇厚可親#65377;

三#65380;也有底層

“底層”現在儼然已經成了熱點，可這里的“底層”世界卻不太缺許多同類型文學難以兼具的思想性和文學性，它們是“人世間”欄目里楊顯惠#65380;煜笠的“定西孤兒院”——《定西孤兒院紀事》前后廿三篇，不但寫盡了種種不忍卒睹的饑餓#65380;災荒#65380;鬻兒賣女#65380;妻離子散，更寫盡了人間不可有時或缺的深情厚意，對于一段特殊苦難記憶的多重敘事，被一支承襲了最優秀的現實主義傳統的筆寫得形容萬千，卻一般厚重動人;它們同時也是徐敏霞的《記憶里的地方》(散文，第2期)，構建對于苦難的信仰，與推倒固有的城市思維是同一個過程，就在這樣矛盾不斷激化又緩和的過程中，“援邊支教”這一主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深化與提升#65377;朱慶和的《在集市》(短篇，第3期)篇幅雖短，也有可觀#65377;而許春樵的《來寶和他的外鄉女人》(短篇，第5期)#65380;陳應松的《母親》(短篇，第10期)同為“底層”看點，但控訴一味血淚斑斑，描寫失之慘凄，降低了本應達到的藝術水準#65377;

四#65380;直接移植自《萌芽》的“80”后大軍

和許多純文學刊物一樣，《上海文學》近兩年來也開始慷慨地為許多“80后”寫手提供創作平臺，但這里的標準卻比其他大刊寬容得多，不特為其中已功成名就者降低門檻，也為許多僅僅初出茅廬的小將打開大門，不但每期間或發表一到兩篇“80”后作者的作品，還在第二期“創造”欄目集中刊登了一批上海年輕寫手的短篇小說，其中許多作者都曾出現在青春文學刊物《萌芽》刊物上，而這次集體亮相的效果卻尚不如《萌芽》通常帶給讀者的清新感受，整體質量平平#65377;

綜上所述多種因素取長補短，相得益彰，共同成就了06年《上海文學》駁雜#65380;豐富#65380;異彩紛呈的面目#65377;好看，有銳氣，不是沒有讓人失望的地方，但讓人驚喜流連處更多#65377;編輯們接連做了幾期讓人印象深刻的專號，這一番努力大概沒有白費，有時某期雜志小說盛況空前，幾乎可以讓我們忘記整個文壇的不景氣，在這片綠洲上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得著片刻憩息#65377;

《花城》綜述

余 旸

在眾多雜志緊跟文學風尚追隨底層敘事的潛流運動中，本年度的《花城》仍然一如既往，在尊重知名作家保持刊物吸引力的同時，不遺余力地扶植提攜文學新人#65377;而在題材風格上，《花城》也不拘一格，且由于新人的大幅滲透，文本面貌參差峨嵯，極富實驗性#65377;

一#65380;名家新作鮮見亮點

相比那些尚還雛嫩處于摸索中的新人或已有一定寫作實踐的新銳來說，知名作家們各自的文學特質相對穩定，但鮮見亮點#65377;名家殘雪最近新作不斷，《水娃》(中篇，第2期)也延續著她以往的風格與策略，制造了一個充滿幻覺#65380;怪異#65380;魔魅而陰郁的世界#65377;但殘雪的固有弱點也暴露無遺:小說內在的怪誕邏輯和現實之間如何連通，那些隨意埋伏和分散的奇異細節如何整合，也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65377;而新疆作家紅柯也頻頻露面《花城》，先是《大黃》(短篇，第2期)，然后是《烏爾禾》(長篇，第5期)，專注于新疆的自然人事;他寫自然，混沌天然，有樸拙浩蕩之氣;寫人事，卻骨鯁簡省，突兀怪誕卻又不夠豐盈，小說總是不能統籌諧洽為閃爍著新疆特有的浩然通透之精神的整體#65377;陳啟文也是《花城》的常客，《象形瓦釜》(中篇，第3期)和《一條船能走多遠》(中篇，第4期)一脈相承去年的作品《河床》(中篇，05年第6期)，浩蕩的河水成為故事中永恒的背景，傳奇的調子，家族的盛衰榮辱悲歡離合，貫穿于個人的成長史中，起調氣勢磅礴，可流水帳似的敘述，稀釋的經驗，松松垮垮的語言，致使故事所被賦予宏大的歷史文化意義底氣不足#65377;荊歌的《戲衣》(中篇，第2期)切入點好，寫一個輕度殘疾的青年黃鴻飛因為一次聽戲，不僅改變了對戲曲的看法，更愛上了唱戲的女人#65377;但隨后卻在要大展手腳的關口，小說墜入俗套，變成了簡單廉價的欲望書寫#65377;而風格獨特個性鮮明的曉航，本年度也拿出了新作品《我們一起去水城》(中篇，第1期)#65377;這部小說游戲的形式依舊，但游戲的嚴肅內核喪失了，在一種“勉力為之”的情節推動中，小說成了一個什么都放的大筐，嚴肅的寫作自由被抽空為任意的拼湊#65377;

比較起來，王祥夫的《菜地》(短篇，第1期)短小精悍，頗具功力#65377;其敘述入微入致，語調渾圓#65380;細致，有質感，時時處處體現著精心#65377;比如，寥寥幾筆，那個私征民地為自己種環保菜且從沒出場的有錢城里人的形象就豎立在讀者面前#65377;

二#65380;扶植新人憂喜交加

如果說知名作家的表現并不完全令人滿意的話，那么，在扶植新人方面，《花城》今年卻是喜憂交加，不能一言以蔽之#65377;

《花城》素以慧眼識珠發現潛力股的新人而著稱，早年的蘇童便是顯著一例#65377;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文壇形勢巨變，在短暫的迷失之后，《花城》更是不遺余力，重點放在發現新人上#65377;而所謂的“從《花城》出發”欄目，更是成為“80后”作家和新作者露面的大舞臺#65377;市場化日益深入的新世紀，令人憂懼者，扶植新人，往往變成跟風#65377;《花城》成為“80后”作家的重鎮之一，在推出“80后”作家中幾位知名新人后，又花樣翻新地捧出了一輪輪陌生面孔#65377;然而，在小說界從事寫作的新手功力不逮#65380;寫作基本功不扎實的大背景下，“80后”作家的主將仍然脫不了市場推銷包裝的嫌疑，更何況許多缺乏足夠的寫作準備#65380;空有沖動卻缺乏訓練的新人呢?這樣跟風的后果，就是05年，《花城》雖然偶有閃光的新作品，但更多枯澀拼貼之習作，有的新人甚至連最基本的語言關都沒過#65377;進入06年，《花城》的新人新作，大多追求奇詭的想象#65380;非常態的情感，基本功雖有所好轉，但也存在各種明顯的問題#65377;

詩人黃金明的兩篇小說《我們的秘密》(中篇，第1期)和《失魂落魄》(短篇，第1期)都立意甚高，然而在對高立意的追尋途中，文本層面卻不能放低#65380;放穩，缺少足夠的技術訓練，也忽視了“故事”自身的建構性#65377;羅姽的《美男魚》(中篇，第3期)想象奇詭，但除了這奇詭，也顯露出故作驚人的老毛病#65377;蘇瓷瓷的《李麗妮，快跑》(短篇，第2期)，和《親愛的弟弟》(中篇，第2期)“寫虛”處文字飽滿#65380;詩性盈然，“寫實”時則顯得枯槁#65380;平淡，不能平衡#65377;馬笑泉的《小獸不哭》(中篇，第4期)，衛鴉的《老街》(中篇，第5期)在穩重的開頭之后，就跳筆放縱，前者是半途殺出一個魔幻現實，后者則為波瀾而不顧情節邏輯地任意文字，而薛憶溈的《物理老師》(中篇，第3期)飽含哲學意韻，轉敘頻繁，層面極其復雜，但做地痕跡很重，元氣并不淋酣#65377;

令人驚喜者，是今年的《花城》適當調整目光，后退一步，不僅關注那些年輕的“80后”作家，也給予那些訓練多年功底扎實且這一二年內嶄露頭角的新銳以表演空間，始之成為本年度可喜的收獲#65377;李師江的《醫院》(中篇，第4期)和曹寇的《攜王奎向張亮鳴謝》(短篇，第5期)就屬于這樣的作品#65377;《醫院》并不注重情節，支撐小說主干的是王朔式的對話——沒正經地調侃#65380;沒正經地調情，加上一些怪異的情節，卻旁敲側擊地完成了一次荒誕的醫院之旅，小說語言酣暢淋漓，想象奇特，情節生猛迅速，具有小說中難得一見的游戲精神和黑色幽默的元素，品質獨特#65377;而《攜王奎向張亮鳴謝》也是新銳作家中難得一見的風格獨特而又相當成熟的作品#65377;小說的重心不在戲劇化的故事情節，而是放在人物錯綜的關系上，但隨著敘述人“我”的出場，人物的形象突然獲得了立體感，而小說精到的語調控制，也最微妙地顯現出“我”小人得志略帶痞氣的圓滿形象#65377;用最俗最濫的材料構成，從一個反面人物的角度切入，卻最后抵達同情反省的閱讀效果，最能見出年輕作者老到的敘述能力#65377;

綜觀本年度《花城》的作品，無論是名家的新作，還是新銳或新人的小說，在題材風格上都豐富多彩，不拘一格，且由于新人寫作品質尚未確定，實驗性極強，有時甚至達到了混雜的程度#65377;盡管“底層敘述”，并不是《花城》的重頭，但阿寧的《學殤》(中篇，第1期)也觸擊了貧苦女學生的生存苦難;陳儼的《紫色海風》(中篇，第4期)則處理了當代軍旅題材#65377;而哲理小說與世情故事比比皆是，甚至連原本隸屬于通俗小說的玄幻武俠，比如劉塬的《靈蝶》(中篇，第4期)和姚偉的《琴殤》(短篇，第3期)也出現在《花城》上#65377;題材風格的多元，說明了《花城》編輯的開放心態，但這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花城》過于重視新人新貌，而對小說的標準，尤其是藝術標準還有所含糊#65377;我們期望《花城》來年再接再厲，在尊重名家扶植新人的同時，并不降低稿子的審美標準，為我們獻上一份份獨特而又成熟的好作品#65377;

《大家》綜述

鄧菡彬

小說的敘述既是形式，也是內容#65377;敘述的好壞，往往關系著一篇小說的成敗;它的問題，也正可以反映出當代小說創作的不同病象#65377;綜觀2006年榮登《大家》的小說，佳者寥寥，從敘述問題看，可分為幾類:

1. 模仿成法，而非從己之經驗出發#65377;這又分成兩類——

一類是敘述力量難以貫穿者:

比如薩娜的《紅塵檔案》(第1期，中篇)，前面一小半，信息量大，潛臺詞豐富，似乎對生活頗有概括和穿透能力#65377;然而旨趣漸漸奔向“紅顏薄命”這一傳統命題，后半篇中不少場景和細節都顯浮泛，人物越來越像是作者的牽線木偶#65377;為何?敘述是可以學習的，但這學習不是一種純粹知識的學習，而需置入作者本人切身經驗，化為己有#65377;所謂“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攢著勁兒模仿自己喜歡的敘述，很難貫穿始終#65377;《紅塵檔案》想向那種敘述密度極大的西方世情小說學習，但并不具備經典作家對世態人生的深入理解，前半部的“扎實”，很大程度上是根據這類小說的外在形式特征而作出的一種刻意安排，等到諸多鋪墊都已經結束，真正要寫人記事的時候，貧弱就露出來了#65377;

類似的小說還有黃代本《魚在枝頭鳥在浪》(第1期，中篇)#65380;冉正萬《為什么總是憂傷》(第2期，中篇)#65380;三哥《小鎮虱子》(第3期，中篇)等#65377;

另一類是敘述力量雖能貫穿始終，但仍顯老舊者:

比如徐則臣的《紫米》(第2期，中篇)，給人太過“熟悉”的感覺#65377;小說寫流浪的少年“我”來到鎮上鄉紳的府邸，享受了夢寐以求的紫米，目睹了義兄與“三太太”的偷情……從標題到情節和細節，都令人想起蘇童的《米》#65377;學習某種既有的敘述模式，雖然勉力做到了貫穿，但畢竟是他人之范，使得自己最具有實感和痛感的那些個人經驗，無法進入小說#65377;

類似的小說還有孫方友《陳州筆記》(第3期，短篇)#65380;夏天敏《杯子》(第5期，短篇)等#65377;比較極端的一個例子是殘雪的《暗夜》(第1期，短篇)，它模仿的對象，不僅有前輩大師，更有此前的作者自己#65377;

2. 從己之經驗出發，敘述比較成熟，但較為封閉者:

比如藍石總題為《伴我歲月的身影》(第4期)的兩個短篇#65377;尤其是后一篇《好日子》，敘述可謂自成一格#65377;它以東北人嘮嗑的語言講述市井小人物的生存狀態，絮絮叨叨漫不經心，帶著點幽默嘲諷，把一個“窩囊”的東北男人刻畫得真實可感#65377;作者毫不掩飾他對生活的簡單理解，絕不故作高深，寫其所見，述其所思，敘述當然容易貫穿下來，顯得自然生動#65377;這種敘述的缺點在過于自信，因而封閉，從小說中看不出一種繼續生長的可能性#65377;它對生活的理解和敘述固然是渾然一體，但這種理解太淺，導致其敘述缺乏一種象外之象，言外之義，缺乏能夠使讀者獲得一種更深入思考的那種質素#65377;這種質素，正是一切偉大小說所擁有的#65377;

類似作品有王松《蛾的飛翔》(第4期，長篇)#65380;存文學《慶生的戰斗》(第5期，中篇)等#65377;

3. 敘述功力欠佳，甚至無所追求，主要靠生活經驗或素材來編故事者:

這一類作品最多#65377;如余澤民《送你一條鯊魚》(第1期，中篇)#65380;李霽宇《家族密碼》(第4期，長篇)#65380;謝璞《夜郎西舅》(第5期)#65380;曹明霞《這個女人不尋常》(第2期，中篇)等，故事都夠豐富，但語言潦草，主題浮泛#65377;缺乏一種小說敘述的追求來熔煉，這些經驗顯得那么貧瘠#65377;

還有一些小說，從一點體驗出發來編織一個故事#65377;比如半夏的《自由落體》(第4期，短篇)寫了一個中產階級太太的精神困頓，阿天的《陽光穿過樹影斑駁》(第1期，短篇)寫一場短信戀情，都是如此:即便這一點體驗確實比較獨特，但沒有敘述上的支持，根本無力撐起大局#65377;倒還不如把這點體驗寫成散文或者論文#65377;

4. 從己之經驗出發，敘述有追求#65380;不封閉，但經驗和敘述不甚契合，或力有不逮者:

比如黃詠梅的《天是空的》(第1期，中篇)通過異樣的“身體關注”，捕捉到現代都市人一些獨特的感覺#65377;感覺是鮮活的感覺#65377;黃詠梅式的輕靈#65380;敏感的敘述，也是好敘述#65377;但兩者不甚契合，反而像朝兩個方向拉的纖夫，把小說拉得無法前行#65377;

類似作品有于懷岸的《南方出租屋》(第5期，中篇)#65380;海飛的《看手相的女人》(第3期，短篇)等#65377;

5. 2006年《大家》的真正收獲——敘述既能充分容納個人經驗，又成熟大氣者:

惟有兩篇#65377;其一是溫亞軍的《成人禮》(第2期，短篇)#65377;作者心目中的生活，顯然就像小說開頭寫的“拉條子”一樣，雖然沒有什么特別的鮮美，但是非常勁道#65377;他從這種飽含深情的個人經驗出發，創造出一種不溫不火飽滿緊湊的敘述，將溶化在日常生活中的的“原味”提出來#65377;

另一篇是曹征路的《陪你玩到底》(第6期，中篇)#65377;它的敘述沒有《成人禮》那么穩定飽滿，但與作品中無處不在的那種對生活的復雜感受則恰是一致的#65377;出身底層單親家庭的“我”心中有很多叛逆，很多志向，但要實現志向，卻擇了一條使自己遭受靈魂拷問的道路#65377;最終女主人公用一死避免了小說在有形世界的任何激烈沖突，卻讓內在世界更加動蕩，乃至給人一種“精神力量從故事結束處出發”的閱讀感受#65377;而且，它沒有把敘述集中在某個單一的地方(比如底層的苦難)，而是更均勻地在敘述之中揉進了多重的生命體驗，不愧為《大家》年底的壓軸之作#65377;

《鐘山》綜述

王宗佑

“以不變的‘文學精神’應對多變的市場態勢”是《鐘山》的宣言#65377;而《鐘山》一貫以來所倡導的“文學精神”，似乎不在于小說技巧的騰挪術，更多在于文學與心靈的辯證法#65377;在2006年的《鐘山》中，我們看到了別樣的都市，也看到了別樣的鄉村，更看到了盤桓其中或躁動或沉靜的別樣心靈#65377;

一#65380;別樣的都市

本年度的《鐘山》不乏反映都市生活狀況以及都市人精神狀態的作品#65377;但相對于鄉村題材而言，都市題材的小說，雖然數量眾多，可圈可點之作卻少，也許是由于價值觀的紊亂，讓作家本人也無所適從，于是僅停留于都市繁華喧囂的表象描摹和心靈疲累與困惑的淺層揭示，一旦觸及思想深度就會鞭長莫及#65377;曉航是少有的能將觸角深入到當代都市生活不同層面的作家，游戲精神和嚴肅態度在他的作品中往往能得到統一#65377;比如《誰有黯淡的溫暖》(第2期，中篇)，作者借助心理治療的線索，逐漸展開當地都市人心靈的種種癥候，揭示當下不同價值觀對兩性關系認識的錯位與悖論，觸及了一些現實矛盾的深層內核，并提示了某種獲得拯救與救贖的可能途徑#65377;

二#65380;別樣的鄉村

鄉村是繁華都市的遙遠背景#65377;韓少功《山居筆記》(第5期，長篇散文)#65380;姚鄂梅《白話霧落》(第4期，長篇)#65380;海桀《念青唐拉的陽光》(第5期，中篇)等作品中，鄉村#65380;邊地，或者是悠然自得的居處，或者是男女愛欲的溫床，或者是尋求新生的異域#65377;在作家的筆下，鄉村不再是荒涼凄苦的窮山惡水，而是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是人類的精神家園#65377;

韓少功的“長篇散文”《山居筆記》借鑒了古人的筆記體裁，由99個片斷連綴而成，多為作者近年避居鄉間的一些見聞感想#65377;作者對鄉間奇人異事的捕捉，對農民生存哲學的戲謔和理解，對干群矛盾的調侃和溫情化處理，乃至對往日生活的懷舊與感悟，都讓我們看到了與當下“底層文學”截然不同的鄉村景觀#65377;作者的價值取向#65380;處世態度和生活哲理如幽靈般隱現#65377;這些思考，正是韓少功從《爸爸爸》開始，一直到《山歌天上來》的“文化尋根”觀念的深化#65377;

姚鄂梅的《白話霧落》把背景放在世外桃源般的霧落小鎮，展開祖孫三代四個女人的情感史和性愛史#65377;作者打破線性敘事的常規，前溯后推，騰挪自如#65377;小說的語言也顯得從容不迫，很有分寸，質樸之余又充滿了清澈水潤的美感，用以描繪那些細膩#65380;豐富的女性心理和情感可謂相得益彰#65377;

三#65380;別樣的心靈

對于心靈的關注，一些小說并沒有停留在形而下的感情糾葛層面，而上升到了形而上的欲望辨析和關于拯救的命題之上#65377;比如《朱唇》中對于食色欲望的寓言化書寫，姚鄂梅的《白話霧落》對于個體情感與責任承擔的辨析#65377;而在求索心靈玄奧的路上走得最遠的，當屬黃詠梅的中篇《單雙》(第1期，中篇)#65377;《單雙》塑造了一個偏執瘋狂的女性李小多的形象#65377;作者仿佛真正進入了這個“非正常”人物的靈魂，把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刻畫得同樣冷酷而瘋狂#65377;與此相適應，小說的敘述語調也透著一股漠然處之的冷勁兒#65377;黃詠梅這樣獨特的風格，在當代的作家中非常少見#65377;

此外，《鐘山》也刊登了不少“底層文學”和“重述歷史”的作品，前者以陳應松的《吼秋》(第1期，中篇)#65380;后者以方方的《武昌城》(第6期，中篇)為代表，前者寫神農架自然的恐怖和底層生活的苦難，令人動容，但主題有狹窄化的傾向;后者選取新的視角書寫宏大歷史細部的慘烈，頗見功力，但對歷史的反思部分多少顯得力有不逮#65377;

《山花》《作家》《西湖》綜述

劉 勇

“新銳”往往代表著鋒芒畢露的個性#65380;初生牛犢般的活力，或許不夠成熟老練，卻因其銳氣令人滿懷希望#65377;《山花》和《作家》一向以發表新銳文本#65380;扶植新銳作家為特色，2006年這兩份雜志在此方面依然有所作為，《西湖》更是設立了“本期新銳”欄目，推舉了多位嶄露頭角的新作家#65377;綜觀這三份雜志全年發表的小說，“新銳作家”水平參差不齊，除了幾位翹楚，其他新作家的作品少有奪人眼目的亮色，尤其在先鋒文學的探索方面不盡如人意，或銳氣不足，放不開手腳，或劍走偏鋒，落入了異境#65377;這樣的閱讀感受或許與我們期望太高有關，但也顯示了“先鋒運動”退潮之后藝術求新之路陷入的困境和誤區#65377;

首先，先鋒意識的減退

80年代中期開始的先鋒文學運動曾經轟轟烈烈，盛極一時，并且造就了一批優秀的作家#65377;時過境遷，今日先鋒文學已愈加走向邊緣，或許這樣的位置更利于先鋒們從慣常的文學樣式脫身而出#65380;尋找文學的新可能，但遺憾的是，2006年的這三份雜志并未提供出質地足夠新異的文本#65377;“老先鋒派作家”殘雪于今日依然不斷推出短篇小說《小姑娘黃花》(《山花》第1期)#65380;《小潮》(《作家》第7期)#65380;《石桌》(《山花》第10期)等新作，與此前的風格并無大不同，她的寫作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難以再用“先鋒”來指認了#65377;其它作品如邦育的《一個碼字寫手的童話》(《山花》第6期，短篇)#65380;潘洗的《一串鑰匙》(《山花》第10期，短篇)都滿足于小打小鬧的文字游戲，雖有試驗意識卻淺嘗輒止，確有標新立異之處卻難以為繼，如此不尷不尬，難怪常令人發出恨鐵不成鋼的感慨#65377;

其次，形式追求的極端化

在內在的先鋒精神衰退的同時，一些專注于形式追求的文本走向了極端#65380;怪異，七格的《德國精神》(《山花》第6期，中篇)是最典型的一個例子#65377;這篇小說是一場充滿了想象力的游戲，頗具先鋒的架勢，只是那些古奧的文字不僅抽象難讀而且密度過大，使整篇小說如同工業制品般結構精密卻喪失了溫度，對讀者的智力和耐性構成了極大的挑戰#65377;先鋒小說打破常規的敘述方式必然造成閱讀的障礙，但如果完全拋卻讀者感受，一味追求怪異的效果，則會走向孤芳自賞的封閉之境，也就喪失“先鋒”的“開路”意義了#65377;

第三，作品內容過于懸空

在題材選擇上，絕大多數先鋒小說都回避了現實，沉溺于單純的幻想之中#65377;想象力固然是先鋒的特質之一，但憑空拔起的想象力到底能走多遠?胡昉在短篇小說《鏡花園記》(《山花》第1期)中對籌備和建造“鏡花園”的詳細描述，無疑是一次想象力的展示，卻最終令人厭倦，畢竟我們希望看到的并不是一堆工程圖紙和報告#65377;

在原有的先鋒之途陷入困境的同時，另一些“文學新銳”則走上了另一條求新之路#65377;這條路乍一看并不太新，有的樣式還頗為傳統，但卻是貼著自己的感覺寫，由此形成了獨特的個人風格#65377;無論是李浩《失敗之書》(《山花》第1期，中篇)的陡峻凌厲，文珍《色拉醬》(《山花》第1期，短篇)的輕靈純澈，徐則臣《午夜之門》(《作家》第3期，長篇)#65380;《大雷雨》(《山花》第2期，短篇)的沉穩有力，抑或是海飛《私奔》(《山花》第4期，中篇)的脈脈溫情#65380;王興菜《鄉村婚姻三題》(《山花》第7期，短篇)的疏朗蘊藉，李云雷《少年行》(《西湖》第7期，短篇)的清俊輕逸#65380;姚鄂梅《黑眼睛》(《山花》第9期，短篇)的冷靜直白#65380;李東文《左耳失聰》(《西湖》第8期，中篇)的活色生香，都帶有明顯的個性色彩#65377;這樣的創新未必能形成什么潮流陣勢，卻如一株株扎實開放的小花，體現著對“純文學”的執拗追求，綜觀起來便呈現出小說的多種姿態#65377;

四#65380;成名作家表現遜色

相比這些“新銳作家”的作品，業已成名的作家們在這三份雜志上的表現有些遜色#65377;一類是有失水準之作，如范小青的《城鄉簡史》(《山花》第1期，中篇)#65380;潘向黎的《女上司》(《山花》第5期，短篇)#65380;海男的《嫌疑人》(《作家》第6期，長篇)等等，或勉為其難，或單薄生硬，或矯情做作;另一類則四平八穩，如荊歌的《一生》(《山花》第5期，中篇)#65380;劉慶邦的《完碎》(《作家》第7期，短篇)#65380;韓少功的《生離死別》(《山花》第10期，短篇)等，雖然技術圓熟，找不出明顯的缺陷，卻因為過于周正#65380;少些寄托，不出彩且欠些余味，只有林斤瀾的《詩話三事》(《山花》第7期，短篇)和范小青的另一篇小說《誰睡在我們的墓地里》(《作家》第8期，短篇)保持了作者較高的創作水準，較為耐讀#65377;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