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娜彧的兩篇創作談——她強調“夢想”,但同時,她也強調了她自身生活的樸實無華,似乎是,相對于她的夢想,她為自己的平凡感到羞澀和歉疚#65377;
娜彧初出茅廬,她還不會寫創作談,如果換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小說家,她也許會說,是的,我很平凡,但是,想想奧斯汀吧……
幾個月前,飛宇來電話,他要和我探討一下奧斯汀,他讀了后者的小說,他認為很好,但是他驚詫于該小女子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如此之高#65377;當時已是深夜,我覺得睡覺比奧斯汀重要,所以我只是聽著#65377;現在,忽然有了興致,借這個機會談幾句奧斯汀#65377;
英國批評家里維斯將奧斯汀#65380;喬治#8226;愛略特#65380;亨利#8226;詹姆斯和康拉德列為英國小說的四尊神祇,奧斯汀這個家庭主婦的偉大貢獻是:把姑嫂婆媳#65380;流言蜚語和雞毛蒜皮寫成了小說,帝王將相#65380;才子佳人#65380;神鬼圣徒從此衰微,資本主義世界的“史詩”是:某太太最近正為如何把三個丫頭嫁出去發愁#65377;
這個轉折具有世界性的深遠影響,從奧斯汀起,人的日常經驗,人的庸庸碌碌的生活被認真書寫,有時甚至寫成了豐碑,瓦萊里就又贊嘆又嘲諷地說,福樓拜的那些小說是建立在中產階級庸常生活之上的“豐碑”#65377;
在中國文學中,張愛玲也算是一座豐碑,差不多也是有關老姑娘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她像奧斯汀一樣尖刻,但老祖奶奶終究安詳,小祖奶奶的天要塌了,所以頻頻比畫“蒼涼的手勢”,一副福薄命淺的樣#65377;而奧斯汀和張愛玲確實是有淵源的:夏志清治英國小說,深受里維斯的“大傳統”之說影響,奧斯汀在他眼里有至高的地位,寫《中國現代小說史》時,恐怕是直把張愛玲當作了中國的奧斯汀#65377;
好了,打住#65377;還是談娜彧#65377;讀娜彧的小說,我感覺到她有強烈的敘事欲望,也有情感力量,這對于一個年輕的寫作者來說都是寶貴的素質#65377;當然,娜彧的作品并不完善,她不太守紀律,有時就顯得不嚴密,小說需要紀律——藝術某種意義上就是紀律,它需要步步為營的理性#65377;
理性和紀律可以慢慢訓練,比這更大的問題是:什么是“夢想”?
娜彧是如此熱愛“夢想”,但讀了她的一些小說之后,我擔心她對夢想——作為小說的“夢想”——可能有所誤解,比如吧,她寫妓女#65380;寫農村里老婆跑掉的失意男子,很好,但是,對比她的創作談,我忽然懷疑,她是不是把自己對不熟知的事物的好奇當成了“夢想”?
對此我有些疑慮#65377;所以,我要談談奧斯汀,奧斯汀教給了她的許多后輩“夢想”的技巧,她像個蜘蛛一樣坐在她的客廳里,她用所有她最熟知的事物編織出一張最精巧和最復雜的網,這張網獨立于現實,現實是這張網等待的蒼蠅……
所以,對娜彧,我要說一句老生常談:從最熟悉的開始#65377;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