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世界

把功名忘了，我們飲酒去，我們喝茶去

沐著香，我們把器官磨礪得纖細而敏感

——《南風與睡眠》

1 芳香的年代

那是一個芳香的年代，空氣中總是飄蕩著一絲絲若有若無讓人心醉神迷的香氣#65377;那些上流社會的男男女女似乎一生下來就生活在了香云繚繞中#65377;他們頭發上散發著香味，衣服上掛著香囊，洗澡的浴缸里摻著香料，讀書時手邊也放著個香煙裊裊的熏籠或長柄香爐#65377;在這個有著古老的焚香傳統的國度里，焚香一度被看作是秉受來自上天的意志#65377;在神圣肅穆的朝廷政治生活中，皇帝焚香接受神喻，象征著一種貫穿天人之際的#65380;活生生的#65380;超自然的智慧#65377;當這沁人心脾的香氣隨風散入十七到十八世紀縉紳階層的世俗生活，并成為一種社會性的潮流，彌漫了從禪房經堂到青樓歌館的所有空間，香料——這種以沉香為主要成分，再配以乳香#65380;檀香#65380;丁香#65380;麝香#65380;甲香提煉而成的奢侈的物品——被看作是一種能賦予生活以超凡脫俗意義的神奇物品也就不足為奇了#65377;那個時代的人們普遍認為，它能升華和凈化污俗不堪的生活，并使一個人的感官所能享受的美感得以最大限度的擴展#65377;如果你生活在那個年代，看到街衢上有人鼻翼翕動，請不要感到奇怪，因為很有可能他正在努力辨認空氣中那鬼魅般游蕩著的一縷縷香魂#65377;

順治七年正月，如皋名士冒辟疆美麗的妻子董小宛在江蘇老家被多爾袞的部下擄掠北上#65377;兩個月后，冒襄自揚州回到如皋，才得知這一災難性的消息#65377;四十歲的冒襄陡失愛妻，數度北上尋訪，甚至托關系找進了宮廷，得到的回答是不能放還#65377;家門蒙羞，困窘的冒家開始只好假托小宛得了一種奇怪的病不能見面禮客#65377;后來看看重圓無望，又實在瞞不下去，只好對外正式宣布小宛病死了#65377;二千四百余言的痛切祭文《影梅庵憶語》的廣泛散發，使得一代紅顏“名姬董白”香消玉殞成了大江南北無人不曉的公共性事件#65377;文壇名流作詩哀惋者有之，曲筆質疑者有之#65377;《影》文更是一時洛陽紙貴#65377;隨著《影》文廣發天下，冒襄回憶他與董小宛閨房之樂時的“品香”一節，不知安慰了多少酷好風雅之士的寒夜長夢#65377;據冒襄自述，他和董小宛都是香品的熱切愛好者，兩人?！办o坐香閣，細品名香”#65377;他們為了品香，多方購求各種香材，再自行加工煉制#65377;于今天上人間，銀漢迢遙，這段煉香品香的日子，成了他刻骨銘心的記憶:“憶年來共戀此味此境，恒打曉鐘尚未著枕，與姬細想閨怨，有斜倚董籃，撥盡寒爐之苦，我兩人如在蕊珠眾香深處#65377;今人與香氣俱散矣#65377;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65377;”

2 舌頭的傳奇

張岱早就想動身去一趟南京了#65377;這個自稱“茶淫橘虐”的生活美學鑒賞大師，向來目高于頂，自認吃喝玩樂方面的品位無人能匹，但對當下江南士林中名聲日隆的品茶專家閔文水卻是仰幕已久#65377;閔文水在文藝圈能有今日之崇高地位，引得名士大佬紛紛與之訂交，是因為他有著出色的知味能力，他發達而敏銳的舌蕾細胞在他生活的時代幾乎成了一個傳奇，據說他可以分辨出五十種名茶的產地#65380;成色和十多種泉水滋味#65377;如此發達的感官能力構筑起的一個幽深精微的世界，在一個以風雅為時尚的時代里怎不讓人神往?大概三年前的一個春天，閔文水帶著新茶和一整套的茶具從南京跑到山陰找張岱喝茶，不湊巧的是張岱正好外出了，那次沒能和閔大師喝上茶讓張岱一想起來就懊惱不已#65377;

在桃葉渡的閔家，初見這個傳說中的人物還是讓張岱感到了吃驚，十七世紀尚欠發達的資訊使他一直以為閔文水是一個喜好茶道的少年書生，卻沒想到是個比他還要老的清瘦的老頭#65377;看來想象和事實永遠存在著距離#65377;開始見面是在一種別扭的氣氛中，這個瘦老頭連起碼的客氣一下都沒有，不問名姓，也不問他所從何來，他給張岱的感覺是一只容易受驚的野鹿，敏感，多疑，不好接近，甚至還有些微的敵意#65377;張岱還想說些什么，他竟找了個借口說他的手杖忘在外面要取回來就走開了，丟下尷尷尬尬的客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65377;張岱的敘述在這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白，雖然他沒有告訴我們一個人留在閔家的客廳里是如何的坐立不安，但大致的情狀我們還是可以想見#65377;閔老頭故作的冷淡和清高反倒讓他固執起來#65377;今天難道就這樣一無所獲地回去嗎?他為自己這近乎無賴的行徑感到了好笑#65377;

閔老頭出去找手杖找了大半夜，回來看到客人還沒走，也有些吃驚，斜著眼睛看著他說，你還在啊，留在這里還有什么事嗎?張岱不失時機地拍了他一下，久聞閔先生精于茶道，今天我就是來借你的剩茶一解渴思了#65377;這話像一劑春藥立馬讓閔老頭興奮了起來，他親自起身燒爐子煮茶，動作快捷麻利得如同急風驟雨，一點也不像七十歲的老人#65377;茶一會就煮好了，閔文水把客人引到另一間裝飾典雅的房里，明凈的桌子上，有名的荊溪產的茶壺和成窯#65380;宣窯制的瓷甌琳瑯滿目地擺了十幾套#65377;隨后，賓主雙方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了一場知識考辯式的對話，并在對話中促進了相互了解并進一步增強了感情#65377;這是一場知味能力和感官靈敏度的較量，五花八門的茶具和香茗就是他們捉對兒廝殺的疆域，當籠罩著話語的硝煙味散去，他們都為辨認出了對方而欣喜不已#65377;張岱最后不無得意向我們宣稱，經過這場對話，他和閔的友誼得到了提煉和升華，“遂相好如生平歡”——就像結交了一輩子的老朋友一樣親密無間了#65377;

著名的《陶庵夢憶》的作者在這里把這場對話鋪排得如同一出正在進行中的戲劇臺詞，同時在緊要處也不忘狠狠地抬舉自己一把#65377;如果不是真有閔文水這個人，我們倒要懷疑這是不是張岱為標榜自己感官能力編排的一出雙簧戲了——

張:這茶是什么地方產的?

閔:是閬苑茶#65377;

張:(又喝一口)不要騙我，這茶是采用閬苑茶的制作方法，但味道不像#65377;

閔:(偷笑)嘿嘿，客人知道是哪里出產的?

張:(再喝一口)怎么很像是羅介茶?

閔:(吐舌)奇妙啊，奇妙!

張:用的什么水?

閔:惠泉水#65377;

張:別騙人了，惠泉到這里千里之遙，難道水一點不會受震蕩，還能這樣新鮮醇厚嗎?

閔:不敢再騙你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家取水，必定要等到惠山人靜的時候，在晚上掏干水井，洗刷多次，到黎明時分，涓涓細流積滿水井，用大甕裝滿，下面鋪好花崗石，等到有了順風再開船，這樣水不會晃動，水性也不會變熟，所以與其他的泉水比起來特別的不同#65377;

閔:(沏茶#65377;倒茶)客人嘗嘗這茶#65377;

張:香味濃烈撲鼻，味道很厚，是春茶啊，前面喝的，一定是秋茶了#65377;

閔:(大笑)我年已七十，精通茶道也有五十年了，從沒見過對茶道鑒賞如此高妙的客人，莫非閣下就是山陰的張宗子先生?

張:(大笑)哈，哈，哈#65377;

酷好茶道的人們往往會在清淡飄逸的茶香與孤芳自賞的清流間建立起某種內在的關聯，張岱在這里以傳奇性的筆調描述的飲茶過程的種種細節，不無相互標榜的意味，而穿過這些細節，我們會看到他運用感覺器官營造了一個有別于世俗世界的精微#65380;典雅的傳奇世界#65377;在這個世界里，一個人憑著他感官的觸覺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他的同類，如同上面這個故事里所說，張岱與閔文水因為相互佩服對方的舌頭而相互慕名，直至最終訂交#65377;由此我們不難窺見晚明感官文化發達之一斑#65377;

在這里，一個人的感官能力發達與否成了他能不能進入這一傳奇世界的關鍵#65377;生活于十七世紀中葉的一個叫孫枝蔚的小品文作家批評了名士的形式化傾向和這種傾向帶來的浮泛虛假的風氣#65377;所謂“時之名士所謂貧而必焚香必啜茗，必置玩好，必交游盡貴也”，一個人不管窮到了什么地步，品茶(仰仗味覺能力)#65380;焚香(仰仗嗅覺能力)#65380;玩古這幾樣文人雅士標志性的癖好卻是萬萬不可丟下的，即使你感官魯鈍不具備這方面的能力，你也得學會虛張聲勢，以證明你是個真正的風雅人士#65377;袁中郎在蘇州吳縣做縣令時講過一個麻城名士的故事:

山西麻城的朋友丘長孺來無錫玩，帶回去三十壇著名的惠山泉水#65377;他自己先回家，讓仆人們隨后把水挑回去#65377;仆人們嫌水重，半路上都倒進了江里，快到家了才汲了附近的泉水灌上#65377;丘還以為這水金貴著呢，第二日就遍邀城中名士來家品嘗惠泉水#65377;名士們圍坐在書房中，一個個臉上十分欣喜，打開水壺拿來瓷碗，盛上少量泉水，爭相議論一番，然后開始非常隆重地飲水#65377;“齅玩經時，始細嚼咽下，喉中汨汨有聲，乃相視而嘆曰:美哉水也，非長孺高興，吾輩此生何緣得飲此水?”臨走了還流露出戀戀不舍的樣子#65377;你幾乎可以看見他們一個個拿腔拿調煞有介事的可笑模樣:把鼻子湊近杯子，用力地嗅著，咂巴咂巴再慢慢咽下，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臉上掛著愚蠢而快樂的笑容#65377;本來這事也就這樣過去了，不巧的是半個月后，仆人們在一次爭吵中互相揭短把換水的事全給抖露了出來#65377;憤怒的丘把他們都趕走了#65377;不知道那些躬逢其會的名士們聽到這消息又會是一副什么樣的表情#65377;

袁中郎敘述這個鬧劇式的品泉雅會時，肯定是拼命地忍著笑的#65377;品泉這種味覺活動在這里看起來更像是虛張聲勢的一個儀式，一個文人之間互相標榜#65380;認同的社會性動作#65377;名士們的煞有介事的刻意張揚活脫顯出了他們的虛假與造作#65377;然而這些好事者飲假惠泉而細咽長嘆的造作之態，誰說又不是時代積習所致#65377;在風雅相尚的時代氛圍下，感官能力已經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認同或者區分的文化標記，不管你是否具有真正的品味能力，為證明自己屬于文雅境界，證明你是上層人士中的一員，每個人都在自覺和不自覺地參與著這種感官的表演#65377;

相比這些故作姿態的名士，袁小修就要顯得曠達得多也可愛得多#65377;袁小修也曾大老遠地從無錫把兩壇泉水帶回公安老家，怕搞混了，他還事先特意用紅箋紙寫上泉名貼在一壇惠泉水和一壇中泠泉水的壺上作為標記#65377;一個月后回到家，箋紙和字跡都磨滅了，二哥中郎問:哪一壇是惠泉水?哪一壇是中泠泉水?小修辨認不出，嘗了味道還是辨認不出，于是兩人相顧大笑#65377;

3 一本叫《長物志》的書

文震亨是畫家文徵明的曾孫，出生于藝術世家的他寫過一本叫《長物志》的奇特的書#65377;在這本書中他以一種閑散的筆調講述了一種美學生活的經營和操作法則#65377;這本被官方評論家不屑地稱為“所論皆閑適游戲之事”#65380;“大抵皆瑣細不足錄”的志書共有12卷，其類目分別為:室廬，花木，水石，禽魚，書畫，幾榻，器具雜品之屬，位置，衣飾，舟車，蔬果，香茗等#65377;細加考量，這些物的種類包括植物#65380;動物#65380;礦物，在用途上則可以細分為藝品#65380;食物#65380;飾物#65380;器物等等#65377;在這本書里，這些林林總總的物被一種奇怪的分類方式羅列在了一起#65377;之所以說奇怪，是因為從生活的層面來看，它們大體上并非日常必需之物，器物不是作為生產之用，食物也不是果腹必需的糧食#65377;這些物，在一開始歸類時就沒有放置在日常生活的范疇中，所以它們被稱作“長物”——多余的物，或者說奢侈的物#65377;

物的這種奇特的排列方式構成了一種知識，一種從社會公共空間退居到生活私密空間的新穎的知識#65377;文震亨用“長物”經營起來的這個世界，大致由這些方面組成:空間規劃，器物賞玩，景物觀賞，食物(零食)品嘗，美觀裝飾#65377;它不是汲汲于利益增值的，而是觀賞把玩的#65377;聚集起這些物，也不是為著現實生計的經營，而是超越于現實營營茍茍之上的一種美學生活的經營#65377;這個世俗世界之外的“文雅境界”就像一件華美的袍子，密實的針腳下縫著的全是兩個字:無用#65377;難怪乎廟堂之士一說起它總是隱含不屑譏誚之意#65377;

說是無用，但一個時代的文人卻要借此建立起他們全部的精神生活#65377;

就說房屋居室布置這樣的小事，在文震亨看來卻不外是一個“小世界”的營建，足可以投射情感寄寓性命#65377;這個十八世紀的室內裝潢家以一個藝術家特有的細致和耐心指出，不管是堂屋#65380;亭臺還是私房秘室，布置都是繁簡不同寒暑各異的，即使是圖書碑帖#65380;鼎彝之類的古玩，也必須安排得妥帖了才會顯出它們各自的價值來#65377;從下面他對坐幾#65380;坐具#65380;椅榻屏架的擺放設計到花瓶#65380;香爐和掛畫位置的選擇，無一不顯出他對細節的沉溺和酷好，而這一切設計都可以歸結到感官的愉悅上來:把這些“長物”納入個人的感官世界中，觸摸之，賞玩之，滲透之，并以此承載這些“長物”的主人的情感和意趣#65377;

關于坐幾——

坐幾形狀要自然，擺放要靠左邊向東，不能挨近窗戶，以免風吹日曬#65377;坐幾上放一塊舊硯臺，一個筆筒，一副筆架，一個貯硯水的水盂，一塊雕成山狀的硯臺就可以了#65377;硯臺要放在左邊，這樣墨汁的反光就不會直射眼睛，在燈光下更是如此#65377;幾上還要放置書籍一部，鎮紙石一塊#65377;坐幾要經常擦，使它光可照人才好#65377;

關于坐具——

湘妃竹榻和禪椅都可以#65377;冬天鋪上用古色古香的錦緞制成的縟子，當然有虎皮更好#65377;

關于香爐——

在書房的幾案上放一張四方的日本式的大臺幾，上面放一座香爐，一個大香盒，一個小香盒，一個瓶#65377;大香盒里面放生熟香料，小香盒里面放沉香#65380;香餅#65377;不可用二腳香爐#65377;不可把瓶與香盒相對排列#65377;夏天應用瓷爐，冬天應用銅爐#65377;

關于花瓶——

客廳放的瓶要大，書房放的瓶要小#65377;瓶以銅瓦為貴，以金銀為賤#65377;不可有環，不能成對#65377;春冬季用銅瓶，夏季用瓷瓶#65377;瓶中插花要瘦巧，雜亂是不好的#65377;若插一枝，要挑選枝干奇特古樸的#65377;若插二枝，應該高下和諧#65377;插花不能關著窗戶焚香，花被煙熏就枯萎了#65377;

關于椅榻屏架——

只須放四把椅子一張坐榻，其他像古須彌座#65380;短榻#65380;矮幾#65380;壁幾這些東西不妨多放些#65377;不能靠墻平排放幾把椅子#65377;屏風只須放一架#65377;書架和櫥可以并列，用來放些圖書古玩，但也不可太雜，搞得像書鋪一般#65377;

關于掛畫——

掛畫的位置要高，而且只要掛一幅，如果掛在兩邊墻上，或左右對稱，那就說不出的俗氣了#65377;長幅畫可以掛歷在高的墻壁上，桌上放些形狀奇特的石頭，或應時的鮮花盆景之類，但不要放朱紅漆架等物#65377;客廳適宜掛大幅的橫披，書房宜掛小幅的花鳥或者風景，像單條扇觀#65380;斗方掛屏之類的，就不是太好#65377;

關于臥室——

臥榻后面最好留出半間房大的空間，用來放置熏籠#65380;衣架#65380;梳洗用具#65380;箱柜衣櫥和書籍燈燭之類#65377;榻前一只小茶幾，二只小方凳，一張小櫥，用來放香藥和玩器#65377;最好在墻上打一個洞，里面放一張壁床，朋友來了好連床夜話#65377;

關于亭榭——

因為不能遮擋風雨，不能放置太考究的器具，用一些方正粗大#65380;古樸自然的舊漆器就可以了#65377;露天的座位宜用平整低矮的太湖石#65377;

關于敞室——

漫長的夏天，住在敞室里，把窗戶全部卸掉，這樣就可以看到屋前的竹林和屋后的梧桐#65377;敞屋中間放置一張木幾，兩邊放沒有屏風的長榻各一張#65377;北窗下放一張湘妃竹榻，邊上的茶幾上放一塊大硯臺，一個青綠色的水盆，再放一兩盆劍蘭在邊上#65377;如果有奇峰古樹#65380;清泉白石這樣的盆景也是好的#65377;四面竹簾低垂，誰說這不是一個清涼世界呢?

如同進入一個陌生的房間，看著這些陳設和布置我們已經大致明白了房間主人過著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65377;他是優雅的，怠惰的#65377;他疏于日常營生的手指白皙而修長#65377;他的腦子和精力都有著足夠的閑#65377;屋子的主人或許有時會驚詫于自己這般的頹廢，但感官與物交會營造的優雅情境已讓他欲罷不能，長久以來他就是這般的頹廢著并陶醉于這種生活的芳香和糜爛氣息#65377;

把生命的重心從世俗的蠅營狗茍中退出，另外建立一個讓“性靈”(他們發明了一個多好的詞啊)張揚的空間，所謂“閑隱”的意義正在于此#65377;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個新的生命活動空間以鐘鼎#65380;古玩#65380;書籍#65380;園林#65380;硯#65380;琴#65380;花木#65380;茶酒之類非實用性的物為基礎，或者說，是以這些物為感官的延伸#65380;情感的寄寓#65380;生命投注的承載體#65377;當對這些“長物”的賞玩與誦讀莊騷#65380;吟詩長嘯#65380;飲酒博弈#65380;看書論道一起成為文人雅士們向往的日常生活情狀，極力宣揚這種生活模式的《長物志》與《閑情偶寄》#65380;《遵生八箋》成為一時之著也就不奇怪了#65377;

從這些十七到十八世紀風行的暢銷讀物中看明清文人的生活，真是些會享受的人!高度累積的物質文明使舊有的有錢人家#65380;新進的暴發戶和貧寒的書生都在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富足，并在室內設計#65380;世俗消遣和裝飾藝術品上追逐著一茬又一茬的時尚#65377;你看他們飲酒，喝茶，沐香，把器官磨礪得纖細而敏感#65377;和妓女交好，躺在不存在的園林里做夢，一人摟一個小姐談哲學#65377;要不就是做一個小小的閑官，喝一點暖胃的小酒，發點小牢騷，生一場小病，做幾篇小品文#65377;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宴，你方請罷我復請#65377;再不濟也要弄只裝滿酒和書的船，東飄西蕩隨水流轉#65377;盡管三年一度的上京趕考像間隙性發作的癲癇總讓人手足無措，但有了這些小小的樂趣生命總算有了個寄寓的所在，飛揚著不肯安分的荷爾蒙也差堪有了著落#65377;

一種生活形態，究其實質就是人與物的一種關系:人如何攫取物，如何使用#65380;支配物#65377;當文震亨們以這些非實用意義的物(“長物”)構建著一種審美化的文人生活，他們的感官——眼#65380;耳#65380;口#65380;鼻#65380;身#65380;意以及與之相對應的視覺#65380;聽覺#65380;味覺#65380;嗅覺#65380;觸覺——已經被充分調動起來并參與到這種生活的營造中去#65377;不管他們創造了一種如何綺麗的文化，感官世界背后生命的畸變卻總是讓讀史者嗟嘆不已#65377;生命的情感有大小，生命的能量與氣象有大小，對一朵花#65380;一棵樹的關懷總不能與對人的生命的關懷相比，但是，要是熱衷于“長物”的他們甘墮小道，就是安于這一花一世界的“小”呢?

4 紙上的園林

20歲時，戴名世為自己建構了一座想象中的園林——意園#65377;這座紙上的園林的規模包括:山數峰，田數頃，水一溪，瀑十丈，樹千章，竹萬個，主人攜書千卷，童子一人，琴一張，酒一甕……由于經濟上的原因戴名世未能讓這座想象中的園林很快落實于現實生活中，只是讓它一日日在腦海中擴展版圖#65377;二十余年后，他居住在秦淮河邊，那個心底里久埋的念頭又蠢蠢欲動起來，他試圖在南京城西北邊山上買地#65380;構屋#65380;種樹，過一種林和靖式的生活#65377;但這一計劃同樣因為經濟上的拮據而擱淺了#65377;他解嘲說:“城西種樹之計，非二三百金不克辦……是則區區之志而不克遂，又且為意園之續也#65377;”

半世奔波，所近五旬，卻還“無數畝之田可以托其身”，讓戴名世一想起來就“為之慨然而泣下”#65377;當他累積了一定資金，第一件事就是在朋友趙良治的幫助下買了南山岡田五十畝和幾間屋子，“田在腴瘠之間，歲收稻若干，屋多新筑，頗宏敞，屋前后長松不可勝計”#65377;地是肥沃的還是貧瘠的倒在其次，重要的結束了居無定所的飄蓬一樣的日子，并有了投資田產帶來的一份穩定的收入來供他營建一種更高意義上的生活#65377;果然他又做起了園林夢，他說屋前有塊空地，他想鑿為池塘，養幾尾魚，種上蓮花，再在池邊種上幾十棵垂柳#65377;設想中的池塘東面還有一塊空地，他計劃種上幾千棵竹子，那一大片松樹下面再筑一個亭子，這樣，坐在亭子里就可以看到遠山像屏風一樣列在眼前了#65377;他甚至想好了把這亭命名為“數峰亭”#65377;只是這樣鑿池#65380;構亭#65380;種竹一番折騰下來，花費也要“不下數十金”，以他的經濟能力也不是一下就可以辦到的#65377;他只得把這個計劃暫且擱置起來，等待手頭余裕些的時候再來完成#65377;

這個經營生活閑雅空間的念頭伴隨著他走到了生命的絕境，1711年，因《南山集》引發的康熙朝第二起文字獄把翰林院編修戴名世送上了凌遲處死的刑場時，這座他戀念了一生的想象的園林還是像影子一樣虛無飄渺#65377;現在我們只能憑著有限的文字揣想這個縈繞了他一生的夢想了:

意園者，無是園也，意之如此云耳#65377;山數峰，田數頃，水一溪，瀑十丈，樹千章，竹萬個#65377;主人攜書千卷，童子一人，琴一張，酒一甕，其園無徑，主人不知出，人不知入……其童子伐薪，采薇，捕魚，主人以半日讀書，以半日看花，彈琴飲酒，聽鳥聲#65380;松聲#65380;水聲，觀太空，粲然而笑，怡然而睡，明日亦如之#65377;歲幾更歟，代幾變歟，不知也#65377;避世者歟，避地者歟，不知也#65377;

像戴名世這樣一生戀戀于紙上的園林不忘個人空間的經營，其實也是那個時代文人的常態#65377;如果說山陰才子徐渭在獲致胡宗憲所贈稿酬后，馬上用以購置住宅是典型的文人作派，像錢謙益這樣的文壇領袖在與柳如是定情后，為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精心布置就說得上奢華了#65377;那座名為“絳云”的藏嬌樓，“房瓏窈窕，綺疏青瑣”，里面充塞著晉唐宋元以來的法書#65380;名畫，官#65380;哥#65380;定州#65380;宣城之瓷，端溪#65380;靈壁#65380;大理之石，宣德之銅和數萬卷的宋刻元版#65377;如此的考究奢靡#65380;如此風流文雅的生活形態實在超出戴名世這般困于現實生計不得盡舒襟袍的讀書人的想象了#65377;

我們知道的還有出色的香艷詩歌作者吳偉業，自崇禎十四年丟下南京國子監司業的職位回到太倉，一邊四處出擊冶游狎妓，一邊開始規劃并著手興建一個隨時可以用來撫慰心靈的“肥遁”之所——梅村別墅(他的別號梅村也正是始于此時)#65377;他買下了萬歷朝吏部郎中王士祺的賁園，請來了老朋友#65380;著名的園藝大師張南垣來重新規劃設計#65377;長得又黑又矮的張大師性情滑稽幽默，是一個東方朔式的人物，憑借出色的造園技藝獨步江南五十余年，傳說長年的造園生涯已讓他通曉土木性情#65377;造園之時，他常常高坐一室之中，一邊與客談笑，一邊指揮役夫施工#65377;按照他的布置，山木花石的位置一放而就，就像按著圖紙施工的一般#65377;山尚未堆成，他已經考慮好了如何放置軒榭亭臺，軒榭亭臺尚未建成，他已經考慮好了其中的擺設了#65377;吳偉業在為他寫的傳記中說，張大師建造的園林，就是一花一竹，也是疏密橫斜妙得俯仰，一幾一榻，不事雕琢，無不合乎自然之道#65377;他為吳偉業設計構筑的“梅村別墅”，占地約有百畝，錯落于山陂河池之間，園外長垣繚繞，園內清水縈紆，山石起伏，喬木蓊郁，荇藻交橫#65377;園中勝景據記載有樂志堂#65380;梅花庵#65380;交蘆庵#65380;嬌雪樓#65380;舊學庵#65380;榿亭#65380;蒼溪亭等#65377;從開始興建到最后一項工程鹿樵溪舍完工的順治十四年，吳偉業把將近十八年的時光都拋擲在了這個園林里#65377;山水，聲色，園林，這帶給了吳偉業現世里的種種享受，誰又說不是一帖精神的清涼劑呢?對他來說，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比《圓圓曲》和所有“梅村體”詩歌加起來都要重要得多的作品#65377;到了晚年，他還在以沾沾自喜的口氣向兒子夸耀:“吾生平無長物，惟經營賁園，約費萬金#65377;”

袁中郎為宦時在給父親的家書中曾很低調地說:田地住宅尤其不必買，將來不做官退休回家了，只要討得白門一畝空閑的土地，茅屋三間，兒的心愿也就滿足了#65377;而當他終于厭倦了官場辭職退隱時，馬上傾囊蓋起了“硯北樓”與“卷雪樓”#65377;他的弟弟袁小修則在二十余歲時就預購了杜園以為日后退隱之計，中郎辭官定居沙市后，他又隨之在附近購置了“金粟園”以實踐其美其名曰息交絕游的隱居生活#65377;

凡此種種對于空間的營建和期盼，究其目的不外是逃逸世俗世界，建立起別一種的文雅世界，而有一個自己的園子，這是另類人生的起點與依據，也是新生活的內涵#65377;一本出版于十七世紀中葉的叫《云間據目鈔》的筆記上說:“土木之事，在在有之，而吾松獨盛#65377;予年十五年，避倭入城，城多荊榛草莽#65377;迄今四十年來，士宦富民，競為興作#65377;朱門華屋，峻宇雕墻，下逮橋梁禪觀牌坊，悉甲他郡#65377;”興起于嘉靖末年的江南私家園林之風，到了萬歷以后，終于從吳中地區擴展到了江浙一帶并在短短的幾年里蔓延至全國#65377;祁彪佳在1635年開始構建“寓園”，歷時一年半才告完成#65377;據說他親自設計并參與修建，每天早出晚歸，無論冬夏，都要搞得一身臭汗，連晚上做的夢都與園林有關#65377;祁彪佳在給朋友的信中說，為了修這個園子，把家產都耗盡了(“橐中如洗”)，身體也搞壞了(“病而愈，愈而復病”)，盡管自嘲“此開園之癲癖也”，但這樣高雅的“癖”還是讓他沾沾自喜的#65377;當他陪同著一撥又一撥慕名而來的客人參觀園中的踏香堤#65380;讓鷗池#65380;柳陌#65380;妙賞亭#65380;芙蓉渡這些得意之處，或者一個人在這個琉璃世界里吟誦起老杜“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不消說是很有成就感的，一年的勞頓也就煙消云散，并有了一種萬物皆備于我世界盡在掌握中的幻覺#65377;

5 袁氏兄弟

享樂主義者袁中郎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羅列了人活世上的五件快活事，謂之“真樂”#65377;他不諱言這些賞心樂事乃是感官享受的愉悅和欲望的滿足:看遍世上的美色，聽遍世上的樂曲，享盡世上鮮美的衣食;堂前排列著盛滿食物的大鼎，堂后演唱著美妙和歌曲，賓客滿席，男女混雜，香燭熏天，珠翠棄地;以千金買一只船，船上配備樂隊一班，歌伎侍妾數人，游客幫閑數人，浮家泛宅，渾然不知老之將至……在袁中郎看來，人生有了這些快活事中的一兩件，活著就可以無愧，死也可以不朽了#65377;臨到末了，家產田地全都敗光，狼狽窘迫得要跑到歌樓妓院托缽乞討#65380;在救濟院里和孤獨老人分食的地步，還恬不知恥地往來于鄉親之間，這才是快活到了極致#65377;

蕩盡家產#65380;到妓院討飯#65380;到孤老院分食……這些世人看來放縱欲望的惡報也成了人生之一大快活，這大概可說是袁中郎倍受官場俗務煩擾之苦的激憤之辭#65377;似乎那個時代的人們都喜歡用一種極度夸張的語氣來強調他們對現有價值的離棄#65377;他就是故意要這么說，好像不這么說就顯示不出決絕來#65377;事實上，袁中郎一生縱然頗多聲色犬馬之樂，卻也斷斷沒有落到傾家蕩產的地步#65377;所以他說這樣的狠話的背后是踐踏世俗性社會價值的快感在起作用#65377;“五樂”云云，確是泄憤之言，卻也未始不可以看作他高揚欲望的旗幟的嚴肅的人生觀之表達#65377;

看來袁中郎是決意做這個感官世界的旗手了#65377;他在吳縣縣令的任上時給姐夫的一封信里直截了當地說:人生三十歲，怎么可以袋里沒有余錢，囤里沒有剩糧，居住沒有高大的房屋，到口沒有肥酒大肉呢，要這樣的話，還不把人羞死!甚至寫給父親的家書也是這樣一副渾不吝的口氣:這幾天與各位舅父大人相聚談論佛事，是特別快樂的事情，“有一分，樂一分，有一錢，樂一錢”，沒有必要預先為以后的幸?？紤]#65377;兒在這里安守本分過日子，也是自己受用，若有一點兒要還債，要養家，要買講究服飾的念頭，哪里還能夠如此灑脫呢?家里的幾畝地，留給妻子兒女過日子，我不管他們，他們也管不到我，人生事如此而已矣，多憂復何為哉!

“順情遂性”的人生態度就這樣把生命整個地推入一個純粹的游戲情境里去#65377;在袁中郎看來，社會已經令人欣慰地形成了一種追求“趣”的風尚，但是這種對趣的追求僅僅是在書畫古董的賞玩辨析或燒香煮茶之類的生活形式上，這是皮相的，也是低級的#65377;他進而指出，文雅生活不僅僅是空間性的，更是時間性的，最高層次的趣應該是一種完全出乎自然的“童趣”#65377;他設想一種完全沒有目的性的人生境界——一個兒童時代一般透明的“純真”世界的最終到來#65377;

在這里袁中郎暗示他的時間觀，就是讓時間回復到時間本身，“不圖將來，不追既往”#65377;這種未經社會化#65380;兒童式的時間觀下，時間只是用來消耗，用來賞玩，沒有任何生產性或經營性的功利意義#65377;袁中郎理想中的世界，就是這么一個時間像廢棄的衣服和鞋子一樣亂扔的大嬰房#65377;他還寫下了這首小詩作為自己的座右銘:

憤怒是使你喪生的猛虎

欲望是讓你墮落的深淵

功名是讓你受煎熬的沸水

苦思是折磨你的鐵砧

你不知道躲避，怎么能免受禍害?

居官京城期間，袁中郎寫下了一部專論瓶花供養和插花藝術的著作《瓶史》#65377;這本將在許多年后流傳到東瀛并引發一場花道藝術革命的小書在當時卻飽受學問之士的譏誚#65377;身受官場羈絆之苦的袁中郎在這本書里流露了對另一種閑雅生活的向往#65377;當卑微的官職拖累讓他欲親近山水花竹而不得，乃轉而求諸瓶中之花，以瓶花來替代自然山水#65377;所以瓶花在這里由簡單的生活飾品轉化成了一種隱喻，承載起了一種有別于奔競世俗名利的生命意境#65377;袁中郎在這本花道指南手冊里以一種鑒賞家的語氣不厭其煩地談到盛花的器物#65380;花架#65380;水與土的關系#65380;每天清潔花瓣的必要性等等問題，當然，他更希望這本小書不僅是一種實用操作手冊，更是他心史的記錄#65377;

萬歷二十八年，袁中郎以國子監助教補禮部儀制司主事，沒幾個月就請假回家了，萬歷三十三年，他的頂頭上司#65380;禮部主事吳用先寫信給他，勸他復出#65377;袁宏道回信說，自己之所以猶豫不出，并不是不愛富貴，而是實在太懶散#65377;他還說，別人若從生計出發，勸他做官免受饑寒之苦，這樣的話他還能聽得進去，但如果以建功立業這等大帽子來扣他，那他就非常之反感了#65377;他真的縮回那個嬰房一般的世界里去了#65377;

根據人與現實的關系，袁中郎把世間人分成四種:不把現實放在眼里的玩世者，超脫現實的出世者，調和現實的諧世者，從現實中追求享樂的適世者#65377;袁中郎說他最喜歡的是第四種人適世者#65377;這種人，“于業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務”，是天下最無關緊要的人#65377;他們做和尚，戒行不夠，做儒生，嘴里從不講儒家經典，也不做什么仁義謙讓這種事#65377;熟悉袁中郎的人肯定把這看作了他的自我寫照:做官不像官，務農不躬親，隱居不安寂寞，出仕又嫌繁瑣，為儒不讀圣賢，信佛六根不凈，修真又不忘好色，這不是夫子自道是什么?在《人日自笑》里袁中郎就是這樣得意洋洋地宣稱自己的:

是官不垂紳，是農不秉耒，是儒不吾伊，是隱不蒿萊#65377;是貴著荷芰，是賤宛冠佩，是靜非杜門，是講非教誨，是釋長鬢須，是仙擁眉黛……

說到袁小修，眼前就浮現出一條船#65377;這條從《游居柿錄》中游來的江南木制樓船有一個正式名字叫“泛鳧”#65377;小修把這條寄托性命的船取作這個名字是想仿效偉大的《楚辭》作者屈原，“泛泛若水波之鳧，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65377;萬歷三十七年春天，兩次會試落第將近不惑之年的詩人袁小修駕著這艘收拾得風雅別致的樓船從家鄉公安縣沙頭啟程，順長江而下，正式開始了他籌劃了一年之久的吳越之行#65377;

這是袁小修的第五次江南之行#65377;前四次出游，基本上都是在考試落第之后出來散心解乏#65377;說來難以置信，才三十九歲的小修已經有了八進考場的非凡經歷#65377;為考取舉人的學位他參加過六次鄉試，從二十歲考到三十五歲耗時十五年，為了取得更高一級的進士的學位也已經有了兩次失敗的記錄#65377;現在，船已解纜離岸，詩人袁小修要用吳越精致的山水洗滌“俗腸”了#65377;甫離塵世的牢籠返歸自然，他覺得自己像黃昏掠過河面的水鳥一樣自由無羈#65377;心情一好，自然手癢難忍，袁小修在舟中鋪開日記，以《東游記》為題興致盎然地記錄起了沿途風光和經歷#65377;

上溯二十個年頭，二十歲的小修對科舉應該說還有很高的期待，但他那時已經開始謀劃另一條人生途徑了#65377;是出仕還是退隱?他曾認真地考慮過這一問題，并在京城預購了一處房產“杜園”作為退路#65377;他認為，現在這年紀，“心躁志銳”，未來人生的方向是顯是隱尚不分明，但中年一過，生命的情勢自然會像棋局一樣分明起來，到時這個園子自然就可以派上用場了#65377;

此后的近二十年間，袁小修一面在科舉的路途上繼續蹭蹬前行，一面又不斷地對為了功名奔走如牛馬的人生產生質疑，退隱的念頭不時在腦海中盤旋翻騰#65377;在北京探望大哥伯修時，他發現大哥雖居高位，生活卻勞累不堪#65377;而當他見識到北京官員的奔勞時，更不禁自省:“家有產業可以糊口”，卻“舍水石花鳥之樂，而奔走煙霾沙塵之鄉”，實在是把人生的手段與目的顛倒了#65377;

一次次的考場鎩羽，一次次自尊心的飽受打擊，小修不禁感嘆:人生果何利于官，而必為之乎?他已經從實際的操作層面上規劃起了退隱后閑雅生活的種種可能性:

仆有膻粥之田，可取租四百余石，以其半贍城中妻孥，以其半為村中及舟中資糧#65377;歲有銀租近百金，以十分之二付城中妻孥作蔬具，以強半給予游玩度支#65377;又沙市有一宅，社友蘇直指曾諾以直，若得此，再治田數百畝，仆于窮人中，亦足以豪#65377;支派既定，但飯來張口，有若神鴉，何俟仆仆更求人乎!

袁氏家族自曾祖起已是當地的豪族，袁小修有經濟實力設計這樣一個士紳的現實生活構圖:以一定的田產租金來作為生活的基礎，在此基礎上不勞而獲地過著“飯來張口”的悠閑日子#65377;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小修在支付家人日常所需之外，尚有余裕來供應自己的“游玩度支”，也就是說，除了可以不慮衣食#65380;無求于人之外，他還可以有充分的空間發展休閑娛樂生活#65377;這種有錢有閑的條件，自然不是像戴名世這樣的沒有恒產的寒士可以比的，如果他愿意，生活的經營自可以展開另一番不同的面貌#65377;也即是說，小修已擁有足夠的生活資本去經營另一種生活形態，一種充滿著聲色犬馬的感官生活了#65377;

科考入仕既成極為強勢的主流價值觀，博得功名的念頭已像骨之蛆一樣深入了袁小修這樣的讀書人的心靈深處，并一步一步地毒害著他的生活#65377;雖深知仕不如隱，但他也無法斷然拒絕仕途，正如我們看到的，購買杜園后，小修一直在科舉的途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65377;萬歷四十一年，再度應考失敗后，小修向中郎表白:今弟年亦四十余，升沉之事，已大可見，將從此隱矣#65377;話雖如此，可他隱得了嗎?

但在萬歷三十七年的春天，小修完全有理由把飽受打擊的生活信心交付給這條向著吳越山水一路逶迤而去的樓船#65377;本來他已經借了他舅舅的一條船，準備了足夠一年之需的糧食，但臨到出行，考慮到這只船太小不宜遠行，他還是另行購置了一只寬敞堅固的船#65377;他已經決意去過一種“煮魚溫酒，倚醉豪歌”的生活，從船上的布置我們也可以想見他那種閑放出塵的心態:船艙一壁掛著新購的沈石田的畫，另一壁則是他喜歡的黃太史慎行的草書;蘇合香在香籠里繚繞;船上矮幾，攤開著他新寫的字，邊上的石硯里釅釅的墨汁散發著好聞的香氣;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他喜歡的書#65377;在這些“長物”的包圍中，小修對著江水也對著自己發誓:“我拼此生住舟中，舟中即家#65377;他不可必得，清閑二字更少我不得也#65377;”

小修此行的計劃，是經漢陽#65380;黃石磯#65380;繁昌#65380;蕪湖抵達金陵，然后游過鎮江金山后再沿運河前往浙江#65377;一路走走停停，到得南京已是五月仲夏#65377;“泛鳧”從上清河過江東門入城時，南京城剛下過一場大雨，雨后的山色更加蒼翠濃郁，幾欲沾衣#65377;正是端午賽馬船時節，俊美的少年們駕著五色的龍舟在河上飛渡，簫鼓聲#65380;歌笑聲震天動地，在桃葉渡口上下五六里間，男男女女結伴觀看賽船水邊樓閣鱒次櫛比，刺繡的門簾卷起一半，閣中婦女佩戴的珠翠頭飾隱隱閃現，裝飾華麗的游船載著酒在河中飄蕩，連水波也被映射成了丹砂般的紅色#65377;公安名士袁小修的造訪南京成了一個重大的文化事件，于是有了“詞客三十余人大會秦淮水閣”盛會#65377;這一天恰逢小修的生日，朋友在妓院里備下酒席為他祝壽，一路看去，歌聲似雛鶯宛囀，脂粉似赤霞一片，啊呀呀，那些個狐貍精般的女人，個個能詩善畫，妙解風情，懂得芙蓉作紙，以柳絮煎裁詩篇，怎不讓袁才子蠢蠢欲動呢?

此情此景讓袁小修似乎回到了秦淮河畔縱情聲色的少年時代#65377;早年的粉黛之癖致使血虧氣虛讓小修不得不有所收斂，但一回到風月場中面對如此撩人的場面，如雷開蟄戶，春萌草色，他早就不能自控了#65377;在小修看來，情欲出自人之天性，是無法鏟除干凈的，“剛骨膩情，亦名人之常態”#65377;所謂剛骨，自然是指與世俗格格不入，情膩者，情欲多多是也#65377;小修自認是骨剛情膩之人，所以不能斷絕絲竹粉黛之好#65377;可千里泛舟，難道就為追逐情色而來?晚上回舟，看著秦淮河里的半輪月亮，不免一番懺悔自責了#65377;

七月初，在鎮江游過金山寺，友人陶望齡去世的消息終止了小修計劃中的吳越之行#65377;因為在小修的設想中，這次吳越之行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去紹興拜訪這位品行高潔的當代顏回，與他把酒言歡參證學問#65377;心灰意冷之下，他掉轉船頭重回南京#65377;接下來，當“泛鳧”在返程途中將到丹徒縣時，小修作出了一個讓我們目瞪口呆的決定，他打發“泛鳧”回公安老家，自己從陸路北上，準備去北京參加明年春天的一場會試#65377;他的態度在這里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坦然承認自己連年奔走場屋卻還是“名根未斷”，種種的享受不過是“鋒刀上蜜，甘露毒藥”，說不上有多少快活#65377;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沒有了主人的“泛鳧”一路向西獨自回楚，而我們的小修先生則在秋風中由京口渡江，經真州(儀征)，過揚州，一路向北陸行進入帝國的心臟#65377;兩個月后，他將出現在北京西山一處僻靜的地方，閉關三月，精心準備八股制義，用他的話說是“為入試資糧”了#65377;袁氏兄弟，一個以瓶花寄托安慰對自然的念想，一個欲以吳越精致的山水洗滌“俗腸”，卻是一樣的心累#65377;

故事的結局幾乎在我們的預料中，詩人袁小修在來年春天的這次會試中再度落第了#65377;不僅這一次他功名未就，再過三年，他還是沒有撞開那道為他而設的門#65377;而不幸的事件將要在他的身上接二連三地發生:先是他視為精神導師的兄長袁中郎的死，再是老父的死，再是落在自己身上頑固不化的病#65377;事情要在他守孝三年后參加第四次會試的萬歷四十四年才會出現轉機，在第十次科考中，名滿天下近廿載的公安名士袁小修終于取得了進士資格，并得以外放就任一個徽州府學教授的閑官#65377;而這一切，他的父親和兩位兄長是看不到了#65377;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袁小修不由得感慨:“得了頭巾債足矣#65377;”

當載著小修一路東來的的“泛鳧”在萬歷三十七年的秋天掉棹西去，這一篇網狀鋪展著的關于明清文人感官世界行旅的文字也該到了終結的時候#65377;正如我們看到的，當感官的磨礪和發達到了極致，生命離頹敗就不遠了，一種文化也已走到了崩盤的邊緣#65377;而詩人袁小修給本文畫上的這個句號，則讓我們看到了這些酷好風雅之士更為完整的內心圖景:他們的半邊身體享受著此間的聲色，另半邊，則像一張緊繃的弓，時刻等待著來自高處廟堂的感召#65377;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