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詩歌來說,書寫經典與探索創新是一把劍的兩個鋒面,它們也許不會相撞,但轉換是必然的#65377;詩人心比天高,而路得一步步走#65377;曾幾何時,提出中年寫作的詩人們又將作何姿態呢?我將蕭開愚的詩看作現代漢詩在當下無主流狀態下的又一種試探:這或許是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詩歌探索的一個繼續,曾經這一代詩人對詩形式的創新與實驗十分傾心#65377;《如果》一首已充分顯示出這一獨樣的表述,疑似的文言與現代漢語的結合使用,或者說現代意象與古語的凝練壓縮交織,形成一種確實奇怪的語調和詩的詞語形態#65377;猶如長期居住域外的華人往往特別愛戀故國,出過國的詩人是否也就重新地迷戀于古語#65380;俗語(《春天的田野調查》的言語傾向)的音調節奏?姑且存為樣本#65377;感覺《夜訪》更實在一些,也更精確一點#65377;
讀唐不遇的詩,我覺得話語的能指恢復了常態,但一種奇異#65380;非意料的所指在出現#65377;《索瓦的童年》描述這樣切近的生存,卻隱喻著那么幽暗深遠的事物,令人驚嘆#65377;《妻子》一首表明了詩人對詞語的獨特體會與表述能力,詞語的剖析卻完成著生存事態的銳利進程#65377;《詛咒》的意象圖寫非常微妙,前兩節預示著一首詩良好的結局,只是后一節稍弱了些#65377;但唐不遇已經顯示出他頗為奇特的詩寫潛能#65377;
如果
我如果是病人,其實臣服于天色之積累#65377;
其實是必然剜下善舔的舌頭緊闔寡嘴#65377;
我如果是醫生,萬幸聽命于異數之歡偶#65377;
萬幸窗子把欲滴星空復辟為云籠石榴#65377;
我最好是親戚,試著逆著時間住進醫院#65377;
試著痛過痛者從眼中抓盜地方之孤船#65377;
星期天誑言,贈道元迷
(一)
噫!四百米的樓臺高于二萬米的飛機,
冒牌手電探破合法的空虛#65377;
就把臥室的秋風移到客廳,
也比北調南方的氣數費勁#65377;
還租賃了福利主義的精液,
火急著吊橋般的一場結婚#65377;
去嗎,還是莫去城郊生氣?
刪日子,單單刪了下星期#65377;
(二)
“世途旦復旦,人情玄又玄#65377;”
你驚呼著出來,不必放心永別,
就像身心的背叛不能聯系原因,
破土與封頂,現在是彼此或缺#65377;
哪有京都的良宵好重溫?京都?
哪有家村的樹和摘桃人?家村?
當你眼前的大千世界在猶不在,
你是京城良宵,桃樹和摘桃人#65377;
(三)
白頭垂憐,我讀過《白頭吟》,
過街的肚兜響應著答應#65377;
公路始具女態,就亂作一天,
推遲了簽遺囑的集資的父親#65377;
待一會走吧,積怨正來叩關,
我不是水仙花抱合我的倒影#65377;
夜也唰地淘汰漫天的發報機,
似乎是惜守這施遺憾的胡琴#65377;
(四)
認識而分別,不如股胯凋零,
金盆洗手,撫摸環伺的暖岸;
手恢復了手#65377;左邊印度入贅
右邊的中國,幻眼極其變幻#65377;
天然的禁欲機器最適合拆舊,
脫衣的時間及宇宙妙成瞎盼#65377;
或者如何建設我們的現代化,
或者本是臆碎,又如何還原?
(五)
托形的浪子回歸倏忽的底層,
地獄已很舒適,我來斗膽干政#65377;
閑覽山河和人類發奮于荒蕪,
足夠哀嘆,悠閑當然要批評#65377;
第一件大事是遷都,找寶地,
蓋袖珍城,把選票清點干凈#65377;
官僚執法權,糧店無象征貨,
杜公掠美,謝絕長安的邀請#65377;
(六)
必然坎陷在卡茲勒赫街的凹陷處,
異動的四方均非源出靈感#65377;
你窮究你東歐天降的怪魚,
我觀望回族人的臉上草原#65377;
裹政治的各種布早已用光,
生意場的新兵接連地重拳#65377;
別提秀山杰閣的春秋決勝,
你看盆栽,一朵一個公案#65377;
(七)
人稱如破綻,空氣有玻璃味道,
幼鴿吐了一星期的黑煙和鐵釘#65377;
關鍵是大是之后每秒鐘的大非,
不是偽君子,不會尋機會犧牲#65377;
滿室的極端邊緣啊,抬步走火,
斷電幫倒忙,深沉的額外深沉#65377;
統一容易,無夢卻等于夢無夢,
寄給特約人的快遞都查無此人#65377;
(八)
蓋因冗時,晨召六七個王戎,
萬里外的另我決定就地安身#65377;
立刻猛厲,言者是聽話匹夫,
什么禪?什么道?什么辨承?
我只要補洗衣機滾筒的脫螺,
佯死的耶教終須打雜的惠能#65377;
你的拯救體系確屬籠統警報,
回扣型羈絆,乘前逝而后跟#65377;
春天的田野調查
蟲鳥中間,扯草好悠閑,舍我其誰!
“大爺,可否停工一會?我有問題,
請您指點!我從北京來,只有個概念,
在這里的限期;我訪問了幾十個人,
各是各的出奇,年輕人觀念反對自然,
老人自然反對觀念;每夜回到旅館,
坐入互相毆打的數據,就是無法找見
像樣兒的統計#65377;大爺,賞政策個臉吧,
就您能夠用棘藤和毛發編席,您看看,
從自然#65380;觀念和統計的三角如何歸納
一個未來?一個重點?一個建瓴方案?”
“貴人,我不好歇息#65377;雜草長得快,
沒用的東西就是快,寶貝兒就是快不起來#65377;
你看我十年沒牙齒,空嘴不像概括,
‘一軟解百硬’#65377;我養這幾分地菜,
不光我吃;兒孫進城打工,勸也
白勸,只是說話;菜好了進城好賣#65377;
再說編席,莫說我化解矛盾,本地有
幾樣特產,我有手藝,都是應該#65377;
人家批評我呢,說涼氣傷身#65377;你的事大,
來鄉下做啥,種田人,頂多考慮買賣#65377;”
“大爺,莫怪我做了準備!有的鉆天,
有的種地,大家說您拿天地織席#65377;我喃,
調研受阻,不圖細節,求您正我的脖子,
掏我的耳,把錯誤#65380;趕出我的雙眼!
我生在城里,父母教理科,我去過美國,
學賺錢,唉呀,人生的路全都走彎了#65377;
幸好訪到您,看見您的白菜青菜紫菜,
素席和花席,這自然,是到了您面前#65377;
如何從多?簡單多數還是絕對多數?
多的慢聯結著善?少的快聯結著相反?”
“小子,幫我扯草!城里人時興胡來,
我就不顧規矩,扯扯卵蛋,輕率輕率#65377;
你雙親教書,我世代地主,斂得合家
嗚呼哀哉,這事關天意,有財者舍財,
極端合理#65377;錢涉涼熱,錢少不必福多,
錢多確實罪過,因此遭災使族我自在#65377;
輪到勾銷成分,本性提著反省的驚弓,
兒孫照例勤快,不貪財還是發了財,
還是在極少這邊#65377;多納稅,多捐款,
并不心安#65377;頹唐誰不愛呀,兒孫偏不愛#65377;
“小子,扯錯了,那是菜#65377;專業發誓,
扇自己耳光的人多呢,越懶越清白;
偷閑最累#65380;終日喊痛,累則喝湯,
痛則吐唾,窮則造反;多不奇怪!
多可澆水和割刈#65380;可套購和拋售,
都是機會,到處跑的機會和鞋帶#65377;
沒討論發展呢,經濟好體會和辯論,
我說霧,我每天二十幾次摸魚鰓#65377;
你沒有治性格瘟疫的藥,如何替病
領袖人類,派幾顆針給我糾正體態?”
“大爺,謝謝,指點我!您說樸素,
就很費解#65377;您講性格,我琢磨習慣,
現在號稱盛世#65377;我討梅,您給我酸,
我就此撇下表格,扎根訪問根源,
或許還有時間#65377;我不站在多的反方,
不在少的反方,我搜集兩者的反對
和可能性,兩者可能的感情突變;
我怕專聽數字說話,人卻涼在旁邊#65377;
我怕我是多慮,零頭不計,后來政策
舍除我的地區,我的判斷等于閑談#65377;”
“小子,老往左偏,我的地盤夠闊了!
你曉得,鄉下人的見識就是個梗概,
鄉下話也很狗屎,但足夠說說政治#65377;
政治第一,今天還有地主;第二右派,
在此種菜;第三你手腳笨,找客觀,
又和我較勁,意不在我,另有期待#65377;
我講政治,政治處處唱詩:白發的田野,
月經味的村子,小伙兒,呆在城里無奈#65377;
我講政治,城用筷#65380;鎮用牙,都是
善心人用錢夾我,吞了荒蠻吐牛奶#65377;
“我的諷刺針對我#65377;兒孫信仰工廠,
和股份公司,和欠債,和痔瘡式的瓶蓋#65377;
向他們敬禮,向戴近視眼鏡的兒孫,
經歷比我少,兩片腰子作為戲臺#65377;
我進城,回村,在村口跌傷了腿
昨天,昨天貸款減息,昨天像古代#65377;
孫子更說,積累已滿二十年,很長,
兩天就長了,每一天都漏掉了現在#65377;
聽他,他暗戀#65377;聽他,他臉上發表
兩百多顆春痘,兩百多個鈾的現在#65377;”
“大爺,比起兩百顆,二十年時間
不算長,不長痘,哪來結婚的喜筵?
現在我不見您,后十年又從哪里來?
您兒孫的工廠冒煙,本地已經大變,
您孫女染頭發,生活鮮艷#65377;哎呀,
說話又走了題,剛才在旅館洗臉,
我看見遍地漩渦,和很扭曲的我#65377;
我擔憂最終找到的良法不如蠻干,
不如您孫兒提薪,給鄉親包場電影#65377;
我擔憂您擔憂的,含辛茹苦的盡是神仙#65377;
“要讓這莫測的千百姿態奉守廠紀,
使耕者無其田而耕,我天天罵老板!
他#65380;她,望望高窗,金表遮天蔽日,
農舍紛紛拆遷,百蟲逃深而就淺,
心想外遇,加班維修性欲的機器,
沙塵隨風而南來,水電又是弱電#65377;
大爺,最淫蕩的化肥#65380;農藥和基因
造的神,在三十年的老磨坊磨面,
笑看我等紅燒細菌下酒#65377;等在失物處
領回農村,才有所謂兩年和兩千年#65377;”
“小子,你反復批評我的兒子孫子,
很稱我心,也不是練毛筆只練正楷#65377;
在紅綠中間飛揚跋扈,在山頭打瞌睡,
我沒資格說應該#65377;孫子每次送禮品來,
手機電腦之類,游戲軟件和網址之類,
好玩也不好玩,我的批評是真的賣乖#65377;
我叫他回家,他說家在上海,老家嘛,
老爺跟幾尾魚曬太陽,空氣被蟲蛀壞#65377;
我曉得小子,你哄我高興,什么調查,
直說吧,除了政策,別的我更加狹隘!”
“大爺,您戳穿了,多謝您心情好,
陪我顛三倒四,我松活了再請您談#65377;
看來您知悉我的困難,但愿如愿,請您
指點迷津#65377;我的困難,我和您孫女網戀,
兩年多,我想這次見她,她回絕了#65377;
她說那個世界的諾言在那個世界兌現,
那個世界的戀人竟把這個世界當天堂,
錯誤務必根除#65377;她送我‘保重,再見!’
后來音訊杳無#65377;我在網上浪費了
我的運氣#65377;我很后悔#65377;我太貪婪#65377;
“我熟悉她的嘰咕和野蠻,她的想法,
頂呱呱,我熟悉她的雀蛋睡眼#65377;
她怕北京的冷,她怕的和構想的
是我每天過著的,長不勝短,
她沒來北京#65377;我在體制內工作,她不;
我信巧遇,她信離奇;她詛咒我反感
現實的實#65377;她我在那個世界朝夕相契,
我欲虛實合一,我想搗毀世界的界限#65377;
她向我宣傳的您,不及我眼前的您,
她怕什么?竟在兩個世界丟失兩遍#65377;
“大爺,我考證過,她在這里,
我的更好一半,最好和我合成圓滿,
她要您驗收#65377;我其實夜夜想見
她在這里,您家的灶火像塊錦緞#65377;
在四川,所見皆好,我的調查題目
成了我拿捏的秘訣,相逢由于絕緣#65377;
我曉得,大爺,我不敢違反良辰,
遲到不如及時,現在還不算太晚#65377;
總之,大爺,緣分和道理,她和我,
我語無倫次,請您哪,給我指點!”
“哎呀,我兒孫滿堂,年年見鬼神#65377;
這番曲折和我攸關,丫頭遭你破壞,
她絕望了,戒網了,才重回人世#65377;
你來了,我豈敢幫你?你小子有才,
扮相氤氳,我看和丫頭還有下回#65377;
扯草,莫停!跟她繼續,還是哪里來,
哪里去,和真人的因緣就從真人開始#65377;
忘掉你的故事!你是頭次#65380;頭次遠道
來我家,忘掉她,忘掉她和你的生死#65377;
吃飯時,她見生客,也許奇怪,并不躲開#65377;
“注意,我不是你的共謀,僅知詳內情,
你是我的客人,我請你到家里吃農家菜#65377;
莫唱戲,忘掉你!扯草,問問題!她嘛,
和你相悅與否到時看,她懂理,你出差,
其他切莫扯進來#65377;你活路學得很快嘛,
像知青呢!可惜,我的相好回城縫皮袋,
害皮癌,死了兩年了#65377;這棵,叫狗尾草#65377;
你的調察因故暫停嗎?你搜羅的瞎猜,
巧言,有用嗎?河北驢犁四川地行嗎?
淚水澆菜沒用#65377;青菜紫菜,分別對待——
哎呀,小子,歇歇干,天還早,抽支煙!”
夜訪
你今天叫什么名字?
昨天的人為你昨天的名字犧牲了,
今天下午,世界鼓在塑料袋里#65377;
各國的石頭在這里的聚攏,
四時的香氣的放縱的成形,
我不哀悼悠久的否定的停止#65377;
只有晃悠到高街不見了的那人的臉在脫離著陌生,
我擔心你今天寫信盡是我昨天的走神#65377;
教堂的塔頂和姑娘的發間繚繞著大西洋的精液,
對于孩子,正確可厭,驚現的組合也是多余的#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