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代俄羅斯的總統制是社會轉型期的一種制度選擇。在實踐層面,強權總統制具有現實的合法性基礎,對當下的復興與崛起發揮著有效的作用。但從民主憲政的長遠發展來看,總統權力的擴張又存在深刻的危機,即特殊歷史時期確立起來的以個人魅力為主導的強權總統制只是權宜之計,如何向法律型治理模式過渡是其現代進程中必須面對的問題。隨著普京總統任期即將屆滿,俄羅斯國內種種傾向于讓其留任或執掌權柄的說法,更是強權總統制合法性危機的直接體現。
關鍵詞: 俄羅斯;總統制;合法性;危機
作者簡介:楊昌宇(1971-),女,黑龍江青岡人,哲學博士,黑龍江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黑龍江大學法學理論與法治發展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從事法學基本理論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青年基金項目,項目編號:05JCZH025;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專項項目,項目編號:06D077;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面上項目,項目編號:11512058
中圖分類號:D0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7)06-0100-06收稿日期:2007-04-19
合法性最初只是作為政治的核心問題為人們所關注,現在合法性以一種價值判斷的標準,被廣泛地運用于對政治體制、經濟和法律制度等方面的價值評判。俄羅斯社會轉型期的許多制度選擇欠缺合法性論證,有些方面還產生了負面的影響和作用。俄羅斯的總統制是國家處于轉型過程中應對變革的一種制度選擇,在最初的時候也沒有經過必要的合法性論證,但從目前情況看,俄羅斯的經濟正在持續穩定地發展,國際影響力迅速擴大,綜合國力不斷提升。這種良好的發展勢頭,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俄羅斯強權總統制的現實合法性。經過十余年的運轉,這一具有俄羅斯特色的強權總統制在合法性的背后也存在深刻的危機。如果任憑其發展,民主憲政國家的預期也就無從談起。這不能不引發我們對這個特殊的民族進行深入與全面地分析。在研究俄羅斯現行的總統制度時,有必要引入合法性的概念,期望通過這種價值分析對強權總統制的制度選擇及其運行與發展有更深刻的理解和認識。特別是隨著深受俄羅斯人愛戴的普京總統任期屆滿的臨近,這個關涉俄羅斯未來發展的問題更具實踐意義。
一、俄羅斯強權總統制的確立:一種略去了合法性價值評判的制度選擇
在最通俗的意義上,合法性是對被統治者與統治者關系的評價,是建立在一系列條件基礎上的對統治權力的認可。在這一意義上,合法性已經不單純是一種局限于合法律性的法律實證主義的理解(雖然法律在追求合法性過程中具有重要的作用),而成為價值評判的標準[1](序1-2)。
如果要對俄羅斯總統制進行合法性的評判,還得從這一制度的確立經過說起。俄羅斯總統制最早產生于蘇聯時期,是戈爾巴喬夫改革的產物。在前蘇聯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同時,俄羅斯作為前蘇聯的加盟共和國也隨之進行了改革。經過一系列的立憲鋪墊和實踐的準備工作,1991年6月12日俄羅斯舉行了首屆總統選舉,葉利欽當選為第一任總統,俄羅斯的總統制由此開始。此時的總統制是很不完善的,特別是由于當時俄羅斯的政權體制并未理順,作為總統制直接法律依據的憲法本身包含許多的矛盾,最主要的表現就是總統與議會之間的職權劃分很不明確,實際上還保留著以往“蘇維埃體制”的色彩。當時的議會有權修改憲法、有權通過立法、有權彈劾總統、有權批準政府的組成,而總統既無權解散議會,也無權否決議會通過的立法,總統的許多權力是經過議會批準暫時授予的。但“8·19”事件后,葉利欽總統的權力急劇膨脹,議會幾乎被架空,這引起議會的強烈不滿,議會甚至要求更換總統。在這種狀況下,葉利欽提出修改憲法,擴大總統的權限,將俄羅斯建成總統制的國家。這一提議遭到議會堅決反對,認為俄羅斯應當建立議會制國家。兩大權力機關開始進行公開對抗,以至于產生“雙重政權”的局面,并最終發展成“十月流血事件”,葉利欽總統獲得勝利。1993年經過全民公決通過的憲法,成為俄羅斯強權總統制最終建立的標志。
從上述總統制確立的經過看,它完全是一種斗爭的產物,是特殊歷史條件下略去了合法性價值論證與評判的制度選擇。在最初的制度選擇上,特定的情勢容不得俄羅斯人進行理論與價值的論證,采取的是先做起來的方法,有效的即是合法的。從合法性的理論進行分析,這種制度選擇并非沒有合法性的基礎,它直接來源于社會轉型的迫切需求和特有歷史文化傳統的共同作用。
二、俄羅斯總統制的合法性基礎
馬克斯·韋伯認為合法性就是促使人們服從某種命令的動機,任何群體服從統治者命令的可能性主要依據他們對統治系統的合法性是否信任,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在于合法性的信仰[2](P241)。從合法性的角度考察俄羅斯總統制的存在基礎可以看出,俄羅斯這種強權總統制的形成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同時也是其特殊的歷史文化傳統的一種變向傳承,因此應當在現實與傳統中尋求其合法性根基。從現實性上看,俄羅斯強權總統制是在國家危機與重生的關鍵時刻的選擇,但同時也具有傳統文化的特征,是東方與西方長期角力的斗爭中生成的一種現代化后果。在俄羅斯人心目中,總統制是合法的,因為它已經取得俄羅斯民眾的普遍認同,已經把一度低迷的俄羅斯引上了發展振興之路。
(一)民族的危機與再生:轉型時期總統制的“創新性”與有效性
在哈貝馬斯看來,合法性意味著某種政治秩序被認可的價值,而這種價值要與一定歷史時期的社會規范相聯系,要通過當時的社會規范有效地證明這種政治秩序是有價值的,是值得認可的。“合法性意味著,對于某種要求作為正確的和公正的存在物而被認可的政治秩序來說,有著一些好的根據。一個合法的秩序應該得到承認。合法性意味著某種政治秩序被認可的價值——這個定義強調了合法性乃是某種可爭論的有效性要求,統治秩序的穩定性也依賴于自身(至少)在事實上的被承認?!盵3](P184)
俄羅斯的總統制作為政治秩序的核心內容,是現實需求與歷史文化傳統在民族危急時刻的一種結合,是一種有價值并具有有效性的制度選擇。之所以在“創新性”上打上引號,是因為這種創新有特定的含義,它具有過渡性及與一般意義上的總統制存在差別。轉型期俄羅斯總統制的創新之處是較西方總統制而言的,俄羅斯在總統制度設計和發展上,仿效美、法等國,但又不是完全同一,有自己的特征,最主要的特色是總統處于十分超越的地位,擁有極大的權力,這是由國家所處的特殊時期決定的。因此,與其說是創新還不如說是一種嬗變。在俄羅斯國家的危機中,總統制的確立在一定意義上使這個國家獲得重生。
強權總統制的有效性被兩任總統運用得越加靈活和富有實效。葉利欽時期是總統制的探索階段,普京時代則是以總統制為依托的大刀闊斧改革階段。普京總統成功地進行了加強國家主體性地位和作用、理順垂直權力體系、拉開與寡頭的距離等方面改革,對俄羅斯走出危機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普京以總統的身份站出來要求人們恢復對政權的信仰,他清楚地認識到,“如果他做不到把政權聚合起來,那么所有關于開放市場、自由競爭、經濟高漲、有效的社會政策以及俄羅斯作為一個平等主體融入國際社會的種種議論就可以忘掉算了”[4](P129)。普京義無反顧地利用總統的特殊權力進行改革,比如他在進行政權垂直體系的改革過程中,成功地運用了總統全權代表對地方進行控制,全權代表基本上都是強力機構出身的人,但和任何一個國家機構以及任何一個聯邦主體都沒有直接的關系,是一個絕對沒有偏向的人,不會聽命于寡頭的利益,有能力在尖銳的沖突局勢下作出有效的決定。雖然全權代表制度有待于在法律上進一步完善,但在實踐中確實直接為行政改革鋪平了道路。這個例子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俄羅斯強權總統制在國家走出危機中的作用。
強權總統制說到底是一種俄羅斯式的新型權威主義,確立的最終目的在于合乎傳統地有效地解決阻礙國家社會發展的矛盾與問題,盡快實現國家的振興。因此,在俄羅斯發展的現階段,這種權威主義有其生存的土壤和基礎,對于在傳統上習慣于權威統治的俄羅斯人而言也是必要的。
(二)歷史與現實的碰撞:傳統文化的超穩定性與現代化變革
在俄國發展史上,彼得的改革被認為是打開了“通往歐洲的窗口”。但這一改革是分層次的,更確切地講他只是在國內局部地進行了歐化的改革。正如普列漢諾夫評價的那樣:“無論彼得多么醉心西歐文明,但在其改革活動中,他是,而且只能是一個局部的西方派?!盵5](P118)彼得的改革是對上層的貴族階級進行歐化,為了鞏固專制國家的統治,并不希望下層的農民歐化。因此,改革的后果是“‘貴族’等級的社會地位是朝著一個方向——即朝著西方的方向變化的,而與此同時,‘下等人’的社會地位,卻朝著相反的方向——即朝著東方變化”[5](P119)。彼得改革使俄國社會上層等級接近西方,而下層卻遠離了它,這增加了下層民眾對一切來自歐洲事物的不信任。普列漢諾夫認為,“彼得不僅鞏固了對農民的奴役。甚至他所引用的大量各式各樣西方技術,與其說是導致了我國社會關系的歐化,毋寧說是按照舊莫斯科的精神對這種關系作了更徹底的改造”[5](P122)。俄羅斯雖然從彼得大帝時期起就不間斷地從歐洲引進先進的技術和設備,引進先進的管理手段,但卻沒有把歐洲國家的民主、自由思想的政治與實踐,以及體制學到手。歷次社會變革“并沒有學習西方發達國家在制度上的優勢,使歐化的成果成為俄羅斯集權模式的裝飾品,反而使君主制和中央集權更加具有統治力”[6](P36)。葉卡捷林娜與彼得有許多相似之處,也著眼于將俄羅斯建成一個開放的世界級強國。盡管她不遺余力地促進帝國西化,但又逐漸拋開她要做開明君主和文化先驅的理想,變得更像俄國傳統的專制君主。在葉卡捷林娜的后繼者中,有改革者也有保守派,但無論誰當政,對于俄羅斯人來講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澳箍坪褪ケ说帽さ臍W洲生活方式和社會習俗——在19世紀只有不到1.5%的人熟悉它——和其他的俄羅斯人沒有太多的關系,他們在文化、宗教和社會體制方面仍沿襲著舊的傳統,謹守著這片土地和舊有的家庭、村社及教堂?!盵7](P11)
俄羅斯在歷史與現實的交會處充滿了危機、困惑與彷徨。從現實狀況上看,正如人們所說,“在俄羅斯,傳統社會與等級制度、村社經濟、建立在專制基礎上的政治制度,以及與所有這一切相適應的價值體系已經被摧毀,而進一步的演進卻還沒有建立起適合現代社會模式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文化秩序”[8](P4)。制度本身的摧毀與重建在形式上是容易的,但缺少文化認同的制度在一個國家內是很難生根的。對于任何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家,在漫長的國家生長過程中沉淀下來的文化傳統都具有極強的穩定性。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處,這種超穩定的結構將成為制度與價值重建的最大阻力。獨裁統治的歷史以一種超穩定性的結構時刻對抗著現實的西化改革。西方的自由、民主與憲政成為俄羅斯國家構建的理論基礎,但歷史上形成的專制統治又會跳出來成為阻礙西式改革的常量。正如別爾加耶夫所評價的那樣,“俄羅斯民族曾經建立了并在幾百年間鞏固了歐洲最強大的國家,這個國家不是靠世俗的政治觀念來維持的,而是靠俄國民族形式的君主政治,亦即靠具有感召力的宗教觀念——‘沙皇—神父’,沙皇是俄國人民的宗教統一和追求宗教真理的體現者”[6](P52-53)。
現代的俄羅斯強權總統制也同樣是一個兼容了東西方的混合物,在西化憲政原則之下同時保留了沙皇式強權特征。但從憲政法治國家的角度進行分析,強權總統制仍然只是權宜之計,不具有長期有效性,存在合法性危機。
三、強權總統制的合法性危機
轉型期的強權總統制,為俄羅斯向“市場和民主”的過渡提供了可靠又可行的基礎。特別是普京總統在社會政治領域采取的一系列措施,目的都是為了加強以總統權力為核心的國家權力(如削弱地方勢力以制止分離傾向,打擊寡頭以解決寡頭干政問題、控制媒體和輿論,壓制議會中的反對派以結束議會紛爭,打擊官僚腐敗等),以至于有人評價認為俄羅斯出現了以總統集權為核心的新型權力結構[9]。強權總統制雖然帶有俄羅斯轉型期的過渡性色彩,但如果將其放置在憲政國家的總體性的實踐中,其合法性的危機即暴露出來。這種危機來源于總統地位的超越性,來源于自上而下的憲政改革缺乏本土化根基,來源于對權威人物的過分依賴,來源于普通民眾主體性意識的缺乏。
(一)總統地位的超越性與政治專斷的危險
俄羅斯1993年憲法規定,總統是國家的元首,同時擁有立法權、行政權與司法權,這實際上是在三權分立的憲法框架中使總統具有了超然的地位,總統的職權位于三權之上,具有極其超越的憲法地位。在立法方面,總統享有立法提案權,簽署公布法律權,對國內外政策基本方針的決定權,發布命令權,對立法機關的控制權等;在行政方面,總統享有外交權、軍事權、人事權及與俄羅斯政府活動相關的權力等;在司法方面,總統享有廢除行政性決議和命令權,中止聯邦主體法律文件的效力,向聯邦憲法法院提出詢問,決定是否舉行全民公決等權力??偨y成為政治體系的權力核心,是憲法與俄羅斯公民權利和自由的保護者,他將捍衛國家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確保國家權力機關協調運作。他確定外交內政的大方向,是武裝力量的統帥,擁有解散國家杜馬的權力等等。2000年普京總統當政后又進行了一系列的擴大總統權力的改革,包括削弱議會權力、加強中央權力限制地方權力、削弱反對黨勢力加強政權黨等措施,從而直接和間接地加強了總統的權力。在國家發展實踐中,總統的權力又不斷得到強化,以至于有人評價當代俄羅斯總統地位時認為,它就是現代的“民選沙皇”[10](P157)。
另外,在憲法的結構設計上,俄羅斯憲法與三權分立典范的美國憲法也存在差別。美國憲法先規定作為立法機關的國會職能與權限,之后規定作為行政機關的總統和司法機關的職能與權限。俄羅斯憲法先規定聯邦總統,再規定聯邦議會、政府和司法。這個形式上的差別也明確地體現了俄羅斯總統在國家權力體系中的超然地位。
在理論上,俄羅斯人對現行總統制的評價有認可與批判兩個派別。持認可態度的自由主義派能夠接受總統的這種超越的地位。認為這主要是“因為在俄羅斯民主傳統、公民社會和成熟的政治黨派體系都還未形成的現實條件下,總統可以也應成為穩定、民主和秩序的保障”[11](P60)。俄羅斯的總統的權力既是合法的,也與一般憲政國家沒有本質的差別,并且也在國家監督之下。“首先,這畢竟是法律權力,而不是蘇共中央總書記至高無上的權力。其次,俄羅斯憲法規定的總統權力一點也不比其他類似政權模式國家的憲法突出。最后……對總統權力起抑制作用因素的是司法權力,首先是憲法法院的權力?!盵12](P465)普京總統本人也認為,在俄羅斯“國家及其體制和機構在人民生活中一向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有著強大權力的國家對于俄羅斯人來說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不是一件要去反對的事,恰恰相反,它是秩序的源頭和保障,是任何變革的倡導者和主要的推動力”[11](P61)。這雖然與西方自由主義成熟期國家的強有力的作用理論相契合,但俄羅斯的強權總統制為人治留下了空間。對總統制持批判態度的人認為,獨裁主義已經成為憲法和日常生活中的現實,必須重新規范總統的權力,避免新的獨裁[13](P548)。因此,在一定意義上,俄羅斯總統職權的超越性與憲法確立的法治國家原則是相悖的。普京總統曾經談到的重建國家需要把權力重新集中到莫斯科的觀點,對此美國學者進行評論,認為雖然“普京的講話中也談到了民主,但他對國家的看法反映了俄羅斯對權力和國家的傳統態度,即強調國家的強大、集權和家長制”[14](P62)。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總統制的潛在危險。
(二)總統個人的魅力與人性自身的弱點
縱觀俄羅斯的歷史,領導者的個人魅力對國家的穩定與強盛至關重要,從葉利欽到普京兩位總統的個人性格魅力上來看,總統個人的感召力與他們的執政理念、行為方式、領導風格以及政策選擇都具有直接的聯系,在一定程度上,總統的個人魅力成為其職位穩定的必備條件,其個人的感召力為其贏得一定的政治資本。普京總統在俄羅斯人看來是一位務實的總統,在俄羅斯人的心目中,他能將俄羅斯引向幸福和光明,能使這個大國重新崛起。但正如阿克頓所言,絕對的權力意味著絕對的腐敗,失控的權力很容易蛻變為一種專斷。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國內的一些有識之士對未來持一種悲觀態度,認為“俄羅斯國內根本沒有能夠堅定地攥緊從蘇共已經乏力的手中滑落的韁繩并且將俄羅斯這架馬車引向正途的權威力量”,“任何確認中央集權力量凌駕于社會之上的模式都不適合今天的俄羅斯”[8](P391)。但普京做到了,他在有限的時間內將俄羅斯引出了危機與痛苦的泥潭。
然而,將國家的強盛與發展完全寄托在開明君主和鐵腕人物的身上是不可靠的?;仡櫄v史,在彼得大帝死后的30多年中,沙皇頻換,宮廷政治斗爭激烈,政局不穩,經濟滑坡,有的君主甚至成為社會發展強有力的阻礙力量。因此,“將國家的發展寄托在某一個個人身上,而不是形成制度保障,這是俄國出現倒退的原因。國家的道路取決于君主個人的意志,這是俄國發展過程中始終潛在的問題。一旦君主不是個‘明君’,國家命運就出現危機”[15](P54)。歷史上的君主與現在的強權總統在本質上都持有積極的自由觀,他們通常認為他人不會選擇自己的自由,必須對其加以引導和幫助其選擇。
國家的發展與強盛光靠領導者個人的魅力是存在潛在危險的,容易出現專斷與權力的濫用。以美國憲政發展為例,三權分立原則雖早由憲法確立,但在憲政實踐中的真正建立卻是一個艱難的斗爭過程??偨y職權的擴張總會時不時地體現出來。比如在杜魯門和艾森豪威爾時代,總統權力的增長,尤其是在外交事務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在影響和權威方面都大大地超過國會,傳統的三權分立和制衡作用在這一時期幾乎沒有發揮出重要作用。再如尼克松,他將冷戰時期膨脹的總統權力的使用范圍從外交領域擴展到國內政治和正常的公民生活中,企圖利用冷戰帶來的機會和總統的地位,在保衛國家安全的名義下,營造一個為所欲為的“帝王總統”的憲政模式以及與之呼應的“警察國家”。但最終他因水門事件中對權力的濫用,對美國憲法傳統的公開蔑視而在政治上身敗名裂。
在國家發展的特殊時期,總統個人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挽救危機,使國家走出困境,但這同時也就為個人的肆意妄為留下了隱患,只要個人擁有不受控制的權力,這種隱患就不能根除,因為這是源于人性的弱點。
(三)強權統治的傳統與個體主體性意識的缺位
俄羅斯有漫長的獨裁統治傳統,從彼得大帝建立中央集權國家開始直到1917年革命的勝利,一直延續著絕對君主專制統治。俄羅斯雖然經歷了長達70多年的蘇聯共產黨的領導時期,但本質上只是中斷而并未徹底改變這一傳統的走向,這種傳統不會隨著改革與革命立刻消失。正如西方學者所言,“不僅政府是非民主的,反對者也一樣是非民主的:獨裁政治的反對者們往往是革命或者恐怖分子,而不是改革者或者民主主義者”[16](P15)。
俄羅斯素有自上而下進行社會變革的傳統,當代的社會轉型也不例外。由于獨裁統治傳統的影響,權威主義的政治導向成為俄羅斯總統制最終確立的重要因素。但權威人物又總是有局限性的,社會的進步需要構成社會整體的個體的覺醒,只有個體的充分覺醒和人的主體性地位的提升,民主與法治才具備了前提與基礎。被統治者的首肯是獲得權力合法性的第一個要求,當前的俄羅斯普通百姓為了國家的重新崛起不但認可現行的總統制,甚至愿意為此犧牲一些自由與民主[17]。但這仍然是一種缺乏主體性精神的表現,被統治者的首肯雖然具備,但沒有社會價值觀念作為評判標準的社會認同也只能是一種盲目的信從,因為必要的“價值觀念有助于區分什么是要遵守的原則,什么是要實現的理想和什么是避免的彎路”[1](序2)。
(四)自上而下的憲政改革與社會基礎的缺乏
俄羅斯自上而下的憲政改革似乎一夜之間就建立了一整套的憲政制度,但是現行的總統制是缺乏社會基礎的。雖然憲法明確規定了三權分立,但三權之間的斗爭還很狹隘,總統與議會的斗爭更多地體現了小集團與個人利益之爭,國家與社會的整體利益在斗爭之中還未得到關注。一個主要的原因在于,俄羅斯還沒有形成真正的市民社會和穩定的能夠支配國家權力的階層,因此,真正的三權分立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葉利欽總統任職時期就已經意識到總統制的危機,這主要在于作為總統權力社會基礎的中產階級的欠缺。在1998年俄羅斯金融危機時期,葉利欽是有清醒的認識的,他說:“這次危機打擊了剛剛誕生的中產階級,打擊了私有者、商人、實業界人士和專業技術人員,因而最令人痛心……而這些人才是我的主要支柱。如果他們的生活狀況變得很糟,如果他們離我們而去,這就是更大的危機,更大更大的危機”[18](P223)。
西方的市民社會是在資本主義過程中自然生長起來的,正如葛蘭西所說“國家與公民社會之間有有序的聯系,如果國家開始動搖,公民社會的牢固結構立刻就會表露出來”[4](P20)。西方的總統有公民社會這一社會基礎,而俄羅斯的公民社會還很不成熟,需要國家自上而下地打造市民社會,因此要較西方面臨很多的困難。建立三權分立下的總統制是俄羅斯現代化的必然要求,這與作為社會基礎的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密不可分,正如俄羅斯著名的政治學家米格拉尼揚所主張的那樣,任何國家的現代化都是與公民形成和發展密切相關的,現代化必須在公民社會的基礎上才能實現和鞏固,現代化的發展過程也就是公民社會的建立和成熟的過程,而公民社會能否得到發展和成熟,又取決于是否能正確處理個人、社會和國家這三者的關系。
隨著俄羅斯總統普京任期結束的臨近,許多的懸疑展現在世人面前。他是否會如一些俄羅斯人所預期的那樣,采取超常規的方式打破自己辛辛苦苦歷經八年確立起來的民主與法治?如果他能有始有終地遵循俄羅斯已有的憲政制度,離開總統的寶座,習慣于強權與鐵腕的俄羅斯是否會再度滑入低谷?在政治方向、經濟發展、法律制度的健全與完善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是否會因總統的更替而保持和繼續?對于美國等憲政發展較為完善的國家而言,總統的更替不會有這么多相關的問題產生,因為現有的制度能夠給人們一個相對確定的預期。對于俄羅斯這個在民族屬性上具有多變性、其憲政機制尚未完全進入良性運行的轉型國家而言,這些懸疑的產生并不是空穴來風?,F存的種種疑問與俄羅斯總統制本身的合法性直接相關。也許運用馬克斯·韋伯關于合法性權威類型的理論,能夠很好地解釋俄羅斯總統制的合法性與危機的存在。馬克斯·韋伯認為,有三種合法性權威類型:一是基于“一向如此”慣性的傳統型權威;二是以個人的“神性”與人格魅力為基礎的“卡里斯瑪”型權威;三是依據民主程序制定的規則而行使職權的法律型權威。簡而言之,這三種合法性類型即為傳統型、魅力型和合法型。在馬克斯·韋伯看來,并不是說某地域在某一時期的統治類型只與三種合法性權威類型中的某一種純粹的統治類型相吻合,實際上,“歷史上曾經出現的統治形式都是這些純粹形式的不同結合、混合、改制或修改”[19](P337)。
從俄羅斯當前總統制的現狀看,在一定程度上糅合了馬克斯·韋伯所區分的三種合法性權威類型,更進一步說是受傳統型權威類型制約,具有合法型權威類型的形式,實質上是魅力型權威類型占主導地位。以個人魅力為核心的強權總統制確實是轉型期解決迫切問題的一劑對癥良藥,有現實的合法性基礎。從未來發展趨勢看,俄羅斯正從以總統個人魅力為主導的統治模式,向“法律型”權威轉向,這是符合民主憲政國家發展趨向的。“強權”與“鐵腕”的出現帶有更多的歷史偶然性,隨著領導人的更迭,強權總統制的表現形式可能發生變化。一項成熟完善的制度可能會因領導人個人的魅力而增色,但再優秀的領導者個人也創造不出一項完美的制度,社會的進步與發展靠的是歷史的合力。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俄羅斯這個一向以創造奇跡著稱的民族能夠處理好產生于特殊歷史時期的強權總統制的危機。只有經歷時間的洗滌,歷史才能讓世人了解和認清俄羅斯總統制的實質及它對于這個國家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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