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戈作品

下午坐在地壇

來地壇看看

看看那些老樹

長了三百年了

身體因為疼痛

生出了怪異的樹結

像人身體里生出的包塊

坐在側柏樹下 聽風

今日風聲有力

一陣一陣穿過樹叢

對世間發出堅定的追問

我坐了很久

想等那兩個風雨無阻的老夫妻

牽著手逆時針從園中穿過

想聽到南墻角傳來那個小伙子的歌聲

想遇見那個漂亮的但卻有智障的女孩

我坐著

等了一下午

他們都沒有來

那個坐著輪椅名叫史鐵生的青年

也再沒有來過這里

潘家園的木勺

深棕色

一尺長

彎曲

朽裂

在留聲機、老家具的夾縫里

歇著

那些細密的裂紋

會不會碰到另一個女人皺褶的一生？

我不敢再碰那些裂紋了

它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小腳女人的疤痕

可是

它為什么還在等待

它還活著 有呼吸

會流淚 嘆氣 和沉默

這把活在今世的木勺

誰也無法真正擁有它

國子監

秋雨淋濕了國子監

也淋濕了我的面頰和雙肩

蔥蘢的柏樹

被雨滴打濕了

驚醒了一個金科狀元

寂靜 迷蒙

灰瓦捎帶一抹淺顯易懂的藍

誰在翻書 走動

誰的空椅無依無靠

一棵樹下落滿了紅果

那是進京趕考的學子焦慮的眼神

撿起一個 咬了

甜亦澀

咬疼了他們凄苦的心

像個稻草把的國子監

賣糖葫蘆扛在肩上的稻草把

所剩無幾的幾支糖葫蘆

插在上面 慢慢的

稻草把也就空了……

金水橋

站在木臺上的士兵

東張西望

天天在同一個地方

誰都會倦怠

隆冬季節

游人依然如織

可見，人民是愛國的

領袖的神情偉岸 平易

人們不停地拍照

偉人和平民靠得很近

叫賣小國旗的老婦人

在冷風里瑟瑟發抖

但她的心是熱的

再多賣幾個

就能掙夠一天的飯錢

——我愛北京天安門！

宋代肖金塔

我呆呆地望著

上千只燕子圍繞著肖金塔

急促地飛

像是在詮釋一個深奧的哲理

我安靜的內心和燕子的對比更闊大了

坐在塔下

宋代的陽光刺痛了我的臉

燕子啊

不斷發出古漢語般的鳴叫

我想糾正什么

是一株被風吹彎的麥子還是

固執地舉著鳥巢的樹的身影

其實

我想糾正的

只是塔身上一塊松動的

磚

雨夜長安

不，它不叫長安

叫西安

可我還是愿意叫它長安

這是它的本名，也是它的氣質

那些雨里奔跑的汽車

多像春秋戰國馳騁疆場的戰馬

馬燈閃閃爍爍

廝殺和犧牲，重建和復興

才像它本身

夜里抵達長安

這座城池更像兩千多年前的樣子

龐大笨拙地埋在地下或露在地面

只是，那些戰后的倦怠

輝煌時的雍容

已被另一個朝代的雨水，打濕了

西夏曠野

蒿草緊緊抓住地面

是怕被風吹走？

農人躬身勞作

比蒿草高不出太多

緊緊抓住地面的除了草木

和風吹草低的牛羊

再也沒有什么了

曠野中，偶爾閃現的靈光——

西夏王陵的眼睛

從更低的地方 望過來

辨認坐在穿越曠野的火車里

發呆的人

那些光點 一晃就不見了

把人們重新送到擁擠黑暗的一天

茶道

初春

學會采摘明前茶

時間再靠前些

學會辨認女兒紅

像是一邊剔除歲月里的雜蕪

一邊扶住怯懦的即將變成小小幸福的苦枝

我是個笨拙之人

來梅家塢之前 終是不懂

時節瞬間的分量

這分量

哪輕得過一生錯失的重

魯迅紀念館的孩子們

上海，魯迅紀念館

我們安靜緩慢地進入

一群嘰嘰喳喳排隊的孩子

像剛剛落在樹枝上的一群小鳥

目光清澈表情稚嫩

也等待進入

這些孩子的年齡 恐怕還來不及知道

魯迅是誰

這群小花雀

讓我油然生出了一股感動

我跟著他們

到了先生穿過的棉袍和書稿前

先生留學的校園和

先生的先生面前

我一直跟著他們

是為了

離干干凈凈的小心靈

清清澈澈的小眼神近些

先生聽到這些脆亮的聲音了嗎

那是健康可愛的小花瓣

為先生發出的啊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沙金是淘洗出來的，詩也是。別輕易寫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