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瓚作品

匠人

他曾拜名師，使用模具

他使技藝嫻熟，留下過樣品

又被另一幅杰作覆蓋

師長們的夸贊，客戶搶購

如今他離開眾人

一心一意，陷入沉思

他隨意拿起一塊石頭雕刻

期待中一個生命誕生

有一個形體，也許并不優美

也許能開口說話，也許保持沉靜

而她，可能一直在摸索，從第一根繩線開始

她撿起來，編織，她糾纏

聯系。沒有師父，沒有樣本

當她漸漸從線團中找到結合

和網絡的方向，她知道

生命已經開始，她漫不經心

用最快樂的感情

也許她因這創造而聞名，也許她永遠隱姓

盲詩人博爾赫斯如是說

我詩中出現的人物、街景、落日、祖先們生活的瞬間

我曾多次與他們遭遇，每當我出神

我不止一次看見它們，從我的眼前，那灰白色的幕

布上

電影鏡頭般閃過，一次又一次，也許只有一次

我看清了，用我的盲目，也用我的手，記錄下

我所見到的一切，我沒有說出的話，以及我多次重

復的夢

過去

在沒有真正形成對過去的敘述之前

這個人為它失眠，興奮，嘆息

她沒有用想像去打磨、拋光，如木匠對著一件家具

她也沒有試圖說服自己：那算什么財富呢

痛苦的財富?也要愛惜?

它們沒有財富應有的形式

它們只是一種飄忽的聲音，活著

它們更像一位不速之客

在將來的某一天敲開她的門

——是的，說到將來，過去意味著一切

致一位詩人，我的同行

給你的詩必須是這樣一種體式

兩行平行，仿佛我們并肩走在街上

這也意味著，停頓，是在談話中

轉折，就像話題轉彎，拐往另一條街

慢，是我們心儀的速度，但也不能

變成一種自我暗示，甚至借口，所以沉默

是的，很久以來我們都互相沉默

就算我們一起走過相同的路，進過同一家館子

今天，我們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你領我去一個地方，如果我選擇了跟隨

那將意味著：我不再沉默，我需要一個出口

就算我們進入的，是那先行者們都曾領受過的煉獄

夢死

(為王培作)

l

河流，最古老的鏡子

死亡也是。

在死亡中照出一個友人

托夢者來到我夢境

夢中，一個女人步履堅定

河水照著她。黑色身形

2

傍晚的出租車，第七封印

司機和我參禪

死神有眾多替身

有時是童年的影子，有時是歌星

熟悉的旋律中，高保真音箱

復活張國榮與梅艷芳

3

這一晚，失眠也算良藥

針對抑郁癥，醫治她的記憶

她的生活是甲蟲，有堅硬卻脆弱的

背，她把自己扔下去

人們問：西比爾，你要什么

她回答：我要死。

4

死是我的早餐，獨自料理

簡單，美味，盛在大地的盤子里，有形式感

有紅色的汁液，與早晨的太陽媲美

死是我的美食，最后的晚餐

昨晚，我沒有下廚房

這是我的，人類的最漫長的一夜

是這樣的

人，有時候，不總是很理解自己

譬如我，常常忘了設想在別人眼中

自己的樣子：嚴肅還是拘束？

那些被你捕捉到的，偶然

發揮的真性情，多半混在拘謹的緊張里

或許是膽子小，怕流露了什么

其實是自己并沒有的東西

行事的風格，也不是豪放

或嚴謹解釋得了的，純粹是

好奇心的羽毛，不斷地輕擦

緊蹙起的眉棱，短瞬的沉默

竟好像年齡和居住地的距離那么確定

時間和空間都曾捉弄過愚人

——可我卻從未仔細想過！多么沮喪

沙塵也來湊熱鬧，夸大揉眼睛的小動作

步伐沒有協調到自然狀態，這也罷了

用餐時，我還搬出人生經驗，加上閱讀心得

翻炒幾下，名曰老生常談，果真像個學長似的

端到并不寬大的餐桌上，自己卻嘗不出滋味

幸虧后來你大大方方地說：

“其實，吃食堂，對我來說，是改善伙食呢。”

散步至中央公園

布魯斯的天空，流云的節奏

高樹都變了顏色，在寒秋的演奏中

枯黃的葉子鋪成幾塊地毯

那分割也嚴格地遵循了城市規劃

中央公園是四方行的，我們的步伐

則是秧歌式的，“再慢些”，你說。

松鼠忙著增肥，細鳥尋覓草穗

只有鴿子們，它們等著我的面包屑

我們趕往一片湖水：那里，有慢跑者

精心步量小湖的周長。午后的太陽

目睹了好幾撥人，它笑著，閃亮的淚水

沖洗著湖面上一小塊殘妝

小湖今天的約會泡湯了，當你趕到那里

她丟下一句話：請回吧

(選自《詩林》2006年第4期）

詩觀：

一首好詩大概是這樣的：美妙新鮮的修辭技術構成其骨架，真摯質樸的情懷生成其血肉，只有二者自然的交融方能組合為詩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