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作品

——之前

在北風刮起之前；別唱什么

“風蕭蕭兮易水寒”

在門和墻壁倒塌之前；別說什么

“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

——在落日未落之前；

——在舉戈相迎之前；

——在子彈擊中鷹翅之前；

——在鼓聲未擂響之前；

我已看到了，歲月全部的暗。

未知；未知

昨夜有雪；鐘聲敲了十二下，

樓梯上遲疑者的腳步，踩亂一夜梅花

下水道口，怯怯的老鼠抱管而下，

不慎跌進污水溝：

“啊，流水，流水……”有人不住地唱

狐貍身上的毛開始變換又一種顏色：

“哎！——季節就要返青了?！?/p>

拚卻此生醉一回——

“而誰來紀念那些紀念者”

——葉胡達·阿米亥

為什么要紀念？！死亡不是最好的開始嗎

夕陽下，叢林古道幽暗，別有洞天

所有的懸棺、棧橋都去了吧

空中的花園，也不要去看

那未完的巴別塔：

——光輝加上光輝等于黑暗。一個圓圈。

上帝，子民；中間依舊是一個等號

閑敲棋子；空數落花；杯中酒

不會再，難以下咽：

一個人中途起身，走得看不見：明知前面

——也決非桃源。

不是奇跡……

驀然回首：看清來路上的那個人

（不是別人；）是

——自己！

不是消失于黑暗；是

消失于光中

和諧？荒謬？不是和諧；不是荒謬

是嘲諷。一個圓。（如果可以不痛；

一個人就能從終點走回起點。）

腐爛的不是肉體，是時間。

一夜，清算一生。

又一次提起桃花

傳聞千里之外桃花開得正盛

她暗自低語：

“桃花是絕情刀；傳聞是

——另一把，冷艷的刀?！?/p>

手中的匕首一再旋轉；最后

停于指尖。她不動聲色：

“瞧，這里的桃花

——也開了?！?/p>

又一次，聽他們談起春天

——又一次；聽他們

談起春天。她僵硬的脊背

無端發冷；打一個，又一個

——寒顫：

“唉，不想了吧?！?/p>

一場夢，淺淡無痕……

又一次；想起煙云……

陽光迷離；柳枝在南窗下一再飄搖

她喃喃自語：

“有什么好搖；再過幾天，連霉爛的牙齒

都會發綠——”

河邊風沙迷眼；她揉了揉，知道

——再不是眼淚

水低山高，春天不過是一場過眼煙云

一場注定的——離：

有人轉身；最后，連同風衣一角

消失——山水之外。

崩潰——

音響開到最大；（我需要片刻的轟鳴與

失聰）世界一下被推遠：一些東西在崩裂，

一個身體；坍塌，墻；坍塌——椅子沉陷

瞬間騰起的灰塵與煙霧，讓陽光四散

無可逃避……三月不停止的咳

延續二月的眩；胃里裝滿虛空霉變的火

而冷，從指尖到牙齒：

轟鳴的火車碾碎身體……四月梨花將開

一個人暗中目睹自己——失明：

灰……

“還有什么值得紀念？”低垂的頭，傷殘的

翅，無力的指：漫天飄落的灰

流不盡的雨水……黑洞：

生命猶如一則謊言；春天不是春天

海子，我燦爛笑臉的瘋兄弟，傻兄弟

我永遠沒有你勇敢：腐爛的呼吸，無從痛悼的

厭倦；背著無從償還的債，我

只與自己——抗衡。這一個人的戰爭：

“我的堅持沒有道理……”

歸——

歸期已近；“近鄉情更怯——”

無端恐懼，（恐懼于什么？）

恐懼熟悉；恐懼陌生；（恐懼于恐懼）

所有的旅途都是陷阱。

一個人習慣閉目走路：

而內心的圖景，被風吹得變形……

我們都將死去……

夕陽下哀愁的草木，閉目無語

外觀；內省，一樣的惶然

而我早已，厭倦春天。

外省的桃花開得人心痛：不是桃花

是桃花下的流水。聽那人一再順水吟哦：

“——逝者如斯夫?！?/p>

“逝者如斯。”桃花瞬間白了頭，

我們都將死去；死于桃花的懷抱中

那來不及說出的，就交給下一度的

槐花吧。最后的一刻，我想說出：

“只有這蒼茫大地，值得我們死后

一再眷顧——”

再一次看到那火……

“這焚毀我的；也將焚毀你們。”

——虛妄的顏色，頹敗的音響；

再一次，看到那火。火舌吞噬了

我的姐姐，也吞噬了我的弟弟……

浴火而生；（我知道，我生來就是要替你們贖罪的）

神的祭壇上已無供品，請給我時間：

沐??；更衣；然后，完整的獻出

我自己……

一切，都已經遲了……

烏云卷過；那落而未落的雨，是

一個人遠去的哭聲……

（別難過，親愛的人，每個人

都將遠去；每天，每天面對的都是

——新的歡聚與別離。）

想想，大地如此完美；神的六個工作日

永遠值得我們感恩。第七日，

這第七日，人類都將得到休息：

只是我們，我們不是降臨得過早；

就是，來得太遲……

看那紙質的墻壁——

它，矗立在那里；并不純白。仿佛透明，

那邊，卻什么都看不見

光也不能穿透這層兒薄。聲音響著，清晰

又模糊；仿佛隔了幾個世紀

空。卻又滿滿的；是這再無人的廟宇

一排排雕塑各自講著喃喃的話。無人聽見

卻把身外的聲音推遠……

盲人的兩只眼一直望天。落雨了

是空洞的兩滴，在他的面頰上，不流

不動。沒有什么心痛；也不再孤獨

墻上的影子，殘缺中趨于完美

火，在紙下，一直跳動。鮮紅；交錯；有如

心壁上的血絲……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我更愿把詩看作是一種信仰。用生命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