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依然作品

水的無限性

你具有無限性。

在杯子里，你是一杯水

在河床，你便是河流

在海里，你就是海洋

一棵樹上，你是一棵樹的經驗

而現在，你在天空

寒冷。悲傷。歡樂。幸福。

命運！都統統下來吧

我就是那只裝你的容器

碎

把天空打碎

把野菊花的尖叫

把玫瑰的毒

把灰的悲傷

統統揉碎

然后，放入我的爐膛

河流，鏡子！那些財寶

深不可測的光

而一切都是那么平靜

地圖

從地圖上把我拿掉

我是一粒灰。即使我尖叫

即使我身體里的血洶涌如河

沒有人聽到，看到。

那些呼嘯的河流

那一匹匹烈馬撕咬著我

奔跑的山脈。祖先的黃。

列車轟隆隆地飛馳而過

看吧，鋪天蓋地的秋色

無邊無際的遠方

一陣風吹來

必將把我帶走

玫瑰

我進入你的內部。那是

母親的骨骼。站在

時間和海的中間。那些

鮮美的汁液！那些耀眼的鹽！

玫瑰，你的地址

是痛，是毒！

停下來，停下來！

那些不死的烈馬！

我們幸福著

我們有良田萬頃，河流無數

懷抱金色的陽光，我們種下大片大片的月光

那些神秘的珠寶撒落大地。披上愛的羽毛

我們日日夜夜尋找。土地上

馬鈴薯兄弟抱緊泥土，竊竊私語

多么安然

秘密

秘密在我們的肉體盛開

手術刀、止血鉗、鹽和為數不多的水分

足以讓它發出痛苦的尖叫

一只天鵝在秋天的深處跳起天鵝湖

這個秋天，它注定會有些孤獨

給我們一些溫暖的詞藻

我們便安靜地睡下

溫柔的月光照亮我們的眼睛

那里有鳥類筑巢

噓，不要出聲

神圣的土地上掩埋著我們不死的秘密

發出詩歌最美妙的聲音

我們具有考古者的智謀

從一片片呈死灰的土壤里

挖出：象牙、珠寶

羊皮紙、青銅器、瓷器

還有閃著磷光的死者的骨頭

這些事物，我說的是這些美好的事物

失去原始的地址。如今，靜靜地

躺在透明的玻璃櫥窗里

不！是躺在我們的鐘表里，桌子上，

床上，手上，嘴唇上，眼睛里，血液中

就像我們親親的、美麗的、快樂的

悲傷的情人和姐妹。

陽光是那樣的燦爛，月亮卻很憂傷

風如瀑布從天空奔騰而來，水充滿大地的心房

植物們披星戴月，動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著

其中，有一條路通向羅馬。不！是條條大路通羅馬！

哦，你說詩歌是羅馬？

對！它是俄羅斯！是西班牙！

是阿根廷！是中國！

聽吧！

我們站在地球這座無與倫比的博物館中

發出詩歌最美妙的聲音

聽吧！

重慶，重慶

朝天門、解放碑、渣滓洞、白公館

我去了。注定每天都是魚汛

每條街巷都是太平洋。

那么多、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魚，

爬滿重慶。現在

我只想到歌樂山精神病院

那里將是剩下來的最后一小塊陸地

十一月的重慶

第十一面鏡子，一團潮濕的火焰。

我這樣描述重慶的十一月

她在這座城市的天空，一直閃爍雨水的詞匯

冰冷。鐵銹。灰白的霧。愛上她！愛上她！

我給自己勇氣。涂紅唇膏，打紫色的眼影

穿玫瑰的裙子。而十一月卻如老婦人一樣

沉默。這面人生不可逆轉，矛盾的鏡子

可是廚房中那粒悲傷的鹽，那滴幸福的醋？

重慶，我動用身體這具柔軟的器官，制造復數的愛！

法國梧桐垂著可數的葉，疑惑地站在灰暗的雨霧中

街道上，永遠都充滿魚的味道。

十二月的重慶

天空，是沉默灰暗的色彩。

重慶，你一定要保持住你鮮亮的紅唇膏

不要掉落在大地之杯上，盡管

你和大地一樣渴望，另一張

燃燒烈焰的嘴唇。十二月的風

就要來穿過你肥大的身體

這將沒有預警。雨水在街頭

閃閃發光，瘋狂地復制人類的情感：

愛！愛！愛！蕨類植物永遠悲傷的匍匐在你腳下。

而我，將等同于瘋狂的雨水，等同于一株悲傷的

蕨類植物。然后，我把我鮮艷的紅唇遞給你。

重慶，接住！接住!

渺小的

我拋開所有的假設

摘掉你陰冷沉默的面具

重慶，我們要零距離的接近

你有木頭的特性，易燃燒

我是一顆火星，因你而存在

你有黑豹子的眼睛

強悍而孤獨

我有蕨類植物的手

給你柔軟給你撫愛

你有尖酸刻薄的牙齒

我有溫暖的舌頭

你有海的胸膛

我有魚的體態

重慶，我們只有五米的距離

中國地圖上

我卻是那個可以

反復忽略不計的名字

空鏡子

我來到你的國度

海水開始漲潮

開始制造魚水之歡

親愛的，我不過是這水上之花

不過有一個愛你的妖艷的名字

你聽，我一喊你

天上的星星就落了下來

你看，那么多美麗的碎片

閃著悲傷的光芒

就像這常年多霧的重慶

失去了面目！

失控

影子動用影子的律條

宣判自己的無期徒刑

酒徒使用酒徒的手段

濫用冬天的酒令

我躲過一難

卻難逃一劫

重慶，那就讓我痛痛快快

做個影子武士吧

靜坐一旁

看你的笑

看你的哭

縱使我早已淚流滿面

只剩下這份虛無的榮耀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主張詩歌寫作就是“個人表達”，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