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素作品

感謝

感謝這些布匹

這些裙子和禮服

感謝這些傷口這些冷

感謝這些鞋子

這條我繞不過去的路

我就是一萬個不情愿

也還是得走著腳被硌得再疼

也還是得忍著

感謝這些輕柔的手

它們只需在我的表皮下植入些許的毒素

就輕易地改變了我

多好啊你再也看不到我的丑陋

感謝這些厚樸苦參還有郁金……

感謝這些止血鉗手術刀

感謝這些可愛的天使

讓我在一次疼痛結束之后

繼續等待

下一次

紀事

整整一個下午

你從它的左邊繞到它的右邊

又從它的右邊繞到它的左邊

在一棵枯草旁

一條僵死的蚰蜒讓你如此地手足無措

我驚訝于你的觸角

它們神奇得如同啞語者的手指

整整一個下午我沒聽到你一絲聲息

但的確是這一群的黑一群的小

在收殮著一場秋天的死亡

整整一個下午

我的腳只跨出一步就越過你的十萬八千里

兩個手指輕輕一捻就搬動了你的三山和五岳

一粒泥土，就堵上你朝向冬天的洞穴

生日

能給您的，我都帶來了

此刻，吹過的風，陰暗的天空

稀稀落落的雨，都與我無關

我的心里艷陽高照，漲滿胞衣的味道

還是這條你目送我的小路

似箭的歸心把輪子轉得飛快

能帶來的我都帶來了

我的眼里開滿了淚花，

想說的話都憋在喉嚨

我只想在今天把您喊得更清亮一些

反復

索要的方式還是過去的：

你的淚你扒開的傷口

你言語里的疼

舊時光讓我變得小心

我的溫存我說出的愛……

除了心這些都給你

然后像一張創可貼

被輕輕撕去

請求

這是我給予她的最后一次幫助

仿佛所有的商場都為她打開

仿佛所有的衣物都背負著使命

這個世界仿佛在此刻才是屬于她的

我不知道哪一款更適合她

裙子風衣皮靴還有圍巾？

哪一款才能讓她在將死之前

不再為這些活著的人說三道四?

這將是她留給我的最后難題

我要怎樣才能撥通上帝的密碼

她已經很累了，如果不介意

就請簡潔些，讓她安靜地上路吧!

放棄

就是在傷口上

注射足夠的嗎啡

就是讓那些深入的

更深入些

深入到骨頭

深入成一枚骨刺

就是讓不經意淌出的淚

把這些洗刷掉

還是原來的樣子

晨

隱匿在夢的海里才避過了一場金戈鐵馬

像神話里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慢慢地醒來慢慢地梳理著長發

慢慢地看月白色的窗簾上涂滿陽光的味道

小麻雀依舊在廊檐下安居樂業

門外的月季照例開出紅花

書仍放在枕邊頁間垂著淡藍色的流蘇

指尖不再有月光的清涼

目光從頭到腳再移向別處：

仿佛真的不曾發生過什么

行李

爬行在這些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一場雨就會沖垮我的庭院房屋

一場風就可以掠去我馱在背上的干糧

我朝不保夕還要小心翼翼地

躲開這些隨時踩下來的腳印

就像一只螞蟻

無法拒絕這必然的命運

我不做無望的呼喊

因為我沒有太多的奢望

我只求帶走這屬于我的唯一的行李

把它緊緊地蓄在眼里

連那些送別的嗩吶也別想驚動它

我用它來澆灌這棵小樹，

讓上面落著喜鵲

用它來滋潤這些青草

開出狗尾巴一樣的花

用它來釀出一小杯的酒

在墓地的入口處

等著我多年以后的親人

霜降

沒有霜只有風在吹

只有風在往冷里吹

那片楸樹林早落光了葉子

只剩光禿禿的枝椏舉著越吹越冷的風

我沒打算在這風或孤零零的落葉里

尋找有關晚秋或心情悵然的注解

只是縮緊了脖子抱緊了雙臂

把思想定格在很多年前的一副畫面

此刻的我不想說話不想告訴你

我從那曾經燦爛的陽光和茂密的枝葉里看到了什么

從那只鵝黃色的鳥的鳴唱里聽到了什么

只說霜降這一天沒有霜只有風

只有風在往冷里吹

出讓

但最終像我的抽泣一樣安靜下來

像我的笑不由衷也不張揚

還要滲透著些許的苦

這些都是必需的

這些都是必需的

如同夜行者的衣什

裹挾著我四射的光芒

在幽深的黑暗里

它們最終遮蔽了我眼里的憂傷

我安靜得像一滴透明的水

像一張白紙再也盛不下任何秘密

像一朵凋敗的花

把自己出讓給一場風霜之后

抱緊了如此龐大的干癟和殘缺

遠行

我反復地說起那些水

那些草那些參天的古木

現在，這個秋天就將過去

我已不再說起這些

是因為我已成了那些草

在等著從西吹到東邊的風

再吹過來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就我個人而言，詩歌是我與這個世界和平共處的最佳途徑。

用平易的語言呈現內心的感受，一直是我的追求。

一直認為自然是美的極致，我想詩歌也是如此。我愿我的詩歌是生活和美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