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路作品

對面墻上的三角梅

每年三月

它就敲鑼打鼓般地引我注意

整面墻都是鏗鏘的亮響夾著一兩聲尖叫

像排了一整年的戲

急著把精彩的片段推到臺前

近看每一朵都嬌嫩如雛鳥的嘴唇

艱難地發(fā)出咿呀的細(xì)聲

春天真是哪兒都不放過

多么邊角都走來

就這樣用著全體的命

把那蟠龍般的藤根里的血液

絲絲縷縷地抽啊

全都噴放出來

春天大地的深處

是不是有一個巨大的血缸

要多少花兒獻(xiàn)出青春

一年一年不能疲倦不能氣餒

春天無柵欄 柵欄也是春

迷魂陣

誰出得來誰就先死

春天……

那一蓬蓬白花的苦香

為何像一壇壇剛開封的烈酒

那鳥鳴為何暈眩像轉(zhuǎn)不動的鑰匙

那蝴蝶是飛還是在顫抖

密叢里有陰暗的低叫

昆蟲把冰涼的水滴吐出來

絕壁下泉聲似蜂擁的刀片

河彎里寒氣如針

池塘被蓮堵了胸

柳樹像一蓬篷鮮亮的痛楚

發(fā)著低燒的泥土

寸寸厘厘都是種子的性命

啃草的羊農(nóng)人牛——

沉默的容器體積

密實(shí)得快要磨擦出火星

連那個瘋姑娘都懂得扎個蝴蝶結(jié)了

郎中把脈的指尖差一點(diǎn)就發(fā)芽

工地商場廣場街

嬰兒般乳氣彌漫

好像每小時都會長大一圈

云太肥太重

懷孕著一諾千金的雨

河水苦著萬物

南風(fēng)哄著萬物

黛色的遠(yuǎn)山像橫著的悲傷了

你就是有發(fā)動的本性嗎

四月快過

五月該如何是好

春天……

白花

無窮盡的白花

無窮盡的煙云霧海

春天

用著什么

在如此單薄的花里

激烈地燃燒

用著怎樣小心的力

摁住微微喘息的胸口

怎樣的細(xì)針

縫合破碎的心尖

春雷是可以掰成

一粒小米一粒小米那么大嗎

春風(fēng)是不是可以削成

蟬翅般薄的紗布

連香也像呻吟

春天是不是要痛徹這些花

春天是不是已痛徹自己

那只鳥

那只鳥叫著

一針一針地叫著

一錐一錐地叫著

抖動的樹葉

防礙了它的精心

它變動著落腳點(diǎn)

哪兒都不合適

它叫著

似乎生來就是為了叫

叫就是生命

它的叫

在哪里碰到了阻擋

使它在樹桿間狂亂地躥

好像整個世界都不能幫它

好像那發(fā)不出聲的叫

全都刺進(jìn)了心里

像一小塊

快要迸裂的春天

那塊石頭

那塊在荒灘上的石頭

像從來沒有被想起的東西一樣

有些事物不可能主動

想看見的時候才能看見

我們撫著它干枯的溝紋和斑痕

就看見了早年的山道村源頭的水

看見它背后白茫茫的一切

我們?nèi)枷窳骼说墓聝?/p>

全都想對它說一番癡話

我們把它放在一個現(xiàn)代化的客廳

希望它像荒涼的故鄉(xiāng)……

父親當(dāng)年修鐘

父親說

他的鐘又會走了

父親的臉上有奇異的光

父親是用了什么辦法

堅決不讓那只小鐘死去的

疲憊的父親

從茶山的小路

回到他的小屋時

有一只活的鐘陪他是不一樣的

父親當(dāng)年修鐘

一定比為病人做手術(shù)的大夫還糾著心

畢竟在那沉寂的茶山中

只有那只鐘

像他身邊的一個生命

看見兩只鴛鴦

它們在溪流的那一邊

像兩個浮動的小瓷瓶

山影像大屋蓋

它們的大屋多么陰涼

還有一個小島像更加陰涼的亭子

為了什么啊

她們繞到小島后面

那小瓷瓶里響動的

是不是陰涼

那邊的水很深

我們的竹排過不去

但我明白

有些東西只能通過不知道到達(dá)

那邊很深的水

被我切成一塊一塊的涼糕

我拿了一塊

身心也陰涼起來

音樂彌漫進(jìn)身心

音樂彌漫進(jìn)身心

動情的手在各處開著門窗

要去什么的地方

和聲之海是多么深厚無邊

裹挾著莫測的幽暗撞到了懸崖

哀慟的高音在險彎中折斷

卷縮成一圈一圈

音樂——

糾結(jié)纏繞生生死死

建筑迷宮又摧毀而過

音樂——

有著踩踏空氣的鞋行駛向峰巔的船

一個個月牙飛星河移動三千顆眼淚升上去

我的身體掉了下來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詩人可以自由地寫。但詩歌受限于詩人的心靈、性格、良知、等等，受限于詩人對世界的感知的深廣程度，受限于詩人的技藝。詩歌血脈繁密地存在于萬事萬物中，常常由于詩人生命知覺的有限而只能片面的、粗陋的被呈現(xiàn)。在這個層面上看，如果只注重對詩人權(quán)利和獨(dú)立人格的尊重，或許就是對詩歌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