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旭作品

只是藍著

——給父親

六月，我只是藍著

變成水的聲音

登陸之后的小小悲哀，起伏著

或許我應該在竹林邊上養一群孩子

從六月的第一天起

日子就像糖果一樣溶化了

我沙啞著嗓子賣鱔魚，穿月白衣衫

你由我對面的天空而來，兩鬢如雪

你還是不肯抱我，同出生時一樣

你這個一輩子與鐵打交道的人，知道

有一匹馬在等我策劃新的冒險

我總是不愿降落，不愿聽你這個工程師

農民式的回憶

曾祖父有良田萬頃，有一小截被剪去的

清朝式舊辮。其實私塾更適合我

這樣迷戀文字的女子。但我沒有跪在族譜前的資格

坐在山風里，你說赤腳走在田梗上的日子

很快樂，你拍了拍我的頭

像是拍著一只貝殼里的珍珠

我想回歸海洋，和你離開泥土

同樣等了三十年

你說：三十年河東喲

三十年——河西

開始*然后

開始

馬的一生從草原開始

父親，我終于明白

你心平氣和反復提及的泥土

此刻，田野比任何時候都黑

我相信我曾到達過那里，或者希望本身

沿著松花江的細腰

我摸到最原始的生活，很柔軟

很安靜。有我的曾祖父和通往天堂的人

笑容的浸潤。黝黑皮膚的人

活在牛的反芻聲里，不緊不慢

我毫不懷疑

他們是世界上最有身份的人

他們有舊鞋子，舊衣裳和最古樸的心

壓低的草帽下

長出所有人的牙齒

然后

父親，我由十六歲起，想你的十六歲

到了東方巴黎

你的面孔和翅膀多么漂亮！

美好的，總要有和它對稱的事物

滿墻的獎狀懸在你三十歲的巔峰之上

我坐在工廠的俱樂部里，拍手

父親，我要做你的第一百零一個徒弟

夕陽中，有高大的廠房瘦下去的影子

你不打算為這一場人生盛大的喜劇

準備晃動和嘆息

凜冽的愛沉默如鐵

端坐松花江源頭，通體純凈

你說：做一條魚，要學會垂釣

你懷抱著世界，寵辱不驚

半個月亮爬上來

湖水暗涌。昨夜，我沉在水底

放走所有的白魚，唼喋人間煙火

四壁的黑白棋子

零亂，像古老的一場戰爭

匕首和弓箭誰先蠱惑了誰

石頭上坐著的，醉的眼睛

你開得太晚了

那冤家彎腰，焚香，噙著離人淚

月亮私藏了這個夏天所有的梔子

呼出的香氣，把歌女遮住：

“天涯涯

海角……”

生旦凈末丑

用三十年積蓄的眼神，推開劇場的門

絲竹聲起，我已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唱的似哭的，三秒鐘就奪了我的愛情和姓氏

安坐城墻之上，大廟之上，大堂之高

他們的哀樂比典籍中更為生動

蓮步疾走。翎羽抖得紛亂。鏗鏘之吼。

翻閱一些朝代，和生死來去

對舊世界很鐘情

踏進兵荒馬亂，深山古廟，淮河青樓

琵琶，木魚

一滴一聲，往人間排

一眼秦時琉璃，一眼漢時瓦

長袖一揖，你只等著流傳

我們的一生就過去了

一扇門的后面

一扇門的后面

肯定有一個年老或者年輕的女人

坐在角落里悵然若失

她細碎的注意力集中在手納的鞋底

和餐桌之上。她的男人在田頭，在雜草后彎著腰

對貧脊的土地有膜拜的姿態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還包括：

那個算過命的瞎子。五子登科

大富大貴?？∏蔚亩鋬A聽時有點生硬

衣服下的山水和頭發，越來越干

經常為玉米成熟的速度沮喪

很多這樣的女人在門后，與世無爭

你不打開，不會發現她來過

是的，我說的這扇門在曾祖父的村莊

它的院子有圍起的竹籬笆

上面的絲瓜花，有一點點嬌嫩的黃

地鐵里的腳趾

在這個盒子里

至少可以固定一種思考方式

有人問：為什么不給我一點信息

你可以感覺到需要和被需要

我正在這個城市的腹部，等一只尖刀進入

轉一號地鐵時我看到紅衣的徐靜蕾

在燈箱里笑得驕傲而曖昧

俏俏的腳趾正踢著一個鄉下人的黑色布包

此時我想到一些祖訓

禁忌，笑不露齒

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我沿著那場春天的風花雪月找到一些證據

一些匆忙消失的帶著泥草的鞋印

從起點到終點，一些紅色的字母和方塊字

小聲說話，搖擺不定，上上下下

地鐵的骨頭里

有午夜的幽靈，野獸

一個人初戀時的擁抱和通頂的支柱

明艷的黃色，無數個細胞和細胞的接觸

無需修百年。世界很大要慢慢融化

你剛剛有點透不過氣來的時候

盒子沖入泥土，速度，已經減慢

經常性配音下的黑手伸來：幫幫我吧！

一個有詩人的城市

通州的陽光真好，星期六通州的陽光真好

好到有了一點點郊區的味道

這一點和它的地理位置很是吻合

我坐在東方黑格的寬敞大房子里

回憶我來北京后見到的詩人

除了那只有顛覆性的烏鴉和被叫做大爺的花語外

那個愛寫玉蘭花的大衛和他的玉蘭花

還有冰峰和他筆下的舞女和歌女們

顯然都有了高昂的意識

這是隨同一些詞語的疾病產生的

有一點邪氣一點巫氣的西娃說：

寫小說是墮落的開始

她的波斯貓不對稱的眼睛里

北京和誰站在了一起？

它的影子，明顯有點臃腫

喝啤酒的人，吸煙的人，乞討的人，

狗或者麥地里的牲口

似有某種近似的饑渴

親愛，護城河里的水綠得像春天

整個旅行就要開始了

你說，詩歌和誰站在了一起？

它有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皮膚白膩，嘴唇性感，偶爾為它的壽命

上香祈禱

臟器柔軟，無法自拔的準備垮掉

只留它來醫治時間的疤

屋頂上數萬匹月光

2006年7月26日夜，聽到摘取我的聲音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詩歌是靈魂的歌唱。詩并不存在于現實的現象里，而存在于現實的背后，存在于對現實的詩性把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