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見心作品

四月的冷

我不是第一個說出四月的冷

但卻是說得最持久的一個

經過我不斷的提示

一些人終于從麻木中醒來

他們袖著手、打著冷顫，

開始了普遍的抱怨——

四月太冷了

四月真是一年中最冷的季節

四月的冷是看得見的冷，看見花開了

自己還裹著棉花

四月的冷是摸得著的冷，棉里藏著針

通過毛衣縫直扎進骨頭縫

之所以抱怨、計較四月的冷

是因為它是四月的冷啊

春天的冷

比冬天還難以忍受

但四月的冷只是四月的冷

我知道四月一過

他們會忘記四月的冷

就像生產的婦女忘記生產的痛

冬日即景

那個在冬日街頭抱著一盆花

行走的女人

很美，也很傻

路過的行人紛紛回頭看她——

她不知道花和她一樣也怕冷嗎？

為什么不給花包裹一下

女人穿著單薄，水仙花

純粹是裸體

在三九的寒風中簡直是自殺

一位老者忍不住走上去問她

——我剛買完花，可是錢丟了

只好步行回家

——這樣花會被凍死的呀！

女人這才醒悟驚詫

急忙和老者一起跑進附近的商廈

一遇熱空氣，只見水仙花

被凍得昂揚的頭

立即像被水濡濕的紙，軟沓沓垂下

第八日

第一日，光分開了夜與晝

第二日，風分開了天空與海水

第三日，陸地像旗幟升起來，繁殖樹木

第四日，天空開滿星辰，月亮成為夜之奇葩

第五日，鳥飛魚翔，好不熱鬧

第六日，馬跳虎躍，男人也在泥土中現身

第七日，安息日，上帝最懂人道

第八日，男人的寂寞創造了肋骨般彎曲的女人

之后，近親結婚，生下的孩子有可能弱智也有可能

不弱智

——智慧樹是第一個顛覆上帝的植物

蛇是第一個顛覆上帝的動物

女人是第一個顛覆上帝的人

弱智者法國喬治的

第八日

第一日有了太陽，它很刺眼，后來有了地球

第二日大海出現了，它會弄濕腳，風好舒服

第三日有了唱片

第四日有了電視

第五日有了草坪，你要是剪它，它會哭

第六日有了男人，要生孩子，男人和女人必須互相凝視

他們結婚了，種下了種子，是個男孩，名字叫喬治

第七日，喬治在福利院等媽媽來接，可是媽媽沒有來，他自己走了出去

第八日喬治救了一個事業有成但被家庭拋棄的男人，就飛到天堂了。

之后男人一抬頭，就會想起他的話

——閉上眼睛，你就會成為一只螞蟻

摸一下大樹，你就能變成一棵大樹

張開雙臂，你就能像小鳥一樣飛翔

不弱智者中國小艾

和我的第八日

第一日， 開學，我的座位分在他的前排

第二日， 他迷上了我的頭發

第三日， 他又迷上了我的側面，尤其是涂了睫毛膏的睫毛

第四日， 他把我寫進日記，用電腦

第五日， 為了吸引我注意，他搶答了老師的一個問題

第六日， 課間，我輕咳一聲，他就與一個抽煙的同

學打了起來

第七日，休息日，他老了三歲

第八日，他提出退學，理由是看見我就心疼

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有一年圣誕節他突然打來電話問我對他的情感

我回答說是第八日

——能聽到的風聲不是風聲

能看到的寂寞不是寂寞

能觸摸的愛情不是愛情

想僥幸嗎？

在我的傷口里

總有一把鹽等著我

在我的漏洞中

總有一張嘴比它張得還大

在我的疏忽處

總有一雙手伸出

為什么在時代的潮流中

我仍懷抱琵琶一樣古老的哀愁

如果我偶爾快樂

露出天使的笑容

那是因為我剛剛灌醉了

體內的一千個魔鬼

說出的就不是愛情

我說我愛誰

其實我心里愛的不是他

我說我愛誰

其實我骨子里愛的不是他

我說我愛誰

其實我靈魂里愛的不是他

說出的就不是愛情

我的愛深沉、博大

土地般深刻

又天空般無形

比冰川的世紀還冷靜

比原始的夜晚還濃密

太陽也無法融化

月亮也無法洞穿

說出的就不是愛情

我的愛秘密、奔放

懷揣一個巨大的陰謀

又陽光般無處不在

比嬰兒的睡眠還小心

比星辰的夜空還疏朗

春風也無法開啟

秋夢也無法捕捉

我愛的人，

活在我的愛中

請你放心

你比鉆石的嘴唇還嚴密

比金剛的牙齒還堅固

比不會出生的人還安全

即使死亡也無法撬開我的嘴

說出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只有生，沒有死

超越我生命的長度

超越人類的語言

超越時間的界限

我的愛人。

請你原諒

我無法說出你，像無法說出

金子的憂傷

水的疼痛

宇宙的完整

你就是存在本身，秘密本身

比火焰還清澈

比灰塵還干凈

比沒有發生還原始

比原始還緘默

不沾一絲人的指紋和嘴唇

說出的就不是愛情

親愛的，我怕我一旦說出

你就會變成蝴蝶飛走

然而，我更擔心的是

你變不成蝴蝶

說出的就不是愛情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觀：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詩的標準，總之能刺激我寫出好詩的詩，就是好詩。寫人的詩，給人寫詩，寫人能讀得懂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