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章學誠的科舉觀

摘要：執著于終身科舉的史學大家章學誠，是科舉制度的改良主義者，其觀點分如下四個方面：擁護科舉選官的方式；嚴以防弊，寬以錄?。粋戎貙崒W取仕：寫有質之八股。

關鍵詞：章學誠；科舉觀；改良

中圖分類號：G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7)06－0048—03

生于乾嘉盛世的章學誠是我國古代杰出的史學理論家，字實齋，號少巖，浙江會稽人，但幼時卻體弱多病，資質甚魯，除喜愛古代典籍外，對塾師教授的舉子業不感興趣，不喜歡四書章句。然而父親罷官后，他的家庭轉入困頓，迫切需要他獲取一官半職，重振家業。章學誠這時也年歲漸長，領略了人世的艱辛，從此走上了科舉取仕的道路。二十三歲時，即公元1759年，章學誠赴北京應順天府鄉試。沒有考中。第三年又應順天鄉試，落選。遂入國子監讀書，乾隆三十年，三上京師應順天府鄉試，再落選。但這次他被同考官沈業富看重，被聘到家中當塾師，始有機會結交京師名流。其中對他影響最大的是翰林院編修朱筠。章學誠拜朱筠為師，學習古文，并與邵晉涵、洪亮吉，黃景仁等交游。他在三十九歲時，任國子監典籍，四十歲中順天府鄉試舉人，次年成進士。然而這時他卻遇上了“丁憂”，這一事件在《馮瑤罌別傳》“有載。但他也在《柯先生傳》里云：“自以迂疏，不敢人仕?！睉撜f是這兩種原因共同導致章氏未入仕途。縱觀其一生，章氏之科舉生涯可謂坎坷矣!他在《與汪龍莊箋》中稱自己：“然登第在四十外，則命使然。中間七應科場，三中(兼副榜)一薦，一備二落。”晚年，他任教于清漳書院，撰寫了一些有關八股文的教學股文，如《清漳書院留別條訓》、《論課蒙學文法》等。從切身實踐出發，章學誠形成了改良主義的科舉觀。

一、肯定科舉選官方式

從總體上看，章學誠對科舉這一選官方式是贊成的。在《跋屠懷三制義》中他寫道：“制舉之業，如出疆之必載贄也，士子懷才待用，贄非才，而非贄無由晉接。國家以才取仕，舉業非材，而非舉業元由呈材?！痹凇杜c朱滄眉中翰論學書》中他說：“舉子之業，古人出疆之贄是也?？酌仙诮袢眨T不能矣!”“制舉之初意，本欲即文之一端。以覘其人之質?！笨婆e考試，就像晉見的禮物，去外國不是為了送禮，而是為了邦交之好，但沒禮物，怎么能受到接見呢?對于舉子來說，答一份好的考卷，就獲得了一塊進入仕途的敲門磚，它可以讓一位舉子從蕓蕓考生中脫穎而出，為國效力；對朝廷來說，科舉考試可以在民主公平中選拔有用之才。這種科舉選官的方式，簡單易行。再之。章學誠認為“舉業非才”指僅僅學習八股文成不了才，只知道考試的那一點內容也不是人才，真正的人才是能治國安邦、服務于朝廷、服務于庶民的人。那么舉業是什么呢?它是檢查一個人才華的工具，雖然它“非才”，但它可以檢驗“人才”。

這一工具擔負者檢測士人才華的重任。那么考試的內容則尤為重要，即這一工具是否具有可行性。章學誠認為四書文義取仕具有經、史、辭、章所不能替代的作用。在《跋屠懷三制義》中云：“學人具有用之材，樸則有經史，華則有辭章。然以經學取人，則偽經學進而經荒；以史學取人，則偽史學進而史廢，辭章雖可取人，畢竟逐末遺本。惟今舉業所為四書文義，非經非史非辭章，而經史辭章之學無所不通，而又非若偽經偽史之可以旦夕藻飾，又非辭章之逐末遺本?！彼运Ｊ氐卣J為四書文義是科舉考試內容的最佳選擇。四書文義即為八股文。并且，他在《清漳書院會課策問》中，鼓勵學生把中舉作為人生的追求目標：“顧所謂學者，特舉業爾，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士無恒產。舉業等于治田，孰謂諸生不當治舉業哉?”士人之舉業。就像農夫的治田一樣，是他的本職工作學習就是為了中舉，光明正大。章學誠表現出“學而優則優”的觀點’延續了千余年的科舉制度已在中國古代士人心中扎下了根，那是他們實現報負獲取功名的唯一途徑!或許只要西方資本主義尚未把更高的文化帶人中國，在中國自身的封建社會機體中就不可能尋找出比科舉制度更高明的選官制度。

二、嚴以防弊 寬以錄取

由于科舉會使舉子的生活發生巨大的變化，盡管清王朝對科場作弊懲處得非常嚴厲，但貪贓枉法，私通關節之科場作弊案時有發生，考官大多受賄納禮，徇私舞弊，“他們勾通內簾，收掌書吏，預傳紅號，竟將答卷直送某房，以便呈薦?！迸e子中的無恥之徒，有的在條子上加三、五圈作記號，“徜獲中試則三圈者饋考官三百金，五圈者饋考官五百金。”日上行下效，謄錄之人接受他人的好處，經常“私帶黑墨，代改詩文?！睂Υ苏聦W誠在《與曹定軒侍御論貢舉書》一文中提出了改革措施：

第一，加強內簾防弊?！皠t惟房考主司，各不侔面，入圍之日，公宴即撤。內簾監試，即送主司房考，各歸私舍。監試旋即公同封鎖，每日監視，啟閉一次，以放供給薪蔬。其有命題廢策，查考經書，參質疑義，商榷裁取，房考呈薦，令監試官公閱轉遞，仍將說帖存檔備查，至司閱卷，如果何房佳卷缺額。只許駁還本房補薦，不妨至再至三，以防屈抑，毋許徹底檢查。以防主司情弊。至中卷備卷，具有定數，然后主司各以主卷彼此傳遞互閱，以示公衡，如有抽駁，亦只許就備卷中挑換，毋許通搜落卷，直至草榜已定，不後更改，方許主司房考公堂相見，填榜揭曉，則關節之適相值者，十不能幸一矣?！编l試期間，貢院后的內龍門由監試臨時封鎖，門外掛簾，場中的官員根據工作場所，于是有內外簾官之稱，主考，房考，內監試，內收掌為內簾官，主持鄉試的稱為主考，房考的職責是分房閱卷。

第二，童生試卷不宜學政一人操決。對于童生的試卷只由學政一人去閱，章學誠提出反對意見：“按學政考試生童，其數不下鄉會試之舉子，然千萬生童之卷，皆學政一人操其去取?！痹涸囀侵莞荚嚕ㄟ^者稱為生員或秀才，參加者為童生，由中央委派的學政主持，泛稱學道、學臺、宗師。但很多讀書人如《儒林外史》中的周進、范進考到須發皆白，仍是一介童生，因他們一直通不過更苦，更激烈的“院試”，按梁啟超“千數百童生拔十數人為生員”的說，則生員錄取率僅為百分之一。

第三，錄用以寬。嚴肅考場紀律，并不等于不珍惜人才。章學誠對朝廷讓作過弊的人在科場防弊，很有意見。因為這些人一般都尖刻而不近人情，不珍惜人才，不能做到著情錄取?！霸偃鐝那皸l陳，科場防弊之人，多系本身作弊之人，故于真正弊源，毫無補救，而多于繁文曲節。好為溪刻，不近人情?！彼e例說在壬子鄉試中，國子監有位遺名舉子，他很有才華，猶善文章，卻被斥落。當時正錄不取，例有錄遺，且順天的錄取名額本來稍多一些，但這一遺名舉子沒有幸運。

三、側重實學取仕

第一，開設詩賦科。自明末以來，清王朝對科舉亦不斷改革。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章學誠二十一歲，清王朝的鄉、會試首場為八股體的四書、五經文，次場罷前代的論、表、詔、判之類的實用文體為五言八韻詩一首，其形式跟唐代省試詩一樣，稱作試帖詩，末場試策。乾隆五十二年，章學誠五十一歲，更定鄉、會試首場為八股四書文與試帖書，次場子五經文(八股體)，末場問策。這樣改革的結果，實用文體在考試中的比重更低。章學誠從注重實學的思想出發，在《與曹定軒侍御論貢舉書》中提出開設詩賦科的建議，章學誠的三場考試安排為：“如頭場試以經書文義，二場則治經義者，試以經解，長詩賦者，試以韻言，三場發策，則三禮三傳三史?！边@樣應詩賦科的人就很容易通過八股文考試，然后以自己所擅長的詩賦才華，參加詩賦科的第二場考試。

第二，開設實學科。在第三場考試中，章學誠設計“算學、律令、會典之類，分科對策，可以優勵實學。”對于擅長算學、律令、會典之類的人才，在第三場的策試中可以單列出來，以其專長策問，并且為了鼓勵實學，他說“有不待設科，先具專家之學，隨時酌取?！?/p>

第三，翰林加試經濟世務。在《上尹楚珍閣學書》中：“翰林以文字為職業，則有朝考拔之于先，，又有大考甄之于后，科道以建白為事功，其擢之也瑾以資俸，其任之也惟事注銷，國計民生，常時素未究心。一且求言詔下，掇取經生策套，摭拾影響傳聞，豈其立心不忠?蓋經濟世務，貴有學識，非可取具于朝夕也。竊謂科道之見任者。宜以建白第其高下。而翰林部屬，將應科道選者，嚴扃密試，一以經濟世務決其去取?！焙擦止俚目陀^條件優于其他舉子，且科道中人并不關心經濟世務，這一任務由翰林去完成，以備皇帝詔問，既公平又利國利民。

第四，建立“直諫科”，取消“恩科”。清代的鄉試，每三年一科，稱為正科，遇登極萬壽等慶典，特詔舉行的，稱為恩科，慶典適逢正科之年，以正科為恩科，而正科或于前一年預行，或于后一年補行，恩科與正科一前一后出現，所考的內容一模一樣。恩科顯示了皇恩浩蕩，但卻造成了寒士的奔波勞碌，連年不息。章學誠認為現今皇帝求賢若渴，虛心納諫，但諫議的上達卻不易。何不去掉恩科，而開設直諫科呢?在《與曹定軒侍御論貢舉書》中：“恩科廣作人之雅化，非不盛舉，但寒士奔波，連年不息，亦有可憐者矣!國家有此覃恩，但于正科倍取，是亦足省勞費，不特寒士免跋涉之頻也!且圣主正殷求治理，虛已招賢，而言者多未饜于圣心，則建白非易事也。天下之大，未必無才，恩科無異常科，不過多添千余爛八股耳!如移此舉而開直諫之科。責令九卿節鎮訪遇明達治體，深通時務之儒，圣上親策于廷，使條舉方今利敝，務取切實有用，可見方行者，拔擢數百十人，試之以事，縱不十得其五，亦必較尋?？婆e中人，稍有新銳氣也。”

四、弱化八股地位，寫有質之八股

八股文每篇由破題、承題、起講、人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固定段落組成，“破題”規定點明題意，以下或三四句，或十來句都有規定。后四部分各由兩股互相排比、對偶的議論文組成，句型、字數都完全對應。四部分共八股，等于寫出四幅長長的對聯。故稱八股文。八股文在科舉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所謂科舉其實就是八股文的考試，當時清王朝特重首場四書文義，首場若不中選。二場、三場之試卷亦不準復薦。由此，章學誠在《與曹定軒侍御論貢舉書》中建議：“首場經書文義，初不分科，試官得取文理稍明通者。”八股文出題僅限于“四書”，注疏僅限于程朱，士人讀“四書”并不能兼知八股文，而八股選本卻可包含“四書”內容，因此這種博取功名的利器，很快風靡天下。當時有一大批務舉業者，成年累月只研究八股文的程式、時好。除此不讀其他任何書籍，對國家大事經濟世務一概不關心，章學誠在《文學敘例》中描述這些人是：“舍學而襲于文，利祿之途，習而忘返……經傳束置高閣，諸子百家莫能舉其名數，即名世傳家文藝，亦無從窺津涯焉!詢其所學，惟是強記一經，粗憶三數百篇浮薄時文，顛倒首尾，剽其形似，以眩一時耳”。章學誠稱這些文章為無質之八股文，這一提法源于《與朱滄湄中翰論學書》：“而世之徒務舉業者，無其質而姑以文欺焉，是彼之過也，舉業既為無質之文，而學問不衷于道，則又為無根之質?！毕鄬匈|之八股是在廣博的知識，深厚的修養和廣泛的閱歷基礎上寫成的有真知灼見的文章，它洋溢著作者高尚的情操和品德，博大的胸懷，宏偉的報負和深厚的文化修養。那么，怎樣才能寫出有質之八股呢?章學誠有自己獨特的理論。

第一，養氣。他說：“文者，氣之所形，制舉乃自見其一端也?！焙我责B氣呢?章學誠認為：學習可以養氣。在《論文示貽選》中云：“則故學古文，亦感人志氣交養之道?！痹凇稙榱荷俑底艜綍r文序》中云：“氣籍于養，則學是也?！痹凇缎焐兄盼陌稀分性疲骸白x書廣識，乃使義理充積于中，久之又久，使其胸次自有倫類，則心有主，心有主，則筆之于書，乃如火然泉達之不可已。此古人之所以為養氣也。”

第二，學古文，作學問。章學誠呼吁從學習古文，做學問人手學習寫作八股文。他從親身的科舉實踐中體會到：學習古文不但不影響時文和寫作，而且大有裨益?！白x古何損舉業哉”、“學古趨時……不惟不可分界，亦且交相資益”、“世之稍有志者，亦知時文當宗古文，其言似矣?！薄罢\能從于學問，而以明道為指歸，則本深而末愈茂，形大而聲自宏。未聞學問有得，而舉業之道其所見者不磊落而光明也?”

第三，廣泛的閱讀也是必要的，國家通過科舉來考察一個人的資質，舉子們倘能儲備淵博的知識，以參加科舉考試，就會寫出有真知灼見的文章，即所謂博學而強識。在《博約中》云：“如有所備以俟舉，即記之所謂博學強識以待問也……學貴博而能約，未有不博而能約者也?！痹凇肚逭臅毫魟e條訓》第十七條云：“即舉業一道，博約二字。缺一不可。所謂守約，即揣摩之文，貴于簡練是矣，所謂博學，則泛閱之文，又不可不廣也。”

第四，反對過分強調格式以寫作八股文。雖然章學誠肯定了四書文義亦八股文作為科舉內容的可行性，但他還是反對過分強調格式之八股文：“文而有式，則面目雷同性靈錮蔽，而古人立言之旨悔矣!然國家取士用四書，自前明以來，其與選者，皆謂中式，豈以錮蔽性靈，雷同面目，求天下士哉?”在《文格舉隅序》中云：“文而有格，學者不知所以為文，而竟趨于格，于是以格為當然之具。而真文喪矣!”什么是文格?“格者，因題定法之謂也，法出于理。理貫全章，而題有限畫，法之所由生也?！痹凇肚逭聲毫魟e條訓》二十：“夫法固出于理矣，然理之與法，亦微有別。理則書中之全理也，法則就書中截句為題，實義虛神，來脈去路，偏全輕重，變化無定，題增減毫厘，而文法差以千里也。學者胸中，須有真正識解，由千變萬化，皆可一以貫之。如胸中本無真識，惟于逐處仿摹形似，則勞苦而鮮有成功。此坊刻講章之所為，似理而非理；庸陋評選之所謂。似法而非法也?！?/p>

總之，可以看出，章學誠是科舉制度的改良主義者，在肯定科舉功能的基礎上，提出加強內簾防弊、注重實學取仕的建議；在保留八股文基礎上，發出弱化其地位，看輕其格式，寫有質之八股的倡議。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