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輝煌一時到沉寂百年

摘 要：鐘惺是晚明時期頗負盛名的文學家、批評家。明清時期有很多學者對他進行了研究和討論，但是觀點不一。晚明時期的研究多為肯定和推崇，清代的研究多為批評和貶斥。這種現象形成了明清時期鐘惺研究極具戲劇性的特色，同時也表現出濃厚的時代特征。

關鍵詞：鐘惺；晚明時期；清代

中圖分類號：K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7)01-0131-03

當前，關于鐘惺研究史的研究多集中在二十世紀以來，而對于晚明至清代這一段時期的鐘惺研究則從未涉足。這一時期的鐘惺研究，從輝煌一時到沉寂百年，推崇者、貶斥者此起彼伏，構成鐘惺研究極富戲劇性的一頁，同時也透露著文學研究的時代特色。

一、晚明時期的鐘惺研究

晚明時期的鐘惺研究，從研究者和研究對象的關系可以分為兩類：一是鐘惺自己遺留的資料，二是友人、出版商以及門人的研究。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鐘惺自己寫作的《家傳》。這篇文章仿照李夢陽的《家傳》而來，在文章末尾，鐘惺說：“近李夢陽蓋有譜傳，次先世事及其弟夢章。惺頗采其意”。這篇《家傳》記述內容，上至鐘惺的高祖鐘協柞、曾祖鐘弘仲、祖父鐘山、父母、嗣父，下至鐘惺的弟弟、叔弟、愛子；時間上從高祖自江西吉安府永豐縣遷至湖北竟陵縣皂市起，至天啟三年(1623)鐘惺因丁父憂去職，于家閑居之時。兩年后，鐘惺就離開了人世?？梢哉f，鐘惺的這篇文章是研究鐘惺一生的直接資料。后來的關于鐘惺的專著、論文，大多都是在這篇文章所提供的信息的基礎上進行的。因此，《家傳》是第一篇，也是最為重要的鐘惺研究資料。

自鐘惺名于文壇之時，研究者就不乏其人。就晚明來看，最初研究鐘惺的，應是與鐘惺同時代的人，他們多為鐘惺的好友，或是竟陵派的成員，如蔡復一、譚元春、魏象先、陶崇謙、袁中道、李維禎等。同一派別多為欣賞、支持，詩學觀點同聲唱和。作為竟陵派的領袖，鐘惺和譚元春有一些共同的文學思想，且兩人還共同評選《詩歸》，這種非同尋常的關系，使得譚元春能夠更了解鐘惺，能夠對鐘惺的詩文理論及其一生做出更為貼切的評價。譚元春關于鐘惺的重要文章，當屬《退谷先生墓志銘》。此文情真意切，追溯鐘惺的一生，評價鐘惺的詩文理論，是一篇全面揭示鐘惺的文章，也是后人研究鐘惺的重要資料?！对姎w》完成后，得到了友人的高度評價，如夏樹芳就大為稱贊，曹能始則認為《詩歸》一書“和盤托出，未免有好盡之累”。但是，瑕不掩瑜，《詩歸》以其獨特的欣賞品位很快就流行起來，鐘惺的著作也成為出版商的首選。當時的出版名家吳興閔氏、凌氏家族就競相出版鐘惺著作，前者出版了鐘惺的《古詩歸》、《唐詩歸》、《東坡文選二十卷》，后者出版了鐘惺的《詩經》評點，并分別加以贊賞。鐘惺的評點也成為當時各種選本的重要內容之一，如顧錫酬的《秦漢鴻文二十五卷》、張含編輯的《李杜詩選十一卷》(明刻朱墨套印本)、倪元璐編的《秦漢文尤十二卷》(明末刻本)等都選入鐘評。隨后，又進一步出現了《詩歸》評點本，如王有三(王重)點定的《古唐詩歸》，此本封面右題“是書音釋精祥，字畫端楷，要使都邑爭傳，非謂奇贏是賴。倘有狡徒射利，依樣重翻，斯有識者共憤，雖千里而相仇，兄宜自揣，無或速戾。”這種鮮明的廣告宣傳和反盜版宣言恰恰反映了《詩歸》的影響之大。

這一時期對于鐘惺《隱秀軒集》的評價，多是來自于出版商和門人。林古度于1615年在南京刻印鐘惺的《隱秀軒集》。此刻現已不存。沈春澤于1622年序刻鐘惺的《隱秀軒集》，在卷首的序言中指出鐘惺的《隱秀軒集》在晚明時期頗負盛名，時人爭相仿效，但是往往“得其形貌，遺其精神”。除波于1635年序刻《鐘伯敬先生遺稿》收錄了鐘惺天啟三年(1623)至天啟五年(1625)的詩文。在卷首的序言中，徐波也高度評價了鐘惺詩文，并作駢文加以稱頌。鐘惺的門人許豸在《先師鐘退庵文集序》一文中說鐘惺的詩文不模擬，具有獨特風格，“卓然自成一家”，并對鐘惺的部分著述、為人、詩文特點作了總結。

晚明時期研究鐘惺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作為出版商的陸云龍。陸云龍是鐘惺、竟陵派的追隨者，他出版了一些與鐘惺有關的書籍，如《四先生文選》、《鐘伯敬先生選注四六云濤》、《鐘伯敬先生遺稿》、《皇明十六名家小品》、《翠娛閣評選鐘伯敬先生合集》等。陸云龍對鐘惺的文學創(chuàng)作以及詩學觀的研究，代表了明末清初人們對鐘惺的最高認識。崇禎六年(1633)，陸云龍出版《皇明十六名家小品三十二卷》，其中有《鐘伯敬先生小品》二卷，收入鐘惺61篇小品文。三年后(1636)，陸云龍又刊刻《翠娛閣評選鐘伯敬先生合集》，日此書包括《隱秀軒集》和《鐘伯敬遺稿》，是目前所見的晚明時期收入鐘惺詩文較為齊全的本子。陸云龍首先高度認同鐘惺反對模擬的觀點。他嘲笑那些假裝以學問和才識來冒充大家的人迂腐輕佻，諷刺那些復古之人一會兒學習六經文字，一會兒又學習兩漢文章，好似“抹粉涂脂，笑是倚門裝束”，簡直就是“南轅北轍”、“歧路奔馳”，他們的作品，即使“祖龍一炬”，也不覺得可惜。其次，陸云龍贊揚鐘惺的詩文清新自然、結構巧妙、注重煉字和修辭，認為他“學識并擅，詩文兩隆，無所因附，卓然一家”：

試就其集論之：疏爽氣多，渾穆氣少；雋永味多，醇釀味少；秀穎句多，古拙句少；予不敢高而抗之兩漢，即先生亦不自失其已，故作邯鄲步也。乃讀其諸論，不嘗發(fā)左氏、班、馬之未竟，鉤其隱深而出之乎?冷眼穎心，真具史之才識。至諸序，回環(huán)應照，格局皆超，不經意語中，俱伏深情奧旨。讀竟令人恍然。合其志傳觀之，肯刺幾多作諛歟?此其品又托文以見者也。他若尺牘寫情晰事，笑語宛然；銘贊刻象繪形，鐫鏤酷至。粗服散頭，靡不皆好，豈直照映一代耶!愛及詩集，無源襲唐，無一語不甲唐。羅其象體，不狃一家；融會諸長，獨成一是。三湖七澤，洪洞中不乏澹遠之致；九礙三峽，瑰奧中僅饒森秀之觀。為靈為厚，恐無以加。一披閱未有不破愁作觀，起醉成醒，斗酒為盡，唾壺殘缺也!(《鐘伯敬先生合集序》)

這段話從三個方面高度評價了鐘惺的文學創(chuàng)作：鐘惺的詩文“疏爽”、“雋永”、“秀穎”，他沒有摒棄古學，而是善于從已有的文化遺產中學習，“其諸論，不嘗發(fā)左氏、班、馬之未竟”，是“真具史之才識”，雖然不能和兩漢的大家相比，但是他的藝術風格頗為獨到；鐘惺的詩文刻畫描寫形相逼真，“寫情晰事，笑語宛然”，“刻象繪形，鐫鏤酷至”；鐘惺在文章的結構上很注意，“回環(huán)應照，格局皆超，不經意語中，俱伏深情奧旨”，閱讀時會讓人產生“未有不破愁作觀，起醉成醒，斗酒為盡，唾壺殘缺也”的感嘆。在下文的評點中，陸云龍也從這三個方面評點鐘惺詩文的妙處。陸云龍的研究，從具體的一篇一章，到一類文體(如小品)，再到整部詩文集的刊刻，代表了晚明時期鐘惺研究的最高成就。

晚明的鐘惺研究成果是比較豐富的，也為我們后人研究鐘惺提供了詳細、可靠的一手資料，這些也成為我們研究鐘惺的起點。作為同時代的人，這些研究者可以近距離地研究鐘惺，此外，因與鐘惺有各種關系，加上當時竟陵文風盛行，他們對鐘惺的評價也就比較高，雖然有時言過其實，但也可從中發(fā)現不少有價值的觀點和研究方式。

二、清代的鐘惺研究

清人對鐘惺的研究態(tài)度有兩種，一是支持、學習、推崇的，二是堅決反對、不屑一顧的。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態(tài)度與時代有關系。剛剛入清時，文壇仍在晚明的影響之下，喜好推崇鐘惺的不少，他們大多目睹了晚明文壇的興衰，仍然受到晚明文學的影響。據柯愈春的《清人詩文集總目提要》，推崇鐘惺的有沈聃、程如熊、吳偉業(yè)、熊士鵬等人。沈聃作詩仿照鐘惺，頗有竟陵之風。袁承福為他的《汲古堂詩存》作序，稱其詩“枯澀冷峭，深入鐘、譚門徑?！眳莻I(yè)也很欣賞鐘惺，表示于時人中，他只欣賞鐘惺、譚元春、李云田三人。熊士鵬曾編輯《竟陵詩話》，他的詩也學習竟陵，周凱謂其詩“其局峭以警，其詞新以煉，其氣清以華，其音廖以亮，其為笑罵一也。詩宗竟陵，乃獨抒機杼，自寫性情，不操土音?！迸?，陳允衡的《復愚山先生書》從時代角度分析鐘惺的文風：“大略其(鐘惺)所處在中晚之際，復為黨論所擠，出為南儀曹，志節(jié)不舒，故文氣多幽抑，亦如子厚不能望退之也?！边@種聯系的觀點，比較客觀。陳允衡比較欣賞竟陵文風，他在自己編選的《詩慰》中選取了譚元春的《岳歸堂集》、《岳歸堂遺集》、《鵠灣集》，足見對竟陵的喜愛。袁枚也曾在《答沈大宗伯論詩書》中肯定鐘惺，其中所論“詩有工拙，而無古今”，以及賞“變”的思想與鐘惺也大致相同。

鐘惺的《詩歸》在清代前中期還是很有影響的，一些版本也有所見，如劉邦彥于康熙辛丑年(1721)重訂《唐詩歸折衷四卷》，選《唐詩歸》二百九十首詩及鐘譚評語。清代的潘氏家族，更把鐘惺評點本《左傳》的康熙刻本評本視為“世寶”，代代相傳，清道光年間，家族中的潘德輿又作跋紀念，以示珍愛。毛晉在此刻本卷前的《左傳紀略》中也很欣賞鐘評。經歷了對明代的文化清算后，至康乾時代，鐘惺及其竟陵派已經被完全否定。但是就是在這個階段，潘氏家族保存著鐘評《左傳》，并視為“世寶”，這表明鐘惺的評點的確影響廣泛。

以上這些星星點點的研究，雖然對鐘惺頗為欣賞的，但是它的力量太渺小了，很快，這些聲音就淹沒在反對鐘惺的洪大浪潮中了。隨著清代正統文學觀念的建立，學術思想的轉型，晚明文學中一些有成就和價值的部分逐漸被否定，此時眾人群起攻之，鐘惺亦成為眾矢之的，從而消失在清代文壇，無人問津達三百年之久。

對鐘惺持反對意見的，主要有錢謙益、顧炎武、朱彝尊、王夫之、毛先舒、馮班兄弟、紀昀等。這一派的意見在清代居主導地位。抨擊鐘惺最為激烈的，當為錢謙益、顧炎武、朱彝尊三人。錢謙益在《列朝詩集小傳·鐘提學惺》中的批評，歷來被人引用：

(鐘惺)另立深幽孤峭之宗，以驅駕古人之上。而同里有譚生元春，為之應和，海內稱詩者靡然從之，謂之鐘譚體?！?，所撰《古今詩歸》盛行于世，承學之士，家置一編，奉之如丘尼之刪定。……其所謂深幽孤峭者，如木客之清吟，如幽獨君之冥語，如夢而入鼠穴，如幻而之鬼國，浸淫三十余年，風移俗易，滔滔不返。余嘗論近代之詩，抉摘洗削，以凄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jié)為能，此兵象也。鬼氣幽，兵象殺，著見于文章，而國運從之，以一二輇才寡學之士，衡操斯文之柄，而征兆國家之盛衰，可勝嘆悼哉!……鐘譚之類，豈亦五行志所謂詩妖者乎!

錢謙益的《鐘提學惺》在鐘惺研究史上的重要性有兩點，一是把鐘惺的詩文當作亡國之音，從而否定其價值，為清代的批評鐘惺的論調開了頭，也為清代以來的學者否定鐘惺提供了重要依據；二是用“深幽孤峭”一詞評價鐘惺的詩風，從而奠定了鐘惺詩文研究的基礎。時至今日，學界普遍用“深幽孤峭”來總結鐘惺，雖然其中的褒貶含義有所變化，但是對于鐘惺詩文風格特色的認同是一致的。因此，錢謙益是鐘惺研究史上的極為重要的人物，他的觀點也是鐘惺研究的一個轉折點。

接著，顧炎武、朱彝尊、王夫之等人也是對鐘惺大加批判，公然把明代滅亡歸罪于鐘惺、竟陵派，讓一個文人擔負國家興亡的責任。例如，顧炎武在《日知錄》中的譏諷鐘惺“丁父去職，尚挾姬妾游武夷山”，說鐘惺“公然棄名教而不顧，甚至承親諱而冶游，疑為病狂喪心，詎止文人無行”，這已非文學觀點上的批評，帶有人身攻擊與詆毀的傾向；又說鐘惺“好行小慧，自立新說，天下之士，靡然從之，而論者遂忘其不孝貪污之罪，且列之為文人矣”；認為明亡是鐘惺之流造成的，“其罪雖不及李贄，然亦敗壞天下之一人”。朱彝尊進一步發(fā)揚錢、顧之說，在《靜志居詩話》卷十七中說鐘惺：“流毒天下，詩亡而國亦隨之矣?！?/p>

此后的封建正統文人的論調和錢、顧等人一致，如毛先舒的《詩辯詆·竟陵詩解駁議序》、馮班的《鈍吟雜錄》均排斥鐘惺。紀昀主編的《四庫全書》更是對鐘惺不屑一顧。非但在《提要》中加以非議，又將其作品打入《存目》，排斥在封建正統文化之外。清人張廷玉在《明史》中的態(tài)度也極為輕視：“鐘、譚之名滿天下，謂之竟陵體。然兩人學不甚富，其識解多僻，大為通人所譏?！苯涍^這些正統文人的修正，鐘惺、竟陵派幾乎被封閉在文人視野之外，消失于清代文壇，成為被人遺忘的角落，三百多年少人問津，直到二十世紀，這種狀況才有所改觀。

晚明至清代的鐘惺研究有三個特點：一是研究者態(tài)度變化大。晚明時期，鐘惺、竟陵派秉承公安派“性靈說”之余緒，大力倡導“古人之真詩”，以評點《詩歸》在文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盛名之下，這一時期的鐘惺研究自然也傾向于推崇、贊揚，出版商也爭相刊刻，出書謀利，因此出現了大量的鐘惺著作，以及對于鐘惺、竟陵派高度評價的言論。明清易代，清代士人在探究明亡的原因時，從學術文化入手，他們認為晚明的個性主義思潮，包括公安派、竟陵派等，并沒有引起社會變革，反而導致了明的覆滅，因此他們倡導“尊經復古”，從而批判“主情論”、“性靈說”等個性主張。與這些學說相左的一切思想，包括鐘惺、竟陵派，也就必然被一一否定了。明亡的原因，更多的是一種歷史必然，而清代的學者卻將之歸于鐘惺和竟陵派，使一個文人擔負上亡國的罪名，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如清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卷三《明竟陵公安撰述》中說“明末詩文派別至公安、竟陵，可謂妖妄變幻極矣。亡國之音，固宜如此，時當末造，非人力所能挽回。”二是無論贊賞與否，明清的研究者們都承認鐘惺的“深幽孤峭”的詩文風格的確與眾不同，是古往今來一種特別的文學藝術。晚明的研究者多認為這種風格使鐘惺的文學創(chuàng)作自成一家；而清代的研究者也正是在這種獨特的風格面前發(fā)生了意見分歧，毀之者欲其出文學之外，譽之者認其為別一宗派?？陀^地說，鐘惺的詩文風格畢竟是在擺脫前后七子的復古模擬，以及公安派的俚俗的基礎上的一種創(chuàng)新。詩文在唐宋時代已經發(fā)展到鼎盛，明人要想突破，其境界的選擇必須有所不同。但是，過于強調“深幽孤峭”，創(chuàng)作必然會走向狹窄空靈的內心世界，作品也定會冥游在現實世界之外，從這一點來說，鐘惺詩論的缺憾也是無法彌補的，而后人譏笑其詩風有“鬼氣”、“兵象”也是從此而來。

總之，明清時期的鐘惺研究較窄，鐘惺著述很豐富，但研究者多集中在影響較大《詩歸》和《隱秀軒集》上，對其他著作，就鮮有涉足了。

責任編輯 仝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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