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進步：符號消費的邏輯

摘 要：消費是人類生存和發展永恒不變的主題，與人類社會進步相伴隨的是人類對消費深度和廣度的無止境追求，人類在追求“美好”、“幸福”的生活中不斷創造和消費著各種相應的“美好”、“幸福”符號，正是這種符號促進了人類社會不斷進步。可以說，人類進步的歷史，是在維持人類生存的基礎上追求“幸福”符號的歷史；從本質意義上講，現代社會不斷增長的生產和消費的就是符號——已經超出生物學意義的代表著人類“美好”、“幸福”生活理念的符號。

關鍵詞：消費；符號消費；社會進步

中圖分類號：C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7)01-0056-03

德國社會學家馬科斯·韋伯在其經典名著《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將提倡節儉的“禁欲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形成和發展聯系起來，認為通過努力工作獲取財富來榮耀上帝的天職觀和誠實、信用、守時、謙卑、勤奮、節儉等人世禁欲主義是資本主義產生與發展的倫理基礎和動力源泉。然而在看到提倡節儉的禁欲主義確實為資本主義發展積累物質基礎的同時，我們也必須看到，也正是宮廷皇室、上層貴族以及富豪們對工業品的享受性消費才使得資本主義生產的維持成為可能，可以說正是這種奢侈的消費才為資本主義發展壯大提供了持續的支持。其實，與韋伯同時代的桑巴特(Sombart)就深刻地揭示過“奢侈與資本主義”的關系。沒有人類消費欲望的不斷膨脹和對消費品需求的不斷增長，資本主義生產同樣不可能發展起來。嚴格說來，是生產力的發展以及人類區別于動物的永不滿足的欲望，使得新教倫理的“禁欲主義”和“天職觀念”成就了資本主義和早期資本主義企業家，而他們終究不能脫離人類欲望的樊籬：人們不可能只是發展生產而不消費他們生產出來的產品，而這種產品是代表著人類永不滿足的欲望的已被賦予“美好”、“幸福”意義的符號來進行消費的。事實上，新教徒在為上帝增添榮耀的勞作中創造了財富，但隨著財富的增長，人們對現世的一切熱愛隨之增強，對享受的欲望隨之膨脹。消費得更多、更好是人類始終不變和始終追求的目標。

一

要維持人類生存與發展，就必須消費，提高和改善消費是永恒不變的人類生存發展主題。在延續生命體需要進行消費上，人類與動物沒有什么區別；不同的是，人類不僅消費物品本身而且消費物品的意義并不斷追求更加充足、更加高級的消費品和消費形式。正是因為這樣，人類才有了區別于動物的人類生產，才在追求更充足、更能滿足人類各種需要的消費品的前提下發展生產，才賦予生產以高于消費的意義。毋庸置疑，雖然生產在人類發展中占有突出重要的地位，但我們絲毫不能否認生產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滿足人類不斷增長的需要、不斷提高人類的生活水平。可以說，生產是以消費為中心進行組織的，生產的存在是因為人類不同于動物的消費的存在而產生的：人們始終在探索如何能獲取更多、更好的消費品(在現代社會，人們的需要進一步增長，消費廣泛地擴大到各種需求領域，如各種服務性消費)，并賦予這些消費品以“美好”、“幸福”生活的意義。

消費源自于需要。需要作為人的行動的驅動力，是自然因素(生理因素)、主觀因素和社會、文化、經濟因素共同作用的產物。需要作為人的行動的一種動力，說的是人的一種存在狀態，即生理存在、社會存在和精神存在的狀態。與人的這三種存在狀態相對應，需要分別指人的物質匱乏狀態、社會匱乏狀態、和精神匱乏狀態。這種匱乏狀態有著時代性、社會性和漸進性。很大程度上，匱乏是社會文化與社會心理共同作用的產物。除了物質可以出現一種絕對的匱乏狀態外，其他都是一種相對的匱乏，而在現代生產不斷發展的今天，物質絕對匱乏的狀態在絕大多數社會已經不再存在從而只是表現出一種相對的匱乏。如何判斷富裕與貧窮、發達與落后，在很大程度上是根據人們消費的物品，它們成為幸福生活和發達社會的符號，這種符號意義是人類賦予的。可以說，是時代與社會的文化造成人們對物質需要、社會需要、精神需要產生一種匱乏狀態，有一棟小平房安身、幾套并不破舊衣服保暖，并有能夠保證日常基本食物支出的經濟來源，我們不能說他是幸福的，因為即使他已經滿足了基本生存的條件，但是他卻不具備現代社會幸福生活所要求的舒適的住房、符合現代社會標準的服飾以及保證人體營養均衡的飲食條件，而這些已經成為達到現代起碼生活水平的標志和符號。曾幾何時，冰箱和洗衣機被認為是生活的奢侈品，是富裕的象征，大多數人沒有它們也能生活得很好，但現在在城市地區，沒有洗衣機、冰箱的家庭被認為是貧困的，因為它們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它們已經由顯性的奢侈符號變成了不被人特別注意的而在現實生活中又不得不具備的必需品符號。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隨著時代的變化，生活必需品的范圍在不斷發生變化，什么社會需要什么樣的必需品是由與當時社會生產力相對應的社會文化控制的，匱乏是一種時代性的相對貧乏。即便是社會資源的匱乏和精神的匱乏也是在相應的社會文化氛圍中才得以突顯：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被原子化的個體在情感需求上被異化，社會資源的獲取趨向于工具化手段；勞動的異化以及高度發達的生產力使人們希望并可能擺脫繁重的勞動，但在失去從勞動中尋求意義的同時，大量休閑時間中的活動安排成為人們尋找寄托、追求意義的載體，情感消費、體育消費、文化消費以及與其相應的生產應運而生。事實上它們已經成為一種意義的符號。人類是天生的消費者而非生產者，人類在生產中追尋意義，同時也在消費中賦予意義。“人既相似于神，又并非神，既相似于動物又并非動物”，表現在心理意義上的精神需求和超出生物性需要的物質需求是人類區別于動物的地方。在人類永無止境的意義追尋中，人們消費更多的物質產品和精神產品；相對匱乏的存在使得人們的需要無極限，需要的無極限造成了消費的擴張，包括消費范圍和層次的擴張。正是人類潛在的意義追求使得物品變成意義符號，是人類對符號意義需求(代表更加先進、更加發達、更加美好、更加幸福的物品／符號)無止境的情況下，生產才變得無止境，反過來生產的無止境又對無節制的消費推波助瀾。消費(排除極度的揮霍與浪費)不是庸俗的，如果說消費是庸俗的，那么生產也就變成了滿足庸俗消費的生產從而也就同樣陷入庸俗的圈套。人類正是在不斷追求更充足、更舒適、更高級的消費中取得進步，生產是為消費服務的。正是在消費欲望無止境的前提下，才會有人類永不停滯的對“美好”、“幸福”生活意義的追求，科技進步和生產也就變得無止境。沒有消費欲望的增長特別是對代表“美好”、“幸福”意義的消費品的追求，人類將是停滯的。

二

即使絕對的匱乏已經消失，但相對匱乏卻始終存在。這種匱乏從橫向上產生于人類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群體之間的比較；在縱向上則在于人類發展的歷史是追求進步的歷史，在于在人類與自然對立統一中不斷謀求自身發展和追求無止境的“幸福”時產生的不斷超越舊時代的發展性匱乏。這種匱乏無非是人類“美好”、“幸福”、“發展”的符號化概念，是人類超越于動物的意義。人類是神性與獸性的混合體，喪失了對意義的欲望和追求，人類就無法進化為人類。

欲望是人意識到的需要，當人們具備滿足這種需要的能力時，就變成了真實的需求。在現代社會，已經滿足生物性需要的人們對物品的欲望不僅僅是對其功能性使用價值的欲望，而更多地是對其所代表的符號意義的需要和需求。物品在其客觀功能領域以及其外延領域之中是占有不可替代地位的，然而在內涵領域里，它便只有符號價值，就變成可以多多少少被隨心所欲地替換了。無論在符號邏輯里還是在象征邏輯里，物品都徹底地與某種明確的需求或功能失去了聯系。確切地說，這是因為它們對應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可以是社會邏輯、也可以是欲望邏輯——那些邏輯把它們當成了既無意識且變幻莫定的含義范疇。可以說，是社會刺激了人們的欲望，人們對物品的需要已經不再停留在對其客觀實用的功能性需要上，而是在不斷地尋求適應社會文化的符號。回憶一下化纖衣物的興衰我們就可窺見一斑。曾幾何時，人們以穿化纖服裝為時尚，而今它卻淪為低檔產品，人們又以自然的棉、毛料為首選。人們也曾經以機器制作的千篇一律的服飾作為符合社會衣著標準的符號，但現在手工制作的服裝卻成為地位、身份、品位的象征。商品的功能性使用周期(物理生命周期)讓位于符號性使用周期(符號生命周期)，而這種符號性使用周期是由社會決定的，人們不斷拋棄嶄新但過時的物品，因為它們已經不是一種正面的、適合社會大眾文化的符號，而成為了一種被社會所排斥、與當代大眾心理格格不入的符號。“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時代已經遠去，那是匱乏經濟時代人們的美德，而消費經濟時代，更多地購買和更快地淘汰則深層地體現著人們對符號的追求。

所謂消費社會，簡單地說，是一個以生活必需品以外的消費為主的社會。在消費社會，不再是過去的需要造成商品，而是商品造成需要，消費本身也不再是有限的，而成為無限的。然而我們必須把握的是，超出生物性需要的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商品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物品，而是符號化的物品，或者說它的真正意義在于符號的指示作用。人們制造了符號商品，這種符號性商品導引人們去占有，以實現個體與個體之間、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區別和類同，這種符號的深層指向仍然是社會化的“幸福”、“美好”觀念。應該看到消費并不是圍繞著某個個體組織起來的，因為根據名望或類同的要求，個體的個人需求是以集體語境為索引的。其中首先有一種區分的結構邏輯，它將個體生產為“個性化”的，也就是生產為相互區別的，但是根據某些普遍范例及它們的編碼，他們就在尋找自我獨特性的行為本身中相互類同了。被置于個體符號之下的獨特性的行為本身并非主要的：這只是真實體驗的層次。基礎邏輯是置于編碼符號之下的區分／個性化邏輯。正是遵循這一邏輯，生活必需品的范疇不斷擴大，檔次不斷提高。不同于滿足實用功能的必需品，這種擴大的生活必需品是滿足基本生存的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必需品，符合符號編碼的邏輯。

凡伯倫所說的有閑階級的“炫耀性”消費是一種符號性消費，是當時生活必需品以外的消費，它構成了與其他階級群體的區分，雖然他們具體消費的物品并不相同，體現著個性，但在抽象的消費層次上他們達到了類同。現代消費社會的奢侈消費品(這里指高檔、具有更多更高的身份地位符號指向的消費品)乃至大眾化的消費品同樣是一種區分的編碼，對身份地位的高低和貧窮與富裕以及先進與落后進行了區分，人們希望占有和享受這些奢侈性的符號，與低下、貧窮、落后徹底決裂。當享有這些當初的奢侈性符號的群體數量增多的時候，原來的奢侈性符號已經不再顯示出奢侈時，必然出現新的奢侈性符號(消費品)來進行新的區分。而那些原來的奢侈性消費品則成了符合時代要求的必需品。當人們都住平房的時候，樓房是奢侈品，當人們住上樓房的時候，帶有廚房衛生間的一定面積的單元住宅成為與筒子樓相區分的標志，而當標準住宅成為生活必需的時候，別墅以及帶有車庫、花園草坪乃至游泳池的別墅又成為新的區分符號。這些生活必需品雖然也是區分的符號，它區分了貧窮、落后(當然從微觀層次上，具體消費品的不同也構成了區分)，但更多地成為一種類同的符號，成為一般公民按照一般生活水平應該都具備的符號。生活必需品正是在區分中實現標準的提高和范圍的擴大。從前的奢侈品變成后來的必需品，奢侈性符號變成了必需品符號，社會不斷地生產符號進行區分，在區分中實現類同，然后又創造新的符號進行新一輪區分，人們在符號的區分和類同中構筑社會關系、進行人際互動。

超出生物學水平的人類需求的強度、滿足乃至特性……是否被當作一種需求，取決于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制度利益是否認為它是值得向往和必要的。然，現代化大生產下的過剩經濟的出現和以消費拉動經濟增長的預設，提出了刺激消費的要求，但是我們也必須同時看到，歷史上從來就不對符合消費能力和身份地位的超出生物需要的消費提出質疑(排除在當時文化背景下被認為的極度奢侈和浪費)，相反，正是超出生物需要的符號性消費是整個社會公認的和追求的“美好”、“幸福”生活的象征。事實上，人們對消費品的符號意義的創造和追求一直沒有停止，匱乏經濟時代限于生產力的低下、物品的稀缺和大眾購買力的限制，符號性物品的消費也僅僅限于少數富豪和貴族特權階層，而一般大眾中的少數分子一旦具備了消費能力，他們也是迫不及待地構筑和消費他們的符號世界。中國歷史上的“晉商”、“徽商”在成功后無不大造莊園、盡顯氣派。節儉從來就是一種美德，而不是最終的追求，節儉的意義在于物質的短缺造成的生存壓力甚至在很多時候屈從于對超出生物需要的符號意義的需要：很多人平日的節省為的是有一套“體面”的行裝、過個“好年”以及有足夠的積蓄建造一幢“氣派”的住宅。這種樸素的符號追求存在于人類文化中，并不是消費社會以來的產物。在生物性需要以外的消費欲望主要是由文化決定的，在這個范圍內甚至生產某種消費品的合理性也是由文化決定的，而時代在不斷創造性地運用人們從歷史文化中流傳下來的符號欲求。

三

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是追求進步的歷史，是追求更加美好幸福生活的歷史，而“美好”、“幸福”是人類賦予人類生存發展的區別于動物性生存的意義，給人類歷史罩上了“神性”的光環。回顧人類歷史，人類總是在追求和實際消費“美好”、“幸福”生活的符號中不斷發展和進步，當舊的“美好”、“幸福”生活符號已經成為生活必需品的符號時，又有新的“美好”、“幸福”符號產生，幸福的符號也從物質領域擴展到文化領域、精神領域(如體育消費、美容美體消費、休閑娛樂消費、旅游消費、情感消費等等)。生物學意義上的消費品在整個人類消費品系列中所占的份額逐漸減少，符號性意義的消費在現代社會越來越占據首要地位，商品(以及服務)的生產和消費遵循這樣的邏輯：幸福符號——必需品符號——貧窮落后的符號(淘汰的符號)——新的幸福符號——新的必需品符號——……，人類在不斷追求幸福符號的消費中，以更多、更好、更新來實現人生終極價值——幸福的追求。人類生產過程是不斷生產幸福符號和消費幸福符號的過程，也正是人類消費幸福符號的本性促進了幸福符號的創造和生產。

對幸福的追求無止境，對幸福符號的追求也就不會終結。然而，超出生物學意義的幸福符號(尤其是附著在物質性的消費上的幸福符號)帶來了資源的匱乏和環境的惡化，威脅到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可持續性消費成為現代消費社會關注的熱點，綠色消費、環保消費、生態消費以及循環經濟成為現代社會推崇的消費和生產觀點。事實上這些消費觀點同樣也是一種符號，扎根于人類幸福追求的持續性問題之中。人們需要生產出一種新的幸福符號(或許能以生產更多的消耗少量資源、能源而有更多的精神屬性的幸福符號代替以更多、更大的物質為載體的幸福符號)，構建新的消費倫理。我們必須注意到，當人類消費水平達到某一高度后，是很難回復到從前較低水平的(戰爭、瘟疫、自然災害造成的退步排除在外，而那些情況下人們的生活是不幸的)，人類從來不可能停止對幸福生活和幸福符號的渴求。人類未來的消費增長始終是在追求幸福符號意義上的增長(或許是種虛無，但卻賦予了意義)，人類進步的邏輯符合幸福符號創造、生產和消費的邏輯。

責任編輯 肖 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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