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書

蘇魯梅朵

蘇魯梅朵，猛一聽，像一個藏族女孩的名字，其實不是，是一種花朵，在美麗的甘南大草原。

夏天的甘南草原，藍藍的天空，遼闊純凈，草場茂盛，濃烈盎然的綠意，像是能擠出水來。在這巨大的藍與綠之間，有一點一點的黃，細小，因其無數，而顯得爛漫。它就是正在盛開的蘇魯梅朵。我覺得，生如夏花之爛漫的“花”，就應該是蘇魯梅朵。風一吹，像一只只穿著黃色裙裾的蝴蝶，開始飛舞；風停下來，裙帶也就歇息了，像累了。走近一看，卻一臉的羞怯，有一種天真，祖露出來，令人向往得真想摘一朵，帶在路上。卻被同行的藏族朋友勸住了，說：“你敢嗎?”想想，真不敢。在甘南，到處都是佛的居所。大金瓦寺、朗木寺、天葬臺以及年圖乎寺的存在，讓佛的氣息彌散在陽光、草坡和空氣里。穿行其間的人，會對一草一木、對生命產生由衷的敬意與敬畏，所以，不會去摘一朵正在怒放的花。哪怕它很小。雖然，這么多的蘇魯梅朵，摘上一兩朵，是看不出來的。

早晨，薄霧散去。在前往碌曲的路上，碰到了更多的蘇魯梅朵。微小的黃一路鋪開，遠遠地看，像一匹巨大的黃色絲綢，在有露水的風里，輕輕顫動著，發出絲綢般的聲音，細膩得人的耳朵根本聽不見。但我猜想，經過它的羊只和馬匹，一定能。一點一點地靠近它們，然后經過，然后被我們拋在身后，拋在時間的深處。它們卻原地不動，仿佛侍者，守護著甘南大草原的夢。聽當地的藏民說，凋謝了的蘇魯梅朵，花蕊會收縮，一副想把自己使勁抱緊的樣子。它就是以更小的身軀回到大地，回到一條具體的道路，回到自己的根部，不愿離開家鄉半步。如果它的根部能算作溫暖的家鄉的話。

蘇魯梅朵，以謙卑的心，遵循自然的法則，回到大地，如同從異鄉歸來。我喜歡這樣的履歷；從容，平靜，卻內容豐富。這也是蘇魯梅朵對我的教誨。

可是，當地藏民親切喚作蘇魯梅朵的花，到底是什么花一我連它的學名，至今都不知道。

茅草房

有一些破舊的茅草房，星羅棋布地散布在陽壩的山地，仿佛一個個孤獨的老人，垂首于晚年。看這樣的房子，讓我驚訝于它們的靜寥。房子，沒有一點點煙火氣，為什么就從來沒有人來住呢?進去看，煙薰火燎，墻上貼滿了舊報紙，有一份蒼涼彌漫，像在加深著時光的重量。

這就是典型的隴南山地的木樓加茅草房。

為什么叫木樓呢?我不明白。因為我始終沒有看到一丁點樓的氣息。但當地人都這么叫。顯然，這里是曾經住過人的，現在卻沒人住了，像一宗疑案，在大地的桌子上放著，沒人管。后來，問了不少人，才知這些房子，是當地農民看護麥子所用。康南一帶、多野豬，常常在麥黃時節出沒，破壞莊稼。于是，就有了這些茅草房。想想，日日夜夜守在田野里的日子，一定是些不平靜的歲月。

在這些日子的背后，藏著他們的苦難。可誰讓麥子永遠是窮人的宗教呢。

黑木耳

像一只又一只黑色的耳朵，諦聽著甘南大地新鮮的陽光、豐沛的雨水、連綿的山巒，以及一座座森林的秘密。

茶壺盆景

在極不起眼的一角，幾盆茶壺盆景兀自綠著，像不善言談的幾個人聚在一起，用沉默打發著時光。它們的身后，依著芭蕉的馬頭墻，高大，耀眼：還有幾塊堆在一起的石頭，形狀怪異，容易使人聯想些什么。我的目光，最終還是停在幾盆茶壺盆景上，不想離開。

此刻，雨后的陽光照來，清新，有股淡淡的溫暖，像是專為這些盆景而來的。

我說不出來，是被精致卻又大得出奇的紫砂壺迷住了，還是被那修剪得儀態得體落落大方的盆景迷住了——反正，我的目光，停在那里，不動。就在那個瞬間，想起了古人陳繼儒“石使人寂，茶使人靜”的句子來——茶壺盆景，茶、紫砂、盆景三者聯合起來，會讓一個北方人的內心漾出什么樣的波紋呢?

老 街

古鎮已失去了往日的寧靜，白天，老街上人影綽綽，一派歡聲笑語。只有等到天黑下來時，再至老街，它的韻味，才一點一點地出來了。

昏暗得有些發黃發舊的光，映在雕花的窗子上，讓這青石鋪就、店鋪林立、原本已經很老的老街，仿佛一個傳說，或者一場夢幻。穿行其間，像是走人一冊長長的宋代或者明代的畫卷。一個人，順著黃河，走在老街上，面對一條條青石，一排排大甕，一個個油簍子，一座座飲馬槽，不禁驚訝于老街的恢宏了。鎮子由三條主街和與之垂直的十一條小巷構成，三條主街由北向南，沿黃河灘橫向列開，其中沿黃河的頭道街最長，有五里左右，店鋪的前頭是五六米寬的街道，街道下頭，就是黃河了。鎮上最繁華的東市街，從東頭臥虎山崖北端盡頭依次排開。規模大的院落，極多，而且是院中院，院套院：窯院最高的，能壘疊到六層。古街看似零亂、駁雜，實則是依地形斜坡而組合排列，自有規矩。街巷里，街面上鋪上形狀各異的黃河卵石，古舊黑灰的磚瓦房舍，有的已經斑駁失修，雖然殘破，但風骨奇峻，其中有些店鋪，高墻大院，依稀能找出繁榮商埠的痕跡。

老街，實在是太宏大了。宏大得像一首寫在磧口古鎮的抒情長詩。

最喜歡在老街上一個個地回味那些沾染著古舊氣息的名字。如果老街展開了古鎮的迷人天空，那么，世衡昌、錦榮店、興華院，一個個沾金帶銀的名字，就是天空璀璨的星星了。

在老街上走，磧口古鎮歷史上的恩怨，消失了，留下來了的，只是一如老街一樣打動我們內心的一些懷舊的事物。

鸕 鶿

幾只鸕鶿在一條小木船上，曬著太陽，懶洋洋的，一副不想工作的樣子，像是被時間之手隨意寫給西塘古鎮悠閑恬適的美麗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