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書

一位故人即將從海外回來，詢問要不要帶些東西。我沉吟了一陣，什么也沒想出來。倒不是客氣。年事漸長，日常的需要仿佛越來越少——除了那些拉拉雜雜的書。

真的需要那么多書嗎？這也是一個疑問。人到中年，雙眼開始昏花，閱讀的速度一日一日地減緩。再買那么多書，有些像過過癮罷了。說對了，就是過癮。進了書店就忍不住，東一冊，西一本。有趣的書名，這個作者一定有些妙想，收下吧；這本集子里有兩篇可讀之作，已經難得，留下了；另外幾冊日后或許用得上，到時可不一定碰得這么巧——自然也買了。不一會兒工夫，挑挑揀揀就有了一疊。氣喘吁吁地搬了回來，略略翻檢一陣就擱上了書架。一個架子一個架子重重疊疊地塞滿了，就得清理一遍，挑一些日后不可能再讀的扔了。檢索書架的時候，心里會浮過一陣短暫的不安。手邊已經堆積了這么多未曾讀過的書，為什么還在孜孜不倦地收羅？天下的書是買不盡的。以有涯追無涯，殆矣——這是莊子的教誨。話雖然這么說，兩只腳還是不知不覺地逛進了書店。罷了，就算放縱自己吧。一個人總得做幾件傻事，才算真正活了一輩子。

如今的許多孩子不大看得上書了。他們在網絡上閱讀和寫作。QQ，MSN，很酷的科技名詞。當然，還有每人必備的手機。手機是用來發短信的，通話倒在其次。我也在手機上寫短信，但是慢得可以。在按鍵上折騰了半天，才將一句話回復過去，手機還未落入褲袋，“啵”的一聲，對方又發過來了。如此兩三個回合，我再也沒有耐心了，干脆把電話撥過去。有些“拇指一族”神乎其技，竟然可以將手機藏在褲袋里盲打寫短信。現在，種種迷人的小機器可以將生活組織得很有氣氛，天南海北地聚會和神聊，甚至在虛擬空間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看來我真的是落伍了，提不起多少興致。因為懶，同時存著懷疑：有必要結識那么多的人嗎？反正又記不住。許多人瞅著眼熟，就是怎么也叫不出名字。相忘于江湖或者更適意，這也是莊子的話。閑下來的時候，不是還有那么多的書擱在那里嗎？

如同老鼠貯藏過冬的食糧，囤積那么多的書就像是迎候清閑的日子。中年是個忙碌不停的時刻。公務剛剛放下來，私事又上了手。總是告誡自己忍一忍：不是還有假期嗎？不是還有退休的一天嗎？那時就可以獨享自己的生活——雨打芭蕉，風吹梧桐，此刻一冊奇妙的散文可以明目清心；酷暑逼人，足不出戶，可以循著一卷有趣的小說步入另一個世界；清茶一壺，躺椅一張，這時最適合于讀歷史；夜深不眠，看夠了一輪明月，回到燈下品味幾首古詩……奇怪，如此之多的想象，書總是一個持久不變的主角。我終于明白，人生悲歡，世事炎涼，生活中有的，書里也都有。囤書就是為未來的日子預訂一些席位。老邁之年，雙腿走不了多遠的時候，讀些好書猶如又活了一遍。

轉載《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