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在生前死后都是個聚訟紛紜的爭議作家,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始終離不開“性”“政治”這兩個敏感話題:前者關門閉戶,是最隱秘的私人領域,后者大開大闔,是最嚴肅的公共態度。表面看相去甚遠,實際上,日常道德與政治傾向恰好是緊密相連、互為因果的“兩極”。政治獨裁,“性”必然嚴苛——身體自由只有在政治寬松的前提下才可能實現,從來如此而且仍將如此。
《黃金時代》:黃色小說還是身體烏托邦
在《黃金時代》中的“性”描寫上聚訟紛紜的批評家們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一篇“文革”背景的“黃色小說”為什么偏偏起名為“黃金時代”呢?
關于這個問題,小說開頭有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場景可以解釋:農場為了防止公牛斗架傷身,影響春耕,把它們都閹了。
對于格外生性者,就須采取錘騸術,也就是割開陰囊,掏出睪丸,一木錘砸個稀爛。從此后受術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別的什么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捆。掌錘的隊長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于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對我們吶喊:你們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錘才能老實!按他的邏輯,我身上這個通紅通紅,直不愣登,長約一尺的東西就是罪惡的化身。
肉體閹割與精神閹割直接掛鉤,這個意味深長的場景把極權與個人之間的緊張關系表現得淋漓盡致。在極權統治下倔強不屈、絕不放棄個人性靈與身體的自由,在我看來,是王小波小說最具價值的閃光點。王二、陳清揚所謂的黃金時代,籠統言之就是年輕時在農場率性而為、快意恩仇的痛快日子——那是生命力的勃發,最自然最張揚的時候,甚至不必有愛,只要愿意,只要完全出自內心自愿,性也是一種快意,一種純粹,一種不受外界任何干擾、干涉的神圣之物。
不過,同一段經歷,同樣稱之為“黃金時代”,兩個人的具體理解其實不盡相同。毋庸諱言,他們一開始是因為身體相處相知進而心心相印的。其實無論在氣質修養,還是社會階層上,他們都是相去遼遠的兩類人,用王二的話說就是:
陳清揚在各個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個冷水澡(沒有熱水了),她穿戴起來。從內衣到外衣,她都是一個香噴噴的LADY。而我從內衣到外衣都是一個地道的土流氓……
陳清揚是教養良好的上流女士,王二則是天性純良、拒絕人為雕琢的一塊璞玉。在人工與天然之間,有一段正常情況下難以穿越的距離。但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境中,當一切外在虛無都已蒼白無力如木葉蕭蕭而下,剩下兩個倔強的靈魂和年輕火熱的身體相對而立之時,一切就變得簡單起來了。大動蕩、大混亂的年代成全了一段美好因緣,心理鴻溝卻依然存在。所以陳清揚最愛說的那句話是:“王二,你一輩子學不了好,永遠是個混蛋”,半真半假地流露出內心深處的一些保留看法。——王二究竟“混”在何處?他幾乎不受任何世俗成規約束,面對前來尋求精神支持的女大夫陳清揚,可以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無以辯白的“破鞋”宿命;交流完《水滸傳》里的偉大友誼之后,可以直截了當地向對方提出身體要求;可以針鋒相對地與不太懂事的半大小子對罵,可以與一手遮天的隊長和軍代表斗法……有小錯而無大過、外表流里流氣卻沒有任何勢利算計,無機心卻有頭腦,而且不乏可愛,既有人類原初的強悍與野性,又有現代人的頭腦與智慧……這是王小波最獨特的藝術創造、最鐘愛的現代野蠻人形象。即便就此止步,也已超越了單純以野性本能對抗卑劣、墮落的現代文明的勞倫斯,然而王小波的天才在于:他在建構“身體”童話的同時,就已經看透了這種新式“烏托邦”的無法持久——王二和陳清揚并沒有因此“修成正果”,陳清揚寫完交代材料之后就逐漸冷淡王二回歸主流,對她來說,農場的這一段恍若南柯一夢,夢醒了又重新回到以往的生活軌道上;而王二背負“流氓”惡名輾轉余生、四處碰壁,到頭來銳氣消磨大半,回憶起當年自己的沖天豪氣,不由感慨萬千:
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么也錘不了我。
無論精神狀態還是身體活力都棱角分明、銳氣十足,處于自己一生中的最佳狀態,“黃金時代”,此之謂也。
后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沒有預見到這一點。
出語之沉痛黯然,令人幾欲淚下。幾十年慘痛人生路過后悟出了這個道理,對半世已過而且注定一生執拗的他來說又有什么意義呢?
而陳清揚根本不需要那么深刻的人生洞察,照樣在社會上如魚得水。農場那一段是非正常狀態,不算數的。跟多數冰雪聰明的漂亮女人一樣,陳清揚天生是個深諳趨利避害的處世之道的“乖角兒”——她出斗爭差時的乖巧和“文革”之后榮任院長就是明證。不同的是,作為北醫大畢業生,她有著忠于身體的道德底線。拒絕軍代表招致的惡意報復使她置身于“沒什么道理可講”的底層農場,在上上下下一片毫無根據的“破鞋”聲中茫然無著、瀕臨絕望。真實坦蕩的王二幾乎是她自我肯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雖然自始至終都對王二的桀驁不馴有所保留,卻正是這個“混蛋”的“胡說八道”使她徹底看清了極權邏輯的蠻橫荒謬以及自身處境的尷尬與無望。鳥獸不可與同群。既然心高氣傲不肯向迫害者低頭,就只有自暴自棄與身邊這個粗魯莽撞卻真誠有力、野性十足的“混蛋”結為同盟了。王二乃是天生地養、深具慧根之人,上山以后,在閉關坐禪般的時間流逝中漸趨空靈:
坐在小屋里,聽著滿山樹葉嘩嘩響,終于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我聽見浩浩蕩蕩的空氣大潮從我頭頂涌過,正是我靈魂里潮興之時。正如深山里花開,龍竹筍剝剝地爆去筍殼,直翹翹地向上。到潮退時我也安息,但潮興時要乘興而舞。
而這時,在社會通道緊緊關閉的無奈之下,陳清揚無可奈何地走進山來:四野空曠,山風浩蕩,她看到王二赤裸如童子,端坐在草屋的竹板床上:
陽具就如剝了皮的兔子,紅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長,直立在那里,登時驚慌失措,叫了起來……
終于把所有的世俗考慮與身上的白大褂一同脫下,走上前去,兩人共同進入那種自由放達、物我兩忘的身體狂歡。在這遠離塵囂的身體烏托邦中,兩顆原本相去遙遠的心臟開始相互靠攏,雖然陳清揚一再告誡自己不要愛上王二,然而身心合一的自由歡愉終于戰勝了世俗方面的理智考慮:在清平山王二扛著她過河的那一刻,“她覺得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她再也不想理會別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全部遺忘。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
陳清揚是幸福的,雖然她終非“我道中人”,理智上并沒有意識到王二的真正價值,這一點從“陳清揚說過:我天資中等,手很巧,人特別渾”這句話就可以看出;但她卻擁有一個無需理智就可以破除世俗偏見找到真愛的“身體”。在山上休養生息一段時間之后,她提出下山,王二就和她一起回到農場,繼續“忍受人世的摧殘”。
回到農場,王二仍然一如既往地“混蛋”下去,理所當然地吃了許多苦頭,陳清揚體內一度沉睡的“社會動物”的天性卻蘇醒過來,一方面積極配合、乖巧聽話;一方面顯出一副清白無辜、懵懂無知的樣子,有意無意地把一切罪責都推到王二身上:
無怪人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來,不肯抽出我的……這就是說,她那破裂的處女膜長了起來。而我呢,根本就沒長過那個東西。除此之外,我還犯了教唆之罪,我們在一起犯了很多錯誤,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賬上。
聽話的孩子有糖吃,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陳清揚冰雪聰明,這點表演天賦自然不在話下,而且她確實有真心“悔過”的成分。她雖然跟王二一同“作案”無數,但對王二的“混蛋”做法始終不太認同。在她看來,起初與王二的身體交往和“膽大妄為”都是對“偉大友誼”的回報,是形勢所迫,身不由己的;唯獨發自內心的愛上王二是主動的精神墮落——“那是她真實的罪孽”。與王二蔑視權勢規范、率性而為、內心與行動的表里如一不同,陳清揚可謂矛盾重重:與王二在一起的身心愉悅、隨性放達自是人生一大快事,但她畢竟與主流意識的是非觀、道德觀基本一致,所以對自己情不自禁、發自內心地愛上王二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負疚感、罪惡感。寫完交代材料之后她逐漸冷淡并最終離開王二,原因在此。
然而陳清揚絕非一般的鄙俗女子:她有原則,絕不出賣身體,后來離開王二也是因為固守自己的道德原則;有勇氣,在任何人面前都毫不手軟,“打人耳光出了名”;有魄力,毅然拋下一切跟王二跑進人跡罕至、生死未卜的邊境深山;有主見,即便跟王二這種天馬行空、野性強悍的人物在一起,也不會失去自我、成為對方的影子;有擔當,可以不顧一切地如實寫出自己對王二的“罪孽之愛”……這是個相當豐滿的圓形人物,從某種意義來說,甚至比王二還要耐人尋味。“黃金時代”對她來說,是一生中唯一完全拋卻世俗顧忌、敢愛敢恨、敢想敢做,恩怨情仇一律痛快淋漓的一段光陰。那是血性青年的生命曇花短暫而驚艷的綻放、值得用余生反復回味的美好純情。也許我們中的絕大多數到頭來都要回歸主流,在一種強大的規范下循規蹈矩、戰戰兢兢,但有沒有這樣一段“黃金時代”,畢竟完全不同。
王二這種狂狷不羈、一生耿介的硬漢是天之驕子、人中龍鳳,而陳清揚是我們自己。《黃金時代》寫盡了我們的飛翔夢想與無奈沉淪,卻又充滿了智者的幽默與反諷——舉重若輕、大俗即雅,王小波不朽了。
王小波:浪漫騎士還是自由精魂
“性”是人們最隱秘的個人領域,“政治”是國家范圍內宏觀的行動規范。“幽暗”與“光明”之間,乍看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在作者深刻而犀利的思想洞察之下,卻顯出一脈相承的精神聯系,王小波不愧為真正的自由思想者。他筆下的性不僅健康美好,而且無拘無束、率性自然,那是身心的狂歡、個性的舞蹈。王小波寫的是“性”,更是反對戕害人性、弘揚自由的“身體政治”,他反對的不是一時一地的政治制度,而是制度背后敵視個性、無視正常人性,妄圖主宰世界、隨意安排蕓蕓眾生的吃喝拉撒和思想靈魂的意識形態。不能因為寫“性”就斷定是“色情作家”,也不能因為幾封“愛你就像愛生命”的情書,就把這位個性思想者打扮成“愛情至上”的浪漫騎士。王小波最重要的精神品格是自由,而非浪漫。在商業跋扈、精神枯萎的當下,這是最具針砭意義的精神品質。掬水入杯可以,視杯水為大海就近乎褻瀆了。
無奈長期以來,英年早逝的王小波幾乎已經被運作成一個愛情神話、一個浪漫傳奇。他的作品中對真實人性的熱情呼吁、對極權統治的反抗嘲弄、對自由超越焚身以求的焦慮與痛苦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反倒是那些苦澀的黑色幽默被當作肥皂劇般的噱頭笑料,那些生死攸關的精神相依被看作簡簡單單的愛情故事……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哀。
王小波無疑是悲觀的,“時代三部曲”從“文革”背景追溯到唐人故事,又遠眺到《未來世界》《2015》,縱橫捭闔幾千年,無論是理性反省的未來智者,還是野性十足、體魄驚人的劍俠豪客到頭來都在無物之陣中寂寞老去,字里行間幾乎對打破這種意識形態不存任何指望。然而悲觀不等于妥協放棄:率性而為,只聽命于自己的內心與身體,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絕不蠅營狗茍于世俗算計,極具天馬行空的人格魅力,這是王小波小說最具魅力之處。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徐渭(1977-),原名徐秀明,山東濟寧人,上海大學中文系2004級博士生。
讀李莎《風干的紅棗》
已經像紅棗風干果肉了
只剩下其中的核
具有骨的硬度
臺灣老詩人李莎《晚歌》之一。年邁而抱病,且患目疾,唯心活得更堅強。這《風干的紅棗》是詩人的自畫像。年輕而健壯的詩人,無論怎樣奇思異想,也不會使自我“紅棗化”。可寫一部小說的晚年生活,僅得詩三行,濃縮了的靈與肉,微型化了的寫照。畢竟不是無病呻吟,而是恰恰相反。細細玩味,頗有諸多人生感慨。
(楊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