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時科舉制選官,除了五品以上的高官由皇帝任命外,一般六品以下的官員皆由吏部按照規定選補。凡經考試、捐納或原官起復具有資格的人,均須到京師長安聽候銓選。候選者按銓選標準經過考核,優者授職遷官,劣者停職滯留。銓選標準有四,或稱“四才”:“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證;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新唐書·選舉志》)。合此體格、語言、書法、判別牘四條標準者,為優秀之選。以“四才”選官有利有弊,它對唐代的社會風尚、書法及文風都有很大的影響。
所謂身,即指所選之人要體格健壯、儀表堂堂、神氣深厚、威儀秀偉。唐人認為“貌謂舉措可觀,言謂辭說合理,此皆才干之士方能及此”,故以此為取士條件。唐玄宗時,吏部侍郎崔湜主選,“有選人引過分疏云:‘某能翹關負米。’湜曰:‘君壯,何不兵部選?’(按:唐代兵部武選要求“軀干雄偉、有驍能力藝者”)答曰:‘外,邊人皆云崔侍郎下,有氣力者即得’”(《朝野劍載》卷一)。大概崔是比較偏重選身強力壯之人吧。實際上,體貌豐偉這一標準很難做到。雖然唐代有不少官員“身長七尺”,“風骨峻峙”,但也有像僖宗時宰相盧攜那樣“風貌不揚,語亦不正”卻有才干的人。
所謂言,即指所選之人要語言流利、口齒清楚、善言雄辯、對答敏捷,或謂“詞說合理”。唐代學校課試中就有“口問”這種口試形式。以言取人也有弊病,有些選人為了索求好官,對答時口若懸河,洋洋數千言,“或聲色甚厲”(《舊唐書·苗晉卿傳》),以至有人“于銓庭言辭不遜,凌突無禮”(《舊唐書·裴遵慶傳》)。因而玄宗時劉廼認為,選人為了受到重用,必然厚貌飾詞,這樣讓其自我表現,“雖有淵默罕言之至德,以喋喋取之,曾不若嗇夫”(《唐會要》卷七十四《論選事》)。后人對唐代以身言為銓選標準評道:“若其于身必取其豐偉,于言必取其辯證,則晏嬰之貌不揚,裴度之形短小;周昌之期期,鄧艾之口吃,皆在所棄矣。雖以孔子之圣,猶謂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況掌銓衡者皆中人之才哉!”(丘睿《大學衍義補》卷十)。
“四才”順序雖曰身、言、書、判,但實際上書判遠比身言重要。銓選時也是“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通典·選舉典》)。由于參加銓選之人漸多,不能一一察其身言,后來實際上往往只憑書判用人,形成“吏部選人,必限書判”的情況。
所謂書,即指所選之人要書法端正、工整大方、筆力雄健、蒼勁秀麗。古人認為字如其人,“唯是筆跡可以當面”(漢代蔡邕語),所以有“文字衣冠”的說法。唐代銓選要求書法優美,這與統治者提倡書法有關,如唐太宗重王羲之書法,自己也寫得一筆好字,還曾將其手書飛白書賜予臣下。唐代規定宏文、崇文兩館學生,“楷書字體,皆得正樣”,否則罷之(《唐會要》卷七十七)。因為考選重書法,所以無論在學的生徒、應考的舉子或一般官吏都講究書法,這種風尚的倡導必然會產生特出絕倫者。唐代出現流芳千古的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柳公權等楷法名家和顛狂“草圣”張旭、懷素,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不僅書法大師字體優美,而且一般人的書法也都端莊。
所謂判,即判牘,是判決司法案件的文書,原系取州縣疑難案牘,讓預選者斷決,以觀其吏才能否。“四才”中擬判一事尤為重要,因為臨政治民,必須通曉事理,諳練法律,明辨是非,發摘隱伏,故銓選關鍵每繁于判。后來以選人猬多,宮闕有限,為了解決僧多粥少的矛盾,吏部主選官故意出難題以黜落選人,于是采擇經籍古義,假設甲乙,使之判斷。這樣就失去了觀察吏才的本意。唐代的判文種類繁雜,命題內容包羅萬象,上至天文律歷,下至田農商賈、民間隱私,無所不有。由于判牘皆以駢文,因此一般選人試判則“務為駢四儷六文,引援必故事,而組織皆浮詞。然則所得者不過學問精通、文章美麗之士耳”。
試判佳者謂之“入等”,拙者謂之“藍縷”。試文3篇,稱為“宏辭”,試判3條,稱為“拔萃”。中者即補官,詞美者可不拘限而授職。
以身、言、書、判取官,一方面可以促使選士人人習書,筆法精美,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能看出一個人的吏才和對現行法令的理解。然而“以言取人,人謁其言;以行取人,人謁其行”,擇人唯取言辭刀筆,不悉才行,而善書判者未必都有吏才,故也有許多弊病。為應付銓選,一些無真才實學者,往往背誦一些判文去應選。武則天時曾有位冬烘先生,背了200道判文,試判時因判題中有一人名與其所背的判文不同而不敢下筆。并且,還有許多假冒現象,或他人替入,或旁坐代為,以至俗間相傳說“入試非正身者十有三四,赴官非正身者十有二三”。
正因為有假手冒名,所以才出現了“手不把筆,即送東司;眼不識文,被舉南館”的怪現象,而不少真正有才干者卻終身不進。如唐玄宗時,御史中丞張倚之子參選,主選官吏部侍郎苗晉卿為了悅附張倚,將其列為第一名,眾知其不讀書,議論嘩然。后因安祿山奏告,玄宗大集登科人親試,結果登第者十無一二,而張手持試紙,竟日不下一字,時人謂之“曳白”(《舊唐書·苗晉卿傳》)。反之,像號稱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卻三試于吏部無成,十年猶為布衣,不得已就藩鎮張建封之辟為幕僚,然后得祿。后人評論這種以“身、言、書、判”為取士的標準為:“嚴則賢愚同滯,寬則賢否混淆,亦法之使然。”(《文獻通考》卷三十七)
正因為科舉制選官弊病很多,所以不到辛亥革命之時,科舉制就壽終正寢了。
(責編 周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