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前國務院副總理薄一波同志,走完了他幾近一個世紀的人生旅程,于2007年1月15日20時30分在北京逝世。
生老病死,乃人生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則。以薄老的99歲高齡而言,在常人看來,誠可謂是無疾而終,壽享天年了。但對我來說,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蒼白而嚴酷的現實。我反復捧讀著新華社發出的那份訃告,仿佛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想起26年前我向薄老約稿、題詞、題字的諸多往事,內心說什么也無法平靜。長夜漫漫,思潮悠悠。憶及當年同薄老結下的那段文字緣,許多如煙的往事,重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1981年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作為《山西青年》雜志的一名記者,我剛從臨汾采訪歸來,就被社領導楊宗叫住了。他拉著我的手,急切地對我說:“哎呀,總算把你盼回來了,眼下有一件重要的約稿任務需要交給你。”望著他急切的樣子,我連忙問:“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任務呀,讓你這么著急?”楊宗鄭重其事地說:“社里想約薄一波副總理寫個稿子,不知道這件事能否辦成。我已經考慮多日了,考慮來,考慮去,還是覺得非讓你出馬不可。你與薄老的秘書才曉予同志打過多次交道,相信你一定能夠馬到功成,順利地把稿子拿回來。”我笑笑說:“你也太高看我,太抬舉我了。我何德何能,憑什么就一定能把薄副總理的稿子約回來?”楊宗根本不容我分說:“能,你一定能,相信你一定能完成這項任務。”我看他說得如此懇切,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心想,推諉是沒有用的,只好勉為其難地應允下來。
接受任務后,我當即以刊社名義,給薄一波副總理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是:為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60周年,本刊相繼邀約中共山西省委領導人霍士廉、羅貴波諸同志,為我們刊物撰寫了多篇紀念性文稿。考慮到您老在山西黨的革命史上的重要地位和社會影響,我們懇請您能在百忙之中,也為本刊撰寫一篇文稿。文章可長可短,形式不拘。如果由于您繁忙的國務和外事活動,實在無暇顧及此事的話,本社擬派一名記者前往,根據您談話的要旨,整理成文,交您過目審定,然后以您的名義在本刊發表。我們深信,以您對青年工作的關注和熱忱,以您的資歷和影響,您不僅會滿足我們的上述請求,而且深信,您的文章一定會對年輕一代產生極大的激勵與鼓舞作用。
這封由我執筆的信件,在加蓋本社公章后,直接寄給了國務院薄辦。但究竟能否得到薄老的應允,我心中委實一點兒把握也沒有。是啊,一個身負重任,主管全國外交工作的國務院副總理,在日理萬機的情況下,我們小小的《山西青年》,真能勞得起這位國務院副總理的大駕嗎?
盡管我對向薄一波同志約稿的事情沒有十足的把握,但社領導“軍令如山”,我還是勉為其難,做了一次“上架的鴨子”。
1981年5月12日晚,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行裝,便踏上了赴北京約稿的旅途。抵京之后,我首先給薄老的秘書才曉予打了一個電話,開門見山地向對方說明我此行來京的用意。才秘書在電話里說:“薄老近日工作很忙。此前,《紅旗》雜志和《財貿報》都向他約稿,能否答應貴刊的約稿,現在還不好說。”聽才秘書這樣說,我不免有些黯然,連忙在電話里說:“如果薄老工作忙,約寫的文章可以由我先執筆,文章請薄老過目審定后,如覺得還能代表他的意思,豈不就省去薄老的一些麻煩?”才秘書說:“這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但結果如何,就取決于你的文章了。”我順便問起此前寄給薄老的那封信,他說:“至少現在還沒有收到。”聽了他的話,我的心又不安起來,生怕我們的那封信在郵路上丟失了。
次日早,我又掛通了才秘書的電話。他在電話里告訴我:“貴社寄給薄老的信收到了。”并問及由我執筆的文章何時才能完成?我回答說,我將抓緊時間,盡快完成,送您與薄老過目。
放下電話后,我心里一直感到有很大的壓力。即將由我執筆的這篇文章,究竟該從何寫起呢?我的心中實在沒有一點兒底。我本希望能先見見薄老,聆聽一下他對文章的意見,但現在看來,這已經沒有可能了。好在來京之時,我還帶了兩本相關的書籍,一本是《晉冀魯豫革命史料》,另一本是《山西革命先烈史料》。參照這兩本史料,我把文章的主題確定在“繼承黨的優良傳統,努力建設四化”上。3天之后,我終于寫出一篇4600字的初稿,交給薄老的外甥王自勉同志,請其轉交薄老過目。
王自勉同志時任北京市日化總公司黨委書記。又過了3天,我接到薄老的另一位秘書李靜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里告訴我:“文章寫得還不錯。總的說,薄老看了還是比較滿意的。最后如何修改定稿,可以和才曉予秘書聯系商定。”
翌日,才曉予秘書在電話里對我說:“文章他看了,似嫌長了一點。”并告訴我,他準備稍作壓縮后交薄老過目定奪。同時,他在電話里提醒我:“文章中涉及歷史問題的地方,宜粗不宜細,不必太拘泥于具體的細節,這樣,才更適合薄老的身份和口吻。”根據才秘書的意見,我又用了一天工夫,將原稿壓縮到3000多字,自我感覺比第一稿精煉了許多。才秘書得悉上述情況后,囑我即刻送去。
才秘書看過第二稿后,又把文章壓縮到2700余字,并打印了兩份,一份交我征詢意見。我遵囑將文稿認真看了兩遍,除對個別筆誤處稍事訂正外,基本上保持了第三稿的原貌。才秘書這才把文章呈送給薄老最后審定。
文章的第三稿送去后,我在旅館里靜候著薄老過目審定的意見,心里七上八下,沒有一點兒譜。這時,旅館服務員給我送來一份電報。電報是楊宗同志打來的,讓我見到薄老后,務必請他附帶題個詞,并請薄老為開辦不久的“刊授大學”題寫個校名。我把社領導的囑托轉告了才秘書,希望他能夠幫忙完成上述請求。才秘書聽后,要我等兩天再說。
對我來說,這是多么漫長的兩天啊!簡直有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流光匆匆,眼看著已是5月29日了。按本刊的發稿流程,6月1日是雷打不動的發稿日期,薄老對本刊如此之多的請求到底會持什么態度?
5月31日下午4點多,在焦急不安中等待的我,忽然聽到旅館服務員喊我聽電話。及至拿起電話,才聽出電話是王自勉同志打來的。他在電話里告訴我,要我務必在下午5點鐘準時去見薄老。并說,薄老特意為我安排了50分鐘的會面時間。
我按照約定,匆匆走出旅館,乘坐公交車,經府右街,到中南海的西門。我向中南海的門衛通報了姓名和來意后,便徑直進入中南海。
初進中南海,我頗感新鮮而又好奇。這里處處紅墻黃瓦,綠柳依依,水泥砌就的地面干凈整潔,所遇值勤警衛人員,個個都極負責任又態度和藹。按照他們的指引,我進入薄老的辦公大院。看得出來,這是一座古典式的四合院,庭院里擺放著幾張藤椅,顯然是供主人散步歇腳用的。放眼看去,四周花木扶疏,環境十分清幽。薄老的辦公房間甚多,院內又無人可供打問,我躊躇著,不知道該去敲哪一個房門才是。正猶豫著,為首的房間里走出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問清我的姓名和來意后,熱情地把我迎進會客廳,又沏了一杯清茶,放在我的面前,然后就進里屋向薄老通報去了。
我不無拘束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安地恭候著薄老的出現。這時候,才曉予秘書夾著公文包進來了。此前,由于約稿、題詞的事,我曾同他打過多次交道,說起來亦算是老相識了,便連忙站起來同他握手寒暄。幾分鐘后,一位老者出現了。他滿頭銀發,面色紅潤,長長的壽眉,上身穿一件羊絨毛線衣,看上去精神矍鑠,毫無古稀老人常見的龍鐘老態。才秘書介紹說,這就是薄老。我急忙迎上去,與薄老握手問好,并向薄老轉達山西青年社領導對老人家的敬意和問候。
雙方坐定之后,薄老說:“聽說你希望見見我,是否還有什么事要辦?”我回答說:“我之所以想見見您老,其一,是想聽聽您對文稿的意見;其二,是想讓您配合文章為我們刊物題個詞;其三,是想讓您老為本刊所辦的‘刊授大學’題寫個校名。”在講完上述請求事項后,我又扼要地把《山西青年》這本刊物和“刊授大學”的情況向薄老做了一番匯報。我說,我們的刊物,現在有100多萬的發行量,還有50多萬名刊大學員,可謂是一座開放式的沒有圍墻的大學。刊物的編輯人員就是刊授大學的老師,刊物本身就是刊大的課堂,而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就是刊大的教室。說到這里,薄老插話說:“為人師表是不容易的。你們什么時候都要有一種‘人之患’的謙虛態度。”他在講到“人之患”的時候,似乎怕我聽不明白,又重復強調了一遍。
聽了薄老的插話,坐在一旁的才秘書說:“《山西青年》確實辦得不錯,他來時特地帶了幾本,要我一并送給您老看看。雜志就放在我的辦公室里。”
談話稍事停頓后,薄老拿出他預先寫好的兩份題詞,一張題詞寫有“寄語山西青年”幾個字;另一張題寫的是:“努力學習政治理論,鉆研科學技術,發揚革命傳統,為四化建設做出新的貢獻。”他向我和才秘書征求意見。才秘書說:“文章的標題‘寄語山西青年’,還是鉛排字比較莊重,署名可用您老的手寫體;至于題詞,這一張就很不錯了。”談到為“刊授大學”題寫校名的事,薄老說:“那好,我現在就寫。”并轉身問我:“你說,要我寫大點,還是寫小點?”才秘書說:“大小都可以。小字可以放大,大字也可以縮小么。”薄老點點頭,拿起我預為準備的宣紙、墨汁和毛筆,就回里屋書寫去了。幾分鐘之后,薄老捧著他寫好的“刊授大學”題字,從里屋走了出來。在坐諸位展紙一看,但見題字凝重遒勁,筆力雄健,連聲稱好。我高興地說:“您老的題字、題詞與文章,稱得上是珠聯璧合,至善至美了。這對我們的百萬刊物讀者,可以說是最大的關懷與鼓勵。”
接著,薄老又欲返回里屋,去拿修改后的文稿。才秘書連忙說:“你不知道放在哪里,我去拿。”說罷,徑自進里屋去拿稿件了。
薄老復又坐回沙發,翻閱著文稿,問我稿子中的烈士名單是根據什么撰寫的?我回答說,是依據《山西革命先烈史料》一書擬就的。薄老便把修改后的先烈名字一一指給我看,并逐一指出,某人時任什么職務,是什么出身,什么籍貫;某人歷史上有變節行為,不宜再提。事情雖歷時數十年之久,但他說起來,依然如數家珍,一樁樁,一件件,記述得清清楚楚。當他提到某位烈士的籍貫是猗氏縣時,我不免顯得有點茫然。他不解地問:“你是山西人嗎?”我回答“是”,他說:“像你這樣的年齡,是應該知道的啊!”我連忙解釋說:“山西的某些縣,解放后多有更改,或者合并,或者改名,原有的縣名,我就不太明白了。”話雖如此說,私下里,我卻不能不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感到幾分羞愧。薄老似乎覺察出我的羞愧神色,遂改用鼓勵的語氣說:“今后一定要好好學習,爭取做一名合格的記者。”
給《山西青年》的文稿修改好之后,薄老又接著審閱給《紅旗》雜志的文章,前后整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我們都擔心薄老過度勞累,便勸他回臥室歇息。
告別薄老后,我與才秘書來到他的辦公室,進一步對文稿進行認真的修訂。才秘書高興地對我說:“今天,薄老對你們提出的請求,可說是有求必應,都一一滿足了。對別的雜志,他可從來都沒有這樣熱情過。”我不住地點頭稱是。心想,薄老對山西青年所表示的熱忱與惠顧,充分體現了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包括山西青年在內的全中國廣大青年一代的關愛與厚望,絕非我們小小的《山西青年》刊物所可獨享的。
流光如水,彈指間,26年過去了。在時光的河床上,有多少記憶的印痕已被沖刷磨蝕得了無蹤跡,唯獨我與薄老的這段文字緣,仍深深保留在我記憶的密室里,成為我反復回味、咀嚼的一份精神生活的珍饈美食。薄老在文風上,在歷史問題上所表現出來的嚴肅認真、一絲不茍的良好學風和嚴謹態度,亦堪稱是我們這些年輕的新聞出版工作者學習的楷模與表率,是足以讓我們受用終生的。(責編周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