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同禮與北京圖書館

在現代中國圖書館史中，袁同禮被稱為“一位有口皆碑、眾望所歸的最重要的領袖人物”。他是著名的圖書館學家，主持北平圖書館工作長達22年。他建立了圖書館的各種規章制度，引進服務觀念，開展了流通、參考等業務，把圖書館辦成為社會服務的機構，創辦館刊，倡導學術研究，使北平圖書館的各項工作有了較大的進展，成為一所新式的現代圖書館?？梢哉f，袁同禮是我國現代圖書館視野的開拓者，是我國傳統圖書館向西方圖書館轉軌的帶頭人。

國立北平圖書館的籌建人

袁同禮，字守和，1895年生于河北徐水。他從小受過良好教育，勤奮好學，立下報國雄心大志。1913年，18歲的袁同禮考入北京大學預科英文部甲班，與傅斯年、沈雁冰等為同班同學。由于成績優異，他曾作為英語辯論代表參加北大、清華等5所大學的英語辯論會，深得清華學校（1929年更名為清華大學）王文顯教授的賞識。畢業后，經王文顯介紹，袁同禮到清華學校圖書館工作，后擔任圖書館主任（館長）。

1920年，經蔡元培先生推薦，袁同禮赴美留學，先后入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與紐約州立圖書館?？茖W校學習，獲美國紐約州立圖書館學校學士學位。1923年畢業后，袁同禮即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工作，數月后，即赴歐洲考察一年。在歐洲各國，他不僅參觀了大量圖書館、博物館，而且先后在倫敦大學、倫敦歷史研究院、巴黎古典學校學習或參加研究工作。

1924年，袁同禮歸國，任廣東嶺南大學圖書館館長。1925年至1927年間，袁同禮擔任北京大學目錄學教授兼圖書館主任（館長），是我國第一個受過專業圖書館學訓練而進入行政管理的圖書館館長。作為圖書館主任，袁同禮以建立和發展現代化的中國圖書館事業為己任。當時教育部長章士釗因學生運動而停發北京大學經費，但袁同禮卻滿懷豪情地說：“我們經濟雖然貧乏，但精神卻很旺盛，因為都抱著一股熱忱，要為北大圖書館做出點事來。”1925年10月，溥儀被逐出宮，北京成立清室善后委員會，袁同禮被邀赴京參加該項工作，負責籌建故宮博物院圖書館。

1926年，袁同禮還受聘擔任京師圖書館圖書部主任，同年升任京師圖書館副館長。由于當時的館長梁啟超、李四光只處理行政事務，且專心于自己的學問與研究，加之兼職太多，到館時間很少，實際工作都由袁同禮負責。1929年，袁同禮出任京師圖書館館長。同年6月，京師圖書館與北海圖書館合并，改名為國立北平圖書館。8月，教育部聘任蔡元培為館長，同時向袁同禮發出聘書曰：“茲聘任先生為國立北平圖書館副館長，即請惠允擔任。”國立北平圖書館成立后，蔡元培雖為館長，但也因兼職太多無暇顧及館事，袁同禮以代理館長名義實際主持一切。袁同禮代理館長職務，且又是圖書館學專業出身，事業心極強，先后在館工作20余年，成績卓著，奠定了中國現代圖書館的基礎，推動了我國圖書館事業的發展。

1931年6月，國立北平圖書館新館在北平北海西側落成。圖書館采用了歐美最新材料與結構，書庫可容書55萬冊，閱覽室可容200余人，是當時中國最大的現代化圖書館，也是世界上頗具民族特色的大館之一。新館的落成和投入使用，讓袁同禮興奮異常：“吾國今日圖書館事業已由火微光日即于黎明之境。然而發揮光大，尚復有待。吾人不悔，愿與全國同仁，互相提攜，以期為國家樹長治久安之基?！痹Y對我國圖書館事業的前途充滿信心，并胸懷強烈的責任感。他還道出了圖書館事業的重要性：“近代觀國者于政治修明之外，尤須窺其民智之通塞；而民智之通塞，又與其圖書館事業之盛衰為表里。換言之，謂一國民智之表見，以及于政治修明，俱系于此，亦未為過也?！?/p>

袁同禮在主持北平圖書館工作期間，整理出版了大量善本叢書，編纂了館藏甲、乙兩庫善本書目、普通書目目錄、特種書目如輿圖、唐人寫經、國學與文學論索引、中西文館刊及周年報告等等，對我國文化、教育、科技專家的學術研究起了重要作用。

袁同禮還把世界上科學的編目方法介紹到中國來編古籍。其一，他不按“四部”分類，而參照美國國會圖書館分類法及杜威分類法，按書名第一字筆畫及作者姓名第一字筆畫來分目，查考找書極為便利。其二，袁同禮將線裝古書目錄也同新書一樣，制成卡片，裝入卡片箱，便于查書，這在現代圖書館中不稀奇，而在當時則是很大的改革。其三，袁同禮改裝所有的線裝書套子，便于上架。中國古書，大小不一，冊數不同，習慣平放，上架取書都不方便。袁同禮親自設計布匣子，像洋裝書一樣，插架極為便利，書名寫在匣脊上，找書十分方便。

為了推動圖書館事業的發展，袁同禮十分重視圖書資料征集工作。早在1924年在歐洲考察期間，袁同禮就探訪《永樂大典》散佚歐洲各國的情況，又托人查錄英、法等國收藏敦煌資料的情況。二戰結束后，他又致函外交部，要求向德國追回被掠去的圖書文物。抗戰期間，袁同禮曾三次赴美，在各文教機關、團體發表演說，宣傳抗日，爭取國際援助；同時征集書刊資料，籌措購書外匯。他委托曾在北圖工作過的在美人員予以協助。當時交通、通訊中斷，征集到的資料無法運回國內，他就多方設法，聯系就地儲存?？箲饎倮螅@些資料均郵寄回北圖。現在北圖所藏的美國20世紀30年代的平裝本小說就是那時征集到的。當袁同禮獲知美國國家檔案局藏有大量中美關系史方面的檔案后，便利用自己的關系積極活動，聯系復制檔案膠卷。通過努力，他募得捐款1200美元，復制了324個膠卷，內容包括1790年至1906年間美國各駐華機構的報告和1868—1906年間中國駐美公使致美國務卿的照會。這些檔案至今仍存于國家圖書館，對研究中美關系史和世界史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1935年，在歐洲訪學的王重民（曾在袁同禮之后代理北平圖書館館長）發現法國國家圖書館14種藏書中有關于太平天國的珍貴文獻，又在普魯士國立圖書館發現有關太平天國的文獻。這些史料都是國內所沒有的，袁同禮得知后十分高興，電請王重民拍攝，后由北大和北圖共同輯成《太平天國史料》，成為研究太平天國的重要歷史文獻。

抗戰時期的袁同禮與北圖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北平淪陷后，袁同禮同十幾名北圖職員南下參加抗日。離館前夕，他在一次全館集會上，飽含熱淚，語重心長地囑咐、懇求全體同仁要體念時艱，安心工作，就地抗日，保護好國家的財產。由于袁同禮平日在工作人員中享有很高的威望，留守的員工大都堅守崗位，以保護北圖為己任。在八年淪陷期間，北圖的書刊均無損失，即使最為日本人所覬覦的善本珍藏也完整無缺。

抗戰期間，袁同禮曾南下湖南，以國立北平圖書館的名義與長沙臨時大學（由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大學組成）合作，同時兼任臨時大學圖書館館長，開展圖書館服務工作。1938年3月，袁同禮隨臨時大學遷往昆明，設立北平圖書館昆明辦事處。

作為一位愛國者，袁同禮發起成立了中日戰事史料征輯會。在當時條件極其艱苦的情況下，征輯會不但派出專人采集昆明、重慶、上海、香港等地出版發行的有關報紙、雜志及小冊子，還設法搜集淪陷區敵偽漢奸的報紙、公報、傳單和歐美、日本、蘇聯、南美各地的出版物，如同情中國抗戰的講演稿、駐華記者的新聞稿、外僑的報告書、戰爭造成中國人員財產損失等方面的資料，還編輯了《盧溝橋事變以來中日戰事大事日表》、《中日戰事紀事長編》、《盧溝橋事變以來新出戰事書籍提要》、《暴日侵華與國際輿論》（英文本）、《戰事史料集刊》、《抗戰書目提要》等書。

抗戰期間，袁同禮還曾致函周恩來，請求支持搜集抗日史料工作，得到周恩來的熱情支持。1939年3月16日，周恩來派人訪問袁同禮。同年4月10日，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駐陜辦事處人員林祖涵托人把周恩來所搜集的書籍50冊轉交北平圖書館。同年7月，該集團軍重慶辦事處又致函北平圖書館館長：“茲有周副部長（按：周恩來）交下書籍，大多是1938－1939年解放區出版的書刊文獻，至是珍貴。”此后，北平圖書館昆明、重慶兩辦事處直接與延安解放社、延安新中華報出版社、延安新華書店、重慶新華日報社建立了經常性的聯系。北平圖書館開始公開收藏中國共產黨早期出版的書刊文獻。

在袁同禮和社會各界人士的共同努力下，有關中日戰事的文獻源源不斷地匯集到在昆明的國立北平圖書館。據不完全統計，1945年前，僅藏于昆明館的抗戰史料即有中文書5180種約6000冊，中文小冊子400余件，中文雜志2350種，中文報紙169種，日文書520冊，日文雜志120種，日文報紙8種，西文書1922冊，西文雜志373種，西文報紙49種。另有《戰事史料集刊》、《抗戰書目提要》等書出版。1948年5月，這些史料在北平北海靜心齋展出，大多已是國內唯一的珍品。

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使我國圖書館損失慘重，為了復興圖書館事業，袁同禮于1938年以中華圖書館協會理事長的名義，分別致函歐美各國圖書館協會，痛陳日軍暴行，并廣泛征集圖書，得到美英各國圖書館界的援助，捐贈的圖書陸續運往香港。為順利接受贈書，袁同禮親往香港，參加圖書驗收和運送事宜?？箲饎倮?，袁同禮曾參加接收敵偽文物圖書的工作。北平圖書館以收藏古籍出名，館藏善本、珍本，無論數量還是學術價值，無館可與之相比。抗戰爆發后，袁同禮為了保存這批國寶，深謀遠慮，與美國國會圖書館協商，將2700余種約3萬冊善本運往美國國會圖書館保存，并代制成縮微膠卷，以永久保存，便于使用。裝運工作自1941年10月開始。為了這批書的安全，袁同禮親自安排督運。這批善本攝制工作自1942年初開始，至1946年完成，共攝成膠卷1070卷。底片存美國國會圖書館，贈中國3套正片。多達百箱的精選善本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寄存了25個年頭，1965年才轉回臺灣“中央圖書館”保管。

通過袁同禮的多方努力，國立北平圖書館藏書日臻豐富。至1949年已多達140余萬冊，其中包括中文普通書、善本書、敦煌寫經、輿圖、金石拓片、特藏書、中外文期刊、西文書、日文書、其他語種圖籍等。對北圖發展最有發言權的是讀者。從1931年6月國立北平圖書館正式開館至1948年，每年都接待讀者數萬人次乃至數十萬人次。最多的一年是1936年，全年接待讀者497，018人次，流通圖書695，022冊次。

情系祖國文化遺產的晚年歲月

1940年3月，國立北平圖書館館長蔡元培病逝于香港。1942年，袁同禮由副館長、代理館長改任館長。1944年底，袁同禮奉國民政府之命赴英美考察，并以中國代表團顧問名義參加了1945年在美國舊金山召開的聯合國第一次會議。1945年5月，袁同禮獲美國匹茲堡大學法學博士名譽學位，同年9月返回北平，繼續以館長身份主持國立北平圖書館的工作。

1948年底，國民黨教育部電令袁同禮赴京述職。此時他已接到美國國會圖書館東方部的邀請。于是，他把館長職務交由王重民代理，舉家離開北平，去南京后飛往美國。1949年9月，袁同禮出席了在巴黎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后去美國，在美國國會圖書館任職，后定居美國。袁同禮先受聘于美國斯坦福大學研究所任編纂主任，1957年后轉入美國國會圖書館編目部工作。

由于西方列強的文化侵略，我國珍貴的典籍、藝術瑰寶散失于海外者不計其數。為清理這筆文化賬，使子孫后代對祖國文化遺產有個全面正確的了解，袁同禮默默地從事著典籍調查和編著各種學術性書目的工作。他在美國的艱苦工作情景，正如其子袁澄所說：白天，“父親總站在國會圖書館前樓近千余萬張‘聯合目錄室’的卡片柜前，從A到Z一張張卡片都仔細翻閱。每見一張關于中國的書名，他立刻寫在隨帶的卡片上。這項工作，父親永遠是站著做的……每等到他手里卡片堆積到二三十張時，他便自己步入書庫，把這些書一一找出來翻閱。這第二步工作也全是站著做的”。袁同禮對任何事情都要親自動手，正如他常說：“編目錄的工作，有一本書自己沒查到都不放心?！彼运活檿鴰烀箽?、燈光黯淡，每天從早晨到下午6點，除吃中飯外絕不愿多休息一會兒。晚飯后，袁同禮還要對白天以卡片所獲筆記加以分類整理，并用打字機打出，到近11點左右才在書桌前站起來說：“收攤兒了，去臥室就寢?！?/p>

袁同禮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埋頭工作。辛勤的勞動獲得了豐碩的成果，他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十幾年，由他編著并正式出版的主要書目有：《西文漢學書目》、《俄文漢學文選書目》、《俄文漢學書目》、《中國留美同學博士論文目錄》、《中國留英同學博士論文目錄》、《中國留歐大陸各國博士論文目錄》、《中國經濟社會目錄》、《現代中國數學研究目錄》、《胡適先生西文著作目錄》、《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新疆研究叢刊》及《俄文日本研究書目》等等。

1964年4月，袁同禮著手編著反映我國流散海外藝術品分布情況的《海外中國藝術珍品目錄》，這是一件頗有意義而又艱巨的工作。為此，袁同禮利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休假機會前往歐洲進行調研。于1964年6月18日抵達英國倫敦，7月初到德國，不料中途發病，只好提前返回美國。經醫生檢查，發現其患有胰腺癌，經多方救治無效，于1965年2月6日病逝于華盛頓醫院，葬于華府石灣公墓，享年70歲。

袁同禮晚年身在海外，但始終不忘報效祖國。他在病重彌留之際，還請其夫人代為提請哥倫比亞大學接納設立袁氏圖書獎學金，用以資助中國有志獻身圖書館學的青年。

（責編 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