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頭部隊”搶先劫奪
抗戰勝利之初,國民黨政府軍隊均遠處大西南,不可能在第一時間趕到淪陷區進行接收,這便給了身處淪陷區的各色“先頭部隊”以可乘之機。他們在重慶方面緊張部署的時候已捷足先登,在收復區內如上海、北平、天津等幾個大城市,迅速掀起接收敵偽財產的狂潮。他們分別被人們稱為“土行孫”、“穿山甲”和“變色龍”。
“土行孫”,是指抗戰時期國民黨的一些“地下工作者”。日本投降后,這些人便紛紛“鉆出地面”,成立各種名目的單位,接收敵偽財產。由于國民黨時期各部門互不統屬,這批隸屬于不同系統的“土行孫”們于是便各行其是,自立山頭。僅上海一地在短短幾天內,竟然出現了4家國民黨上海特別市黨部;而北平則冒出了8個市黨部。天津也不遜色,“軍事委員會抗戰建國工作團天津總站”、“天津市黨部”、“三青團天津市支團部”、“中統天津站”、“軍統天津站”、“軍統天津特別站”等機關名目繁多,魚龍混雜。這些“土行孫”們明爭暗搶,無所不為。上海余慶路88號偽蘇浙皖三省稅務局局長劭士軍的一座華麗住宅,被吳紹澍等人占為國民黨上海市黨部,所有財物被洗劫一空,保險箱內的大量金銀珠寶被盜。而對偽政權人員的敲詐勒索,更是這些人的拿手好戲。據偽中國實業銀行常董、偽南京興業銀行上海分行經理金雄白回憶:當時只要是與國民黨中央政府要員沾親帶故的人,常常以地下工作人員自居,有人自認為中統,也有人自認為軍統,但誰也不知道他們身份的真假與職位的高低。所有汪偽政權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提心吊膽,只要有人向他們示意,他們不是自動地以金條珠寶奉獻,就是乖乖地讓出自己的住宅以及所有的家具用品。短短半個月之間,全上海已經有了“王侯住宅皆新主”的景象。日軍再也不敢管中國人自己的事情,“行動總指揮部”也不敢管“土行孫”們的行為。
“穿山甲”,是人們對日占城市外圍的“忠義救國軍”、“別動軍”之類,由軍統指揮或利用的游雜武裝的戲稱。他們雖然人員龐雜,但是有槍在手,接收起來更是得心應手。比如活動在花縣、從化和粵北一帶的中美合作別動軍蔡春元支隊、謝大傻支隊闖進廣州,一下子就端走了偽禁煙局的7萬兩煙土,接著又在金店銀樓每人接收幾件。在上海,根據戴笠的命令,從臨安、臺州、曹娥江地區沖進上海的忠義救國軍阮清源總隊、郭履洲總隊、毛森總隊,好比餓虎入市,汪偽76號特工總部的一切財產,被他們一股腦兒接收下來,然后擴大戰果,工廠、洋樓、銀行、醫院,樣樣都要。上海人驚呼“強盜坯來了”。
“變色龍”,是當時人們“贈予”蔣介石委任的各色“先遣軍”的雅號(這些軍隊原是偽軍,日本投降后,蔣介石的軍隊遠處大后方,為了和中共搶占失地,蔣便把各地的偽軍改編成“國民黨收復區先遣部隊”)。在漢口中山大道六渡橋原遠東飯店,偽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武漢行營經改編后,頃刻之間變成了守備軍指揮部,原偽軍將領鄒平凡成了“武漢守備軍總指揮兼新編第二十一軍軍長”。不久,五化賓館、揚子江飯店一一被“接收”,幾十個偽董事長、偽總經理奉命搬出自己的高級住宅。石家莊市最初的“接收”,就是從龐炳勛這條“變色龍”的“先遣軍”開始的。石家莊市的偽市政府、道尹公署以及所屬各單位,全部被龐炳勛“接收”。而該市偽準備銀行金庫里的9億偽準備券,一下子就被他們“接收”去了5億,貪婪之相畢露無遺。
針對國民黨各派在大接收中的種種丑惡表演,收復區群眾有一種普遍的說法,即“天上飛來的(指重慶派出的正宗接收大員)不如水上漂來的(指美國人用軍艦運輸登陸的‘國軍’);水上飄來的不如地下鉆出來的(指所謂的‘地下工作者’,即‘土行孫’們);地下鉆出來的不如搖身一變的(即‘變色龍’一族)”。由此可見這些“先頭部隊”在接收之初猖狂至極,用“群魔亂舞”來形容他們的劫掠行徑,毫不過分!在重慶的正宗接收大員們到來之前,收復區的半壁江山已經被這群“土行孫”、“穿山甲”、“變色龍”們攪得烏煙瘴氣。然而,這些僅僅是“接收”鬧劇的開始。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為了接收淪陷區的敵偽財產,日軍剛宣布投降,蔣介石即于8月17日授意行政院副院長翁文灝制定《行政院各部、會、署、局派遣收復區接收人員辦法》。接著,蔣又于9月5日決定,在陸軍總部之下成立黨政接收計劃委員會。委員會下設黨團、經濟(含糧食、農林、水利等)、內政(含教育、社會、司法、衛生、地方行政等)、財政、金融、外交6個接收組,委員及各組負責人均由相關部門的代表擔任。同時,各省市也相應設立黨政接收委員會,由各戰區軍事長官主持。
因無明確的接收范圍,這種多頭并進同時接收的做法,在實際接收過程中很快便產生了貪污腐敗的局面,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強烈反響。于是,在蔣介石的首肯下,行政院院長宋子文決定,由行政系統獨立接管一切接收事宜。10月下旬,宋子文正式成立了行政院收復區全國性事業接收委員會,辦理收復區涉及工礦、商業、農林、糧食、水利、交通、金融等事關國計民生的各項事業的接收事宜。11月份前后,全國性事業接收委員會先后成立了上海區(后改為蘇浙皖區)、河北平津區、山東青島區和兩廣區敵偽產業處理局,以及武漢、河南區敵產處理辦公處。然而,對于接收中的腐敗局面,這些舉措收效甚微。
在整個接收過程中,國民黨各級官員貪贓枉法,肆意搶掠,把對淪陷區的“經濟接收”變成了事實上的“劫收”。這些正宗“接收大員”到達收復區后,毫無顧忌地濫用職權、徇私舞弊、中飽私囊,如同洪水猛獸,給收復區人民留下了極壞的印象,人們憤怒地稱他們是“五子登科”,即房子、條子(金條)、票子(現鈔)、車子和婊子。
根據曾經參加湘鄂贛區接收清查團的監察何漢文總結,接收中的貪贓枉法主要有四種情形。其一是“搶”,即接收之初的公開搶占敵偽房產和金銀珠寶等財產。如第三方面軍兵站司令楊政民派副官到上海,一下子就從偽儲備銀行里搶去大量偽幣,價值黃金5萬兩以上。由于接收機構多如牛毛,往往出現“此封彼揭,封條重重”的情況,如南京2000多幢敵偽房產,幾乎全被派有先遣人員的單位捷足先登,后來者則撕去先貼的封條,換上自己的,再派人看守,為此而引起的武裝沖突不斷;其二是“占”,即以單位名義占有,然后再化公為私。日偽商統會所囤積的大量物資,在上海多為第三方面軍占為己有,在武漢多為第四方面軍和第六戰區占有,在華南則由第三戰區、第二方面軍霸占。他們不約而同地拒不移交,等到不得不移交的時候,接收來的東西也大多所剩無幾了;其三是“偷”,要么監守自盜,要么乘混亂之機,伙同外人直接盜竊。天津警備司令牟廷芳占住一座倉庫、一家報館,從庫存米面雜糧到印刷設備、新聞紙,統統盜盡賣絕。第十一戰區派到河北的接收專員高挺秀則親自出馬,夜竊石家莊一家倉庫白布5000匹,偏偏被警備副司令李文定碰上,捉賊捉贓,轟動一時;其四是“漏”,即日偽移交人員為了討接收人員的歡心,故意在移交清冊中漏列若干現金或實物,使之堂而皇之地落入接收人員的私囊。天津煙草公司在建設路有數千平方米的倉庫,十余億法幣庫存被日偽移交人員漏報,之后全部進了接收者的腰包。
后來,人們又把接收大員們的貪污方法擴展總結為“八仙過海”,即搶、占、盜、偷、漏、吞、詐、咬。這里的“盜”和“偷”自成一體;“吞”和“漏”又是連帶性作業,指接收大員對漏報財產的侵吞。至于“詐”,指的是訛詐勒逼。向正牌漢奸敲詐是情理中的事,但一批殘喘于敵偽統治下的私營工商業者也連帶著遭殃。天津的民族工業家宋斐卿因抗拒索要,被誣為漢奸而遭拘押。時任北平行營主任的李宗仁也深感:“最令當時平、津居民不能忍受的,便是這批接收官員為便于敲詐人民,故意制造恐怖氣氛,隨意加人以漢奸罪名而加以逮捕,一時漢奸帽子亂飛,自商人以至大學教授隨時有被戴上漢奸帽子坐牢的可能”;“咬”則是指接收陣營內部的爭奪。海軍總司令陳紹寬怒斥軍統搶奪本該海軍接收的汪偽海軍資產,CC系指責三青團染指文教單位的接收,三青團則控告戰區“前進指揮所”干涉黨團接收,“前指所”又責怪軍統、中統、亂七八糟的別動隊、先遣軍以及誰也弄不清的地下市黨部擅自接收。
接收大員們除了運用以上各種方法進行貪污外,還通過標賣等合法的方式進行貪污。接收的產業經層層截留,最終移交給敵偽產業處理局時仍有相當大的數量。對這些產業,政府以平賣、委托代售、標賣、拍賣等方式出售以回籠貨幣,平抑物價。各敵偽產業處理局下設評價委員會,負責敵偽產業標售時的估價、投標人的資格審查等工作。雖然有規定“變賣接收后之敵偽產業(包括逆產)所得價款應悉數解繳國庫,不得移作別用”,但由于標售和處理物資可以以低于市價的價格并指定商家進行,因此給了接收官員以合法的機會,從中收受賄賂,貪污實物。如上海標售日人房屋2000多幢,基本上由接收時的占用者獲得,所付只有標價的一半;漢口江漢關標售物資的最高價格只有市場批發價的60%,最低不過20%,中標者的無形收入當在一半以上。
對于接收大員們在接收過程中的腐敗情形,當時被派往北平任華北地區最高長官的李宗仁日后在回憶錄中描述道:“在北平的所謂‘接收’,確如民間報紙所譏諷的,實在是‘劫收’。這批接收人員吃盡了八年抗戰之苦,一旦飛入紙醉金迷的平、津地區,直如餓虎撲羊,貪贓枉法的程度簡直駭人聽聞。他們金錢到手,便窮奢極欲,大肆揮霍,把一個民風原極淳樸的故都,旦夕之間變成了罪惡的淵藪。中央對于接收權的劃分也無明確的規定,各機關擇肥而噬,有時一個部門有幾個機關派員接收,以致分贓不均,大家拔刀相見。……”
兌換偽幣劫奪民財
如果說接收大員們的劫奪和敲詐勒索可歸之為個人品質的惡劣,國民黨政府還有借口推辭的話,那么政府明文規定的法幣與偽幣的兌換率,則是“黨國”最高當權者對上億淪陷區人民的公開掠奪。
9月9日,陸軍總部發布命令:“政府機關暨國營事業,以及一切稅款之收支,自我政府所派人員接收后,即應完全使用法幣,不得再用偽鈔,京滬區各銀行,自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十二日起,凡一切往來交易,應一律使用法幣。”
至于法幣和偽幣之間的兌換率,根據當時一些經濟學家的意見,應該在淪陷區與大后方的物價指數之間確立合理的比價。據當時重慶與上海的糧食、燃料、菜蔬等生活必需品以及公用事業費用之間的比價,合理的法幣對偽中儲券(即中央儲蓄銀行鈔票,流通于華中及華南淪陷區的偽政權紙幣)的兌換率應為1∶50,至多不能超過1∶60。同理,以重慶與北平的物價指數計算,合理的法幣對偽聯銀券(即中央聯合準備銀行鈔票,流通于華北淪陷區的偽政權紙幣)的兌換率應為1∶2。
9月27日,財政部公布了《偽中央儲蓄銀行鈔票收換辦法》,將法幣與偽中儲券的兌換率定為1∶200;11月22日,《偽中國聯合準備銀行鈔票收換辦法》出臺,規定法幣與偽聯銀券的兌換率為1∶5。同時,財政部又規定收兌期為4個月,在此期間,偽幣與法幣可以在市場上同時流通。
這種兌換率的規定對收復區人民無疑是一種公開的掠奪。剛剛慶祝光復的各大城市里頓時哭聲、罵聲響成一片。偽幣兌換幣值遭受強行壓低的結果,使法幣成為奇貨可居,收復區人民競相搶購法幣,形成法幣供不應求之勢。國民黨政府不得不大量增加法幣以應急。法幣流通額因而迅速擴大,物價為之飛速上漲。另外,偽幣與法幣在4個月內可以按官定兌換率在市場上同時流通的規定,又使人們想方設法使手中握有的偽幣盡快脫手以換取物資,這更加劇了物價上漲的速度。因此,這段時期內收復區發生了急劇的通貨膨脹。接收大員們憑著本已不值錢的法幣在收復區大發橫財,被時人描述為“陪都來滬接收人員,均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之感”。升斗小民們則頓時傾家蕩產。一億數千萬淪陷區的人民痛心疾首,頓足捶胸!真是“想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1946年7月,敵偽產業接收大體完成。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國民黨當局混亂無序的經濟接收,給社會生產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大批工廠、企業、商店在接收中倒閉、停工,使戰后經濟喪失了恢復活力的能力。更為嚴重的是,這種接收還腐蝕了國民黨的官僚隊伍,使國民黨失盡了民心。3年后,面對在大陸的失敗,蔣介石對部下沉痛地說:“我們的失敗,就失敗于接收!”
(責編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