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茶馬古道

2006年的整個9月，網名“絕色”的濟南女子獨身一人歷盡艱辛走完了從丙中洛(云南)－松塔(西藏)－察瓦龍－那拉山－色麻拉山－日東－日休拉山－措拉山－察隅的行程。

“絕色”喜歡背包旅行始自1994年，她用20天時間完成了由濟南至青島再到南京、成都、重慶，沿長江而下至武漢，邁出了自助旅行的第一步。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尤其熱愛中國西部，2002年她開始自助背包到國外旅行，曾到過越南、柬埔寨、泰國、緬甸、新加坡、馬來西亞、俄羅斯、瑞士、土耳其、菲律賓、印度尼西亞等十多個國家?！敖^色”喜愛攝影，圖文并茂地寫了很多游記攻略發到網上與廣大戶外運動愛好者共享。本文是她首次接受雜志的約稿。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要一個人去那些荒涼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會認為“一個人旅行”出于炫耀，其實從開始自助旅行起，一直都希望能有同伴同行，卻最終因為時間路線等問題，最后上路時又只有我一個人了。而我是那種既然決定了就不想回頭，一心繼續完成路程的人，并非不害怕未知的危險，勇敢不代表莽撞，充分的準備和堅定的信念總讓我發現，未知的風土人情，也許并非想象中那么可怕。接觸那些震撼心靈的風光有時需要身體受些苦才能獲得，這也許就是旅行的目的。當我經過那些身體與意志掙扎獨自走完茶馬古道，我獲得了快樂與釋放。

2006年8月11日，晴

丙中洛是云南西北邊界的最后一個鄉，再往西就是西藏境內了，地圖上的路，到此為止從這里通到西藏的路是存在了千年將要消失的茶馬古道支線，在這條路上能夠選擇的方式只有騎馬或者徒步

這是一條純凈、壯麗但艱苦的路線，《藏行紀程》對滇藏線的記載：“路止尺許，連折十二層而上，兩騎相遇，則于山腰脊先避，俟過方行高插天，俯視山，深溝萬丈……絕險為生平未歷”，茶馬古道的艱辛由此可見一斑

丙中落經察瓦隆、日東到察隅的路是茶馬古道的支線，最后的馬幫仍然穿行在這條路上 茶馬古道起源于唐宋的“茶馬互市”，高原的游牧民以食肉、奶為主，茶葉可幫助分解脂肪清熱解毒和補充維生素，所以藏人都有喝酥油茶的習慣，而藏區不產茶宋朝時川、藏、滇茶馬互市頻繁明清時交易內容更加豐富兩年后，這里將開通公路，這條自唐宋以來延續了千年的茶馬古道，這些在漢藏歷史上曾發揮重大作用的馬幫，將成為歷史

從獨龍江出來后，原本同去的朋友因家中有事不得不回，我嘴上告訴朋友我還要繼續走，心里卻有一絲慌張和躑躅，畢竟是無人區，沒有信號沒有車子，萬一在里面有什么不測的話，失蹤在哪里家人都無從知曉。還不及我想太多，路口來了一輛去丙中洛的中巴車，朋友幫我攔下，他自己又匆匆攔了一輛反方向的車往貢山去了。這一切發生地太快，從他告訴我不能繼續下面的旅程到我們各自上車分道揚鑣似乎連兩分鐘都不到，我就要面對將要獨自完成這段旅程的事實。

路上碰到西安的劉教授，他說昨天剛去過察瓦龍，塌方路斷了，車子過不去，他中途折回了，我不死心，我相信自己可以應付一些意外情況。只是我仍然希望有伴同行。朋友走的時候曾經說要把帳篷留給我，我執意不肯，因為不愿增加自己的負重。我的大包加上照相器材和為7天徒步準備的給養，重量已經接近20公斤，而我的體重只有47公斤，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合理負荷。我希望有另外的驢子帶著帳篷能與我同行，或者即使沒帶帳篷，跟陌生的向導露宿荒郊野外，有同類驢子陪伴會覺得安全些。如果真如劉教授所說到察瓦龍的路斷了，那就很可能找不到車從丙中洛到察瓦龍，本來計劃是從察瓦龍才開始徒步的，現在恐怕從丙中洛就要開始了。

2006年8月12日，多云轉陰

洗澡的難題

從賓館出來，天色微明，決定先填飽肚子，后面的路怕是想找地兒吃頓熱熱乎乎舒舒服服的早餐也難了。吃早飯的時候馬路對面開過來一輛皮卡，車門上寫著“察隅縣察瓦龍鄉政府”。天，這是真的嗎?激動得我飯也顧不得吃完，連忙跑過去攔住司機，果真他們今天要去察瓦龍。但是他并不是太情愿帶我，因為車子已經坐滿了。司機在猶豫，我一口氣說“我只有一個人、一件行李、可以坐在貨廂里……”一番軟磨硬纏，他答應了。他也如劉教授所說丙中洛到察瓦龍的路斷了，他們的車回不去，要到塌方處爬過去，對面會有車來接應。

我最后一個上車，硬把自己塞進看起來已經不可能的空間里。沒別的辦法，我覺得不會有別的車了(后來這一想法得到證實，在我走的這7天里這是唯——輛進入察瓦龍的車)。

下午換車到察瓦龍，上午一路的折磨，加之天氣悶熱，雖然路很顛，我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睡眼惺忪中突然醒來，驚了一身冷汗!從腦袋的縫隙里只能窺到一斑，定睛細看，一條碩大的、有整個山坡大的流砂瀑布!流砂瀑周圍一片死寂，不知從哪里開始，這里已經完全看不到植被了，也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東西。我興奮、新奇又有點緊張和畏懼。到了飛石區跟前，還沒看清這里的告示牌上的內容，司機油門踩到底迅速通過。仰望著看不到頭的飛石瀑布，感到了死亡的恐懼、壓抑和窒息。飛石區并不是很長，很快車上的人又開始說笑了，藏語，我也聽不懂，但是覺得到他們是在講剛才所見。

察瓦龍的名字在藏語里是“熱的地方”的意思。這里長滿了仙人掌，簡直就是仙人掌叢林，不止多，并且巨大，路邊兩三米高的仙人掌隨處皆是。上蒼真是有無限的能力，早上我還在潮濕原始森林密布的地方，翻了一座高黎貢山就好像來到了干燥少雨的墨西哥，相隔這樣近怎會有這樣大的地理、氣候的差異?

考慮到后面的行程更加艱苦，為了保存體力和毅力，決定還是住在比較舒適和干凈的派出所里。房間收拾得倒是很干凈，只是還沒有電，這里只能自己發電，白天沒有電，到晚上才有，廁所要去街對面的衛生所才有。

為了抵抗高原反應，一路都在拼命喝酥油茶，這會兒頭皮分泌的油脂都是酥油的味道了。路上就在想，到了察瓦龍第一件事先去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洗去一個多禮拜的灰塵和疲憊，而且，再往后一個禮拜的路程恐怕也不會有條件洗澡。想象著洗完熱水澡的舒服和愜意，渾身癢得一分鐘也不想等待。

安排好行李迫不及待地問哪里可以洗澡，服務員答“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在眾目暌睽之下?我腦袋里無限迷惑地浮現著在河里洗澡的情形，身上難耐的剌癢卻促使我走向河邊。這會兒日頭大的很，估計很多人都在午睡吧，我自己安慰著自己。沿著溪流向上找到一個隱蔽性比較強的地方，寬衣解帶還是不敢，做賊一樣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迅速擦洗幾下，倒也覺得頓時清爽很多。

2006年8月13日，晴轉陰

冒險穿越飛石區

坐車同來的卓瑪把她哥哥介紹給我當向導，約好后天啟程。卓瑪的哥哥一蘭山，1．80m左右的個頭，黑黝黝的瘦長臉，濃密的頭發和眉毛，丹鳳眼棕褐色眼睛，笑起來很坦誠的樣子，只是嘴巴里鑲的那顆金牙有點破壞風景?？雌饋淼挂擦钊吮容^放心。

高原清晨的陽光把路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染上一層金色的光澤。小孩和婦女或背或趕驢馱著一筐又一筐的仙人掌果子到河里去洗。原來這些仙人掌的果子是用來喂豬的。每天清晨采了果子回來后，把果子倒進河里清洗。仙人掌的果實外面一簇一簇長著毛茸茸的小刺，刺小而密，落在身上剌癢難耐。河里有很多用石頭圍成的直徑約一米的水坑，上游的水經由這些水坑又流到下面。仙人掌的果實浮在水坑的表面，他們用草扎的掃把刷洗果實表面，這些果實表面的茸毛脫落后很快會被流動的水沖走。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勞動人民實在是太聰明能干了。我很新奇地看著他們勞動，他們也很新奇地看著我。一個大嬸好心遞了一個果實，撥開外面的皮遞給我，示意讓我圪，我咬了一口，果實非常清甜可口。

這一天還很長，我徒步走向飛石區。飛石瀑邊緣的路面上厚厚地一層青白色落石。這些落石有大有小，大的有足球那么大，小的有比鵪鶉蛋還小的。大約是石頭在跌落的過程中經過很多次的撞擊，所以這些石頭的棱角并不尖銳，形狀多是比較規則的圓球形，表面的撞擊痕跡新鮮而明顯。過去?還是到此為止?這段路并不是很長，只有兩百多米，可這么高的落差哪怕是雞蛋大的石頭掉下來都會要命，但飛石瀑全貌的拍攝角度應該在另一頭，頂著酷暑走了四五個小時到這里放棄拍攝太遺憾。聽當地人說如果沒有風通過是比較安全的，現在很靜，當機立斷，過去，免得猶豫一下情況生變。

兩百多米的路好長啊，我已經顧不上緊張了，腦袋眼睛鼻子耳朵腳丫子想的都是快點過去。我一邊要抬頭觀察落石，一邊小心踩著腳下松動的碎石以免滑倒，還好，沒有意外，我走到了另一頭。晚上跟工人聊天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丙中洛到察瓦龍的路也是他們修的。我詫異他們是怎么在飛石不斷落下的地帶修路、筑防護墻和保證工人安全的。工頭告訴我，修路時他們先用整根的圓木搭棚子，棚項子一層粗粗的圓木一層厚厚的鋼板，有時石頭滾落連鋼板也會被砸穿，由于防護做的好，修那段路他們只有一個工人被飛石砸傷了腳踝。飛石瀑高約2000米，單是石頭就清理了40000多方，飛石區僅220米的路反反復復修了兩年才有了今天的樣子。我有幸跟這些“鋼鐵戰士”一起吃了晚飯，這些平凡的人們曾經做了和正在做非常不平凡的事情，我心里由衷地敬佩他們。

2006年8月15日，小雨

最后的馬幫

昨夜雨一直下個不停，濕水后羽絨服的保暖性喪失了，周身又濕又冷。冰冷雨滴打在臉上，我在寒冷中僵直地躺著，一夜無眠。天亮后，雨終于停歇了，照舊向那拉山出發。一出發就是急速攀升，大約50—60度的上坡呈迂回“之”字狀攀升，我的呼吸道開始輕微疼痛，看來海拔已經不低了。這是一條無比難行的路，無窮無盡傾斜陡峭、濕滑的碎石路，還有永遠也走不完的爛泥路。我慚愧自己語言的匱乏無法形容出這路對我的感受，當地人稱這是一條“猴子走也會落淚的路”，我覺得真是無比貼切。

超強度的攀登讓我無暇欣賞風景，我陷入了思考。自己是怎樣明知會如此狀況還是選擇了走這條路的?為挑戰?為證明?為征服?為尋找?為逃避?為刺激?為解脫?沒有答案。世界，在我的眼中開始混沌、模糊起來。

忽然，來自遙遠的天際，傳來空曠縹緲的歌聲，一聲一聲，時隱時現，似夢似幻。難道我高原反應加一夜未眠和體力透支出現了幻聽?我側耳聆聽著，歌聲來自寧靜深邃的大山深處，在純凈的原始森林中悠揚的流淌著，斷斷續續，卻是真實的。我停下腳步，平息下自己如牛的粗喘，專心傾聽著在空谷中跌宕起伏的天簌之音。歌聲漸近，伴隨著歌聲的是一串串清脆、叮叮咚咚馬鈴的撞擊聲和咯嗒咯嗒的馬蹄聲。終于，在茂密的叢林中忽隱忽現出現了一隊馬幫的身影。數十匹馬和數十個藏民排成長長的隊伍，沿著折疊而上的羊腸小道之字形排開，頗有由天而降的感覺，歌聲也就這樣高高低低的傳來，這就是已經在高原上穿行了上千年的馬幫了。

馬幫漸近，領頭的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額頭上戴著藏族的“十相自在”圖，十個梵文字用紅、藍、黃、白彩線繡在大紅色手織絨毯上，血紅的牦牛毛纓子趾高氣昂立在馬頭上。這些藏族的馬夫們大都膚色黝黑，顴骨隆起，臉龐棱角分明，寬邊牛仔帽下一頭凌亂長而卷曲的黑發遮不住黑白分明矍鑠有神的眼睛。馬幫駝著貨物匆忙快樂地穿行著，與我擦身而過。那至純至美的歌聲、鈴聲、馬蹄聲層層迭迭逶迤不絕于耳……

歌聲漸漸遠去了，茶香漸漸飄散了，馬幫消失在無盡虛靈的密林深處，我呆呆地望著馬幫消失的方向，突然感動地要流淚，恍若自己是穿梭了千年時空，只為來到這里赴一個與馬幫約定了千年的約會，一個令人怦然心跳而古老的約會，艱辛旅途的快樂也許就在于這不期而至的動人心弦吧!

2006年8月17日，晴

破碎的卓瑪夢

一路藍天白云，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忽現夾在兩側峭壁中急速流過清澈見底的溪流。

穿出密林是寬闊的高山草甸，茂盛牧場上的牛兒馬兒悠閑地在藍天白云下吃著草，我和另外四個藏族男人一起走，聽著他們豪放嘹亮的歌聲心情無比美好。路邊偶而有一兩座木屋，馬幫的人老遠地吼著跟他們打招呼說話。呼吸著帶著新鮮馬糞的空氣，聽著他們沒有修飾的粗獷歌聲，看著他們臟兮兮的但快樂的背影，我想也許我生錯了地方，或許做個牧民我會更快樂。蘭山一定是個騎馬的好手，即使馬兒飛速跑著他也可以一躍飛到馬背上。如果我是個卓瑪，一定會扎著粗粗的辮子穿上藏族的服飾，一定超級颯爽英姿。無聊的時候銜一朵野花躺在草地上曬曬太陽，和卓瑪們吹吹牛，和小伙子們吼吼歌或者騎著我的駿馬飛馳在遼闊的早原上，用彈弓打前面小伙的馬屁股……我一定是笑容最燦爛的那個卓瑪，我做著我無比美好的白日夢。

蘭山停下與他的朋友聊著天，我聽不懂，只管打量那間屋子和里面的人們，尋找值得拍攝的鏡頭。蘭山突然轉臉問我有沒有帶感冒藥，說這里有個小孩感冒了。我從大包里取來了感冒藥，才發現在屋子角落里有一個襁褓，生病的是一個一歲大的嬰兒，叫多吉，蘭山說這是藏族男孩最好的名字。聽著多吉稚嫩的咳嗽聲，我的心一下被揪得緊緊的。

出發前在藥店里買了兩百多塊錢的藥，但面對這樣幼小的嬰兒，我擔心藥的毒性太大，會傷害到小孩。我真恨自己為什么沒有多學一點醫學方面的知識，哪怕是最基本的。

這里的人們大多有各種各樣的疾病，普遍患有關節炎，因為夏季多雨潮濕，冬季寒冷漫長，他們的屋子用木頭搭建，木與木之間都有或大或小的縫隙，冬季唯一取暖就是燃燒山里的木頭，天知道．這可冷的火苗怎能抵擋高原上的嚴寒。

我完全的沉默了。又一次返回大包前拿出了所有的藥物，認真耐心看了關于藥物的說明書，又——回想了買藥時跟柜臺小姐的對話，分析了我的這些藥究竟針對哪些癥狀。蘭山用藏語——跟他們說清楚了。但我依舊擔心他們能否一次記清楚這些藥的作用和服用方法。蘭山說感冒時間久了會得肺炎，這里沒有醫院沒有醫生沒有基本必須的藥品，所以這個叫多吉的小男孩的病一直拖著。

我做卓瑪的美夢被打擊成一地玻璃……

我沉默，開始重新思考關于文明的話題。我把身上所有的藥都留下了，包括隨時都會裝在腰包里的應急藥品。蘭山問我不需要這些了嗎?我說我很快就會到察隅、拉薩，如果需要，我可以再買。他們遠遠比我更需要這些藥品。

我再次的面對關于文明的話題。我們可以花幾百元買一瓶香水，花幾千元吃一頓飯，花上萬元買一件衣服，而這里的人們，幾分鐘前我以為生活在天堂里的人們，卻沒有最基本的生命保障卻在以脆弱的生命與強大的自然抗爭……

離開時，村里的十幾號人都出來送我們，我對他們揮揮手，望著美麗草原上純樸的人們，心情沉重。如果有人也走入了這片純凈美麗的地方，多帶些常用藥品吧，對他們來說，藥品比糖塊、圓珠筆更有價值。

2006年8月19日，晴

重返文明世界

終于找到車去察隅了，我放棄繼續徒步。盼望著盡快結束這艱辛的旅程，又不舍這一路的艱辛，然而，終究還是要回到現實世界，回到屬于我的世界。

曾經去了很多地方，而每次能讓我記憶深刻、將旅程變成文字的行程卻都是最艱辛的一段兒。歲月漸漸遠去，曾經的感動絢爛也遠去了，我知道，我的生活終究要恢復平凡的寧靜，像所有為生活忙碌的人們一樣消失在城市之中，而我也知道，我的身體里涌動著不安分的血液，終究有一天那些躁動著的流浪情結會讓我再次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