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藝術家

“姓名？”

“李戈。”

“哪個班的?”

“高二(3)班。”

“有什么特長?”

“如果你們需要人演偉大的數學家或者在臺上表演心算，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以上對話發生于校話劇社招新的面試上，李戈也不知道抽了那根閑筋，非常想要參加一個社團，他的解釋是：作為一個未來的數學家，怎么能沒有一點業余愛好用于陶冶情操修身養性強壯體魄呢?李戈是個典型的行動派，他禮拜一產生了這個念頭，禮拜二就開始注意海報欄各社團的招新，在這個不年不節的學期中段，招新的就只有話劇社、舞蹈隊和合唱團。

首先，合唱團被排除了，問題出在李戈唱歌的聲音。上次班會，老師講完了所有的內容，突發奇想，建議大家一起唱個歌鼓鼓士氣，老師說李戈你起個頭吧。李戈紅著臉站起來剛唱了一句，年級主任正好經過，他在門口沖著我們班主任就喊：“張老師，你們班的擴音喇叭是不是又跑電了？我叫人來修啊。”

所以合唱團不行。

其次，舞蹈隊不能參加。李戈唯一的跳舞經歷還得追溯到幼兒園時期，那時候他們幼兒園大班在排練一個群舞，需要12個小女孩，但是他們班只有11個小女孩，面容清秀的李戈就被打上小紅臉蛋充當一個人頭。有一天，新換了一個排練老師，她剛進到排練廳就看見李戈小朋友在扶著電燈開關抽搐，老師大驚心想：壞了，一定是電著了。老師趕緊從旁邊抄起一根木棍照著李戈扶開關的手打了下去，李戈哭了：他其實是在扶墻練習舞蹈動作。所以舞蹈隊也不行。這樣只剩下話劇社了：老少咸宜童叟無欺一個不留神還可出人頭地，何樂而不為？于是就有了開始的對話。

沒有想到李戈真的被錄取了，我把原因歸納為其他人多少都有點藝術天賦，要么唱歌要么跳舞去了，所以李戈利用他的概率知識又一次處心積慮地獲得了滿分。

每天從排練場上回來，李戈同學都顯得疲憊不堪，他不停揉著自己的胳膊：“唉，最近真是忙，學校要辦戲劇節，我們話劇社得加緊排練啊，怎么說我們也是專業的，不能匯演那天輸給你們這些雜牌軍啊。”李戈故作平淡，但那個得意的表情都能捏出水了。

“你是主演嗎?”

“嗯，不是主演，但是作為一個貫穿始終的配角，這部戲沒有我是不行的。”

我有點困惑：是不是聰明的人大多有怪才，不然怎么解釋李戈剛進話劇社就被委以重任?

“演戲是個力氣活啊。”我幫李戈慨嘆著。

“唉，沒有辦法，責任重大，不能因為我一個人浪費所有人的努力，所以再苦再累也得上。”

“你角色揣摩得怎么樣啊?”

“這個……”李戈緩了一緩，審慎地說，“雖然角色和我本身反差巨大，無一相同之處，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準確地把握了定位，抓住了角色的靈魂。”

我頓時對李戈肅然起敬，仿佛坐在奧斯卡頒獎禮的現場，左邊的安吉麗娜·朱莉在跟前面的妮可·基德曼說話，右邊的凱瑟琳·澤塔·瓊斯在偷偷地看我，后面的布拉德·皮特越過我的頭頂跟約翰尼·德普打招呼……這時李戈正在前面發表獲獎感言，當然是用漢語，不是因為他英語不好——雖然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因為他熱愛母語：

“感謝奧組委(我想他是想感激奧斯卡評獎團什么，但是北京申奧成功給他留的印象太深刻了)，感謝CCTV(這樣的大場面中央臺一定在轉播了)，感謝我所有的影迷朋友們，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我今天的這個獎……”我都能聽見電視前女孩的尖叫聲了。

“……最后，我還要感謝一個特殊的人，是他見證了我成長的過程，并且陪我走向奧斯卡……”

我整理一下領帶。

“這個人就是我的高中同學，SHINING SHI……”

這時會場上響起了優美的音樂聲：“這是心的呼喊，這是愛的奉獻，死神也望而卻步，生命之花處處開放……”我在眾人的熱切目光中，走上臺和李戈擁抱，世界人民都見證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這是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我在戲劇節的演出上幻想這些，不知不覺傻笑出聲，我旁邊的一個胖女孩狐疑地看著我。我趕緊坐好，恍然間我發現舞臺上李戈他們話劇社的節目已經開始了，臺上一男一女哭哭笑笑搞得跟莎士比亞一樣。李戈不是說他貫穿始終嗎?怎么這么久了我還沒看見他?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不一會我就被話劇社精彩的演出吸引了，李戈的話不錯，話劇社確實專業，你看人家不但演員演得好，道具做得也好：你看人家女主角穿的小禮服，顏色那叫一個正；你看人家男主角戴的那個小禮帽，整場演出都沒有掉下來：你看人家那道具樹，樹枝還會動，好像隨風搖曳一樣……

就這樣，演出完畢我也沒看見李戈，我把這事結結實實地給忘了。回家的路上我還沉浸于戲劇情節中不能自拔，從開頭到結尾又溫習了一遍，看看旁邊的李戈想起來了：咦？不對啊!

“李戈，你到底演的是什么貫穿始終與你反差巨大的角色啊?”

“你真的沒看見我?我比男女主角出場的時間還長呢，最難演最累的那個角色就是我啊。”

“我認認真真看過，確實沒看見你。你少蒙我，自家弟兄，不帶騙人的啊。”我有點生氣。

“那棵樹，樹啊。”

我恍然大悟：“隨風搖曳的原來是你啊？”

“當時團長對我委以重任，說這個角色非我不可，我想‘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總的來說我覺得我還是成功的，你看，你看了這么久這么認真，也沒發現舞臺上的樹是人扮的對不對？”

看來，大凡聰明的人都有怪才，比如演一棵道具樹，還挺敬業。

插圖／安劼 編輯／淘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