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
一個盲人出現在我面前。
他凹陷下去的眼窩滿是對世界的怨恨。
他使用著天底下最密集的語言,他手里包裹了金屬頭的竹竿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搗著,試探著,排除,確認,然后才是細碎的步子,抖著,機械一樣向前。
他絕不相信,他懷疑,只有細碎的竹竿試探過了,他才放心地踏上去。
我感到了他的怨恨,尤其在一個陰霾天氣,我想整個世界應該允許他的怨恨,甚至是他的邪惡。允許他百步之內,充滿殺氣。如果這殺氣能給一個盲人帶來窄窄的一線陽光,甚至只是一點點微笑。
撫摸
我看到一個場景,同樣是在撫摸一個女人的手,甚至一個左邊,一個右邊,但我卻從中分明感到了,一個男人是在傳遞溫暖,而另一個則有些淫蕩。
相對
有什么樣的弱者,才有什么樣的強權。
看一部二戰電影,幾個德國兵沖進酒吧找一個人。他們用冰冷的槍口頂住一個人的頭,問剛才那個拉小提琴的人在哪里,所有的人“呼”地都站了起來。
那意思是說,除非把這里所有的人都殺了,你們才能殺死那個拉小提琴的人,而暴力的力量一定是有限的。
高二適
高二適是南京的書法家,寫這文字的時候,我還沒有見過他的字。
他沒有趕上好時候,留下的字,大都給了那些在艱難中幫助過他的人:比如拉架子車的,那個人幫他買過煤球。這樣的字,復原了書法的本來意義,已經相當于民間的油鹽醬醋了。敦煌寫經為什么那么好,除了書法的功力外,也是因為它的實用。那種抄寫,里面有恭敬和感激,恭敬因為那是普渡眾生的佛經,感激是因為抄寫者自己和他的妻兒由此得到了粗茶淡飯。
日本詩僧良寬也是這樣,得一缽飯,就為人家留下一幅字。也許這樣的方式,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書法,才與人們的生活自然和諧。現在的書法,已經是貴人和貴婦了。
補記:終于在一家舊書店見到高先生的字,字里行間有颯颯秋風。
十七歲
兩個孩子互相喜歡了。后來女孩子的父母要帶她出國定居。臨走前一天,女孩子去告別,說到傷心處,女孩子說,你把我殺了吧,殺了我不就去不成了。男孩子糊涂,將好手上有一把才削了水果的刀子,刀子上還粘了黏黏的果汁,男孩子就用這把刀子捅了女孩子一刀。女孩子死了,是倚在男孩子的懷里慢慢咽氣的。
也只有十七歲的愛,才會這樣清亮、決絕。
老鼠
無意中看到一只老鼠。我看它的時候,它也看到了我。它和我對峙了幾分鐘,才有些不情愿地緩緩轉過身去。
它轉過身去的時候,我發現它是一只懷孕的母鼠。一只懷孕的母鼠是有資格緩緩地轉過身去,甚至是可以有幾分莊重的。
我們見到懷孕的女人,是允許她們可以非常緩慢地挪動的。那樣的挪動,同樣也是有幾分莊重的。
欲望
一個人偶然得到一套書。本來想送給他的父親的,但是他偶然翻動,在里面見到了一些煽動情欲的文字。于是他決定放棄他原先的想法。
他的母親是莊重的,而莊重的母親身邊是不允許一位有情欲的父親的存在的。
游戲
天熱時候,女兒拿一大塊冰猛然放在我裸著的腿上。但是,好像給冰到的不是我,而是她。只見女兒一邊使勁把冰壓在我的腿上,一邊使勁戰栗著,似乎給冰壞了。
孩子們從小就知道,一個人的痛苦可以給另一個人帶來妙不可言的享受。所幸的是,孩子們知道燒紅的烙鐵是不能隨便放在人腿上的。這也是孩子和大人的一個區別。
更為幸運的是,這樣惡作劇的孩子和這樣的惡棍都不是太多。
最鋒利的刀
和老人聊天,老人問,知道什么東西最鋒利?我知道老人另有深意,就不便作答。
老人說,老輩人說,這山上有一種草,任什么刀子都割不斷它。但是只要用一片它自己的葉子,輕輕一碰它,它就斷了。
老輩人的話是可怕的,他們既說到了“實”,也說到了“虛”。他們注意到了“內里”和“自身”的一些東西。
救命
其實這個詞早已是我們生命里的一部分。它是潛在的,暫時還無聲無息,需要一個不幸的機會讓它活生生地跳出來。雖然這樣不幸的機會并不多。
真是這樣的,一旦機會到來,這個詞就會脫口而出。
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有機會使用這個詞表演一番。如果無效,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使用它。如果有效,則說明他這輩子,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使用了,再也沒有機會占有這個詞擁有的格外力量。
電影鏡頭
我永遠記得那個電影鏡頭。殘酷的戰爭結束了,英國軍人在路上遇到了素不相識的年輕女人。他們相互微笑著,看著,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反正是兩個人,是草地,沒有主角出現的草地,一件件男人和女人的衣裳,“飛”在了地上,然后是藍天白云,是美好的音樂。
鏡頭再次回來的時候,女人稍稍有些羞澀地系著裙帶,一臉的幸福滿足。
村子
朋友對我說過他進入一座村子時的感覺:我從村口進去,走了好半天,沒遇到一個人,沒一點聲響。我幾乎不敢走了,就像是給魘住了。村子的寧靜,讓人產生了幻覺。
這幻覺多美!
照片
好些年前我去過一個偏遠村子。我帶著相機,給一戶厚姓人家照了很多照片。甚至給在一旁看新鮮的孩子也照了一些。
后來把那些照片沖印后給他們寄了去,可后來再去那里的時候,他們說沒有收到。
那些照片一定不會消失,一定還在某個地方靜靜等著。等著誰的手指把它們一張張翻過。那只翻閱的手經歷的那些過去了的時間,讓翻閱者的眼神和動作都變得格外緩慢。
泡菜的秘密
一個人是制作泡菜的高手,我請她指點,她幾乎是手把手地指導我做了一壇子泡菜。可過了幾天,問題出現了。她幫又我做了一次,還是不行。她不會有私心的,可問題出在哪里呢?
就是那么一些東西,蘿卜、筍子、鹽、幾片生姜、花椒、幾滴白酒、水。就那么幾個簡單動作。這里面的秘密是無法說清的,要直到了哪一天你真正做好了一壇子泡菜,你回憶所有的過程,似乎和做壞了的那一次,竟然毫無區別。一切秘密都在里面,但你就是無法揭示。
我知道在某個地方,女人們誰也無法保證做好一小缸酸菜,即便是做了很多年的老手。以至于她們時常不得不求助于一些咒語:
酸菜酸菜酸酸,
我給你打個項圈。
這些話說完了,還得在缸上面壓一把菜刀或者是斧子。
鹽
某些地方,一只羊要給殺掉了,主人從前幾天就開始給羊吃鹽。羊是需要鹽的,但是遠不是人類所需要的鹽,它們只是需要很少的一點。飼養羊的人,為了羊把那些鹽吃下去,是費盡了心思的。不給它們水,只是給淡淡的鹽水。據說這樣的羊宰殺煮熟后,上桌時是不用加鹽的。它的肉里面已經有了合適的鹽的味道。它們是“天然”地加了進去的,比撒在肉上的鹽要更為渾然一體。
我不知道,以后會不會給羊也喝浸了花椒和姜的水呢?茴香和草果的水呢?
要知道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鵪鶉
天氣炎熱。幾十只鵪鶉塞在腥臭生銹的像是囚牢一樣的鐵絲籠子里。
有人來買鵪鶉,炸鵪鶉的女人,從籠子里有些厭惡地摸出一只,拽下鵪鶉的腦袋,三下兩下就將鵪鶉剝得白白凈凈,用鐵簽子穿了,在黑糊糊的調料里蘸一下,浸在一邊的油鍋里炸。
兩個人之間是一只鵪鶉,或者也可以說鵪鶉的兩邊是兩個人。這構成了一種肉欲、殘忍以及忘卻的對話。這也是重要的文學場景之一。
我只是希望那個扭斷鵪鶉脖子的女人,在扭斷的時候,有一絲絲的驚訝和緩慢。可也許有我這樣的想法的人是應該羞愧的,我沒有道理去指責人們擁有的“合法”權利。
面食與肉
肉是容易腐敗的,不管是生的還是熟的。而面粉制作的食物則可以保存很長時間。這也許是需要面粉充饑的人要比需要美味肉食的人要多得多。
這一定是上蒼的悲憫,雖然這悲憫他只是不經意地顯露一次,并不想叫人類參透。
青草
那一大片青草的氣味是十分好聞的,每每走過都禁不住會深深地嗅一會兒。青草的氣味說不出的獨特,但是悠遠,叫人滿足、寧靜。
感覺強烈的是某一天。我經過的時候,剪草機正在工作,我忽然嗅到青草的氣味也可以那么強烈。
柔順的東西,竟然也會有這樣的強烈。
但我還是想到,這樣的青草,盡管可以收拾起來,提取出它的氣味,而成為某一種少女風味的香水。
相貌
新一代人在成長中,總會發現對父輩們頗為不滿的地方。甚至是不齒。
偶然照鏡子,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像父親了。再想,自己的走路,某幾個動作,咳嗽聲,某幾個字,都似乎有父親的影子。由此而生出很深的悲哀。
厭惡
這是相當貧困的地方,但是他們已經吃膩了。點菜的時候,他們的挑剔近乎是一個舊式的刁鉆富家婆在挑剔兒媳婦。魚要清蒸,恰到火候;肉絲要瘦,要滑嫩;青菜要精選,不要葉子;白酒已經不喝了,要干紅,但又無知地加了雪碧。
這些農民們出身的官員,我從他們吃飯中看到了他們的厭惡。連吃飯都厭惡的人,是多么可怕呀!
他們熱愛著的究竟是什么呢?
求愛
巨大的窗玻璃上,一只小蟲子,追著另一只小蟲子。按照體積計算,這大約相當于一個人在八個標準足球場那么大的草地上追逐另一個人。
這在人類來說是幾乎可笑的,并且很難奏效。但是這只蟲子卻一直在追逐。快要追上的時候,那被追逐的小蟲子就飛起來,或者是一跳,就又拉開了那么一截距離。但追逐的蟲子依舊不慌不忙。
大片的玻璃上,一只這樣的蟲子,曠日持久地執著地干著這一件事情。如果有這樣的人,是可怕的。
這只蟲子不知道它和前面那只蟲子的真正距離,不會使用任何計謀或者是智慧,也不會停下來,在哪兒等,設一個埋伏。它只是一直堅持不懈地追趕,不!是非常緩慢地爬行,但是永不放棄。
一定會有這樣的人,那是真正的可怕!
曖昧
晚上,列車播音員的柔和聲音是有些曖昧的。尤其是在燈光黯淡的臥鋪車廂,裹在溫暖的被子里,你的對面又有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子。
尤其又停靠在一個小站,站臺上的燈光從玻璃照進來,賣東西的吆喝聲也傳進來,讓人有一點家的感覺,需要溫暖的感覺。
奇異的樹
花朵沒有爆開的時候,它(下轉第135頁)(上接第147頁)的骨朵,一粒一粒的,如一粒一粒的玫瑰鐵。
這奇異的樹,別的樹都開了花,它卻只是在樹枝上憋著星星點點的暗暗的顏色,死守著。一直不張開,要一直到最后,似乎才無可奈何地,突然,爆開,忽然就滿樹的花。
土地
土地也是需要積攢力氣的。據說種過瓜的地,三年時間都種不出別的什么作物。
土地太累了!那么大的瓜,消耗了多少土地的力氣。
土地也需要歇息。
詩歌
詩歌是一種怪異的文體,有時候成就一首詩歌的,僅僅是幾個詞匯。尤其是短詩。
詞語的悄悄移動,啟開了蒙在語言上的厚厚塵土,裸露出新鮮和豐潤。比如波蘭米沃什的詩歌《住所》里有這樣的詩句:“墳墓間的草劇烈地發綠”。
假如沒有“劇烈”這個詞匯,整個詩行就都是平常甚至是乏味的。
人鄰,作家,現居蘭州。主要著作有詩集《白紙上的風景》、散文集《殘照旅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