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與生命的關系
2000年,我到一個村子里面蓋了一棟房子,階段性地去住一住。在座的有些朋友去過那里,也歡迎其他朋友們以后去,去那里“農家樂”,那里具體的環境確實是山之南水之北,林木豐茂——至少現在還豐茂。記得我剛去的時候,一位記者朋友跑到鄉下找我,說:這個地方確實不錯,但是你這樣是不是同現代化背道而馳了?當時我笑了,我說:你在廣州當記者,呼吸著比我這里糟糕得多的空氣,喝著比我這里糟糕得多的水,為什么你那里就一定是現代化?而我享受著好水、好空氣、好蔬菜和好瓜果,還享受著比較自在和安寧的生活,為什么倒不是現代化?你先回答這個問題吧。
這一問,把他問住了。可見有一個邏輯前提我們需要澄清:金錢與經濟是不是生活的全部?廣州是中國發展非常快的城市,珠三角、長三角、渤海灣也都成了中國重要的經濟發展地帶。它們確實正在進行著現代化,但也有一些數據讓我們觸目驚心。比如在廣州市的血液檢查中,人們發現中小學生血液中的含鉛量大大超標。而那里的空氣污染也很嚴重,以至很多廣州的朋友都知道,早晨參加戶外健身活動反而危險。這些都是經濟發展帶來的一些弊端。
這就有了我們常常面臨的選擇。我也經常向農民提這個問題:你要命還是要錢?你首先得想清楚。這個提問的背景是:我們那片鄉村眼下也出現了一些小造紙廠,都是年產量不到三萬噸、完全應該關停的那種。這種小紙廠一出現就是十幾家,污染非常厲害。剛開始我勸農民抵制這種項目,但他們不以為然,說小紙廠能提供稅收、能提供就業機會。但兩年過去以后,他們的鴨子和魚死光了,凡下田的人都得了皮膚病,其中很多人還得了怪病,人到中年就夭折。農民們開始恐慌,又是鬧事又是上訪,要求關停這些工廠——事情就是這樣,不撞南墻不回頭,農民們吃到苦頭才有所醒悟,他們說:還是命重要。即使只算經濟賬,在眼下醫藥費居高不下的情況下,一進醫院就是幾千幾萬,身體健康本身就是一筆大錢啊。
這些農民暫時想清楚了,但我們好多官員、商人、知識精英還經常犯迷糊。他們常說“以人為本”,但做起事來多是“以資為本”。“資本”這個中文詞很好,用來翻譯capital可對應“人本”,對得還很工整,簡潔順口。“以人為本”是什么?就是要命;“以資為本”是什么?就是要錢,這是最通俗的解釋。資本主義在很多時候不把人看作生命,至少不把大部分下層勞動者看作生命,而看作什么“人力資源”、什么“生產要素”,很多企業和政府不是都有“人力資源開發部”嗎?這里隱含著一種看法,即人只是資本增值的工具,只是生產過程中的一種要素,是有價格的,是進入成本的。當然,人確實是勞動者和消費者,具有重要的經濟性能,經濟學家偶爾把人不太當人,不必被我們過多指責。但人命關天,金錢不關天,人的無價性質和無價地位,是不能完全用金錢來界定的。
“以資為本”,才會把人分成購買力強和購買力弱的三六九等,并由此建立森嚴的社會等級制度。“以資為本”,才會把生態環境當作一種有價或無價的資源,只要這種利用有助于資本擴張和經濟發展,就不顧社會后果地進行利用。其實,作為一種生命體,人首先需要空氣、水以及陽光,這是生命最基本的物質需求,也是大自然平等賜給每個人的財富。但我們的某些理論表述和官方政策常常無視這一條,只考慮GDP,有些權貴人物甚至只考慮幾個非法所得的小錢。他們往往會說,有“資本”才有“人本”,錢多才能幸福,這種觀念已通過大眾傳媒給大家一次次洗腦。但事情真是這樣嗎?不,不是這樣。至少在很多時候,GDP與人的幸福并不是必然相關,倒是生態環境破壞得很厲害的時候,GDP可能反會相應升高——比方說空氣壞了,我們就建氧吧,一建氧吧,GDP就上升了;比如說我們的水不行了,我們就喝瓶裝礦泉水,一喝上這個,GDP肯定又上升了;再比如人居環境惡化以后,人們就要千方百計往外跑,去旅游區度假,于是航空業、賓館業、餐飲業、汽車業、旅游業等等的GDP肯定更上升了。由此可見,“資本”活躍的時候,“人本”反而可能會受到威脅;GDP升高的時候,我們的生活質量反而可能在下降。這種高消費但低質量的生活,被當作現代化的生活,是一件很荒謬的事。
這里還只說到人的生理狀況,沒說到心理層面。為什么以前中國很多寺廟都蓋在環境優美的地方?所謂“天下名山僧占多”?因為在那些地方,便于排解我們的心理垃圾,調適我們的心態。為什么大家都愿意到山青水秀的鄉間去度假?因為“山能平心,水可滌妄”,穿一條牛仔褲去騎騎馬,拿條鞭子去放放羊,可以幫助都市的上班族實現心理修復,讓他們從星期一到星期五積累下來的怒火或焦慮,在周末得到排解,好好地喘上一口氣。古人說見景生情,又說山水怡情,都暗含著良好生態有利于心理健康的經驗。我曾看到一個統計資料,是西方一些科學家自己做出來的。他們說美國人的心理障礙出現比率占人口總數的23%,而這個比率在印度是5%,在非洲是2%。美國不是最有錢嗎?不是GDP最高嗎?不是最為都市化嗎?為什么心理問題反而更多?這里面有很多原因,而都市化以后過于擁擠和緊張的生活,由鋼筋水泥扭曲了正常生態的生活,應該是其中之一。
當然,有了雄厚的資本,可以改良生態,這也是人類的有效經驗之一。我們并不是一看到錢就神經緊張,不過在很多情況下,所謂的改良只是轉移,只是生態代價的不平等再分配——比如洋垃圾從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比如富裕地區的森林保護是以貧窮地區的森林濫伐作為消耗替代。因此,從總的方面來看,要保護我們的生命,真正從每個細節上來落實“以人為本”,我們應該構建節約型社會,建設低消費、但高質量的生活,即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羅馬俱樂部”提倡的“低物耗現代化”。中國人從國情和傳統出發,在這方面應該大有所為。換句話說,中國實現人均GDP超過美國,充其量只是對世界的一個小貢獻,如果中國能找到一種低物耗現代化之路以區別于美國,那才是對世界的一個大貢獻。
生態與文化的關系
人不是一般的生命,是有文化的生命。文化是怎么來的?似乎是一些學者、作家、藝術家、宗教家折騰出來的,其實這一看法過于膚淺。往深層次看,所有文化形態后面都有某種生態的條件和誘因,廣義的生態元素——包括地理、氣候、物種等等——總是參與了對文化形成的制約和推動。
比如說我們眼下正迎接2008年的北京奧林匹克運動會。奧林匹克運動會源于古代歐洲,后面就有生態原因,有游牧群體崇拜身體和爭強斗勇的一些習俗特征。田徑、射箭、賽馬等等,練出男人的一身肌肉疙瘩,這與游牧民族的戰爭、遷徙、娛樂等等密不可分。比較而言,中國人在這方面“先天不足”的,因為古代中國人享受著宜農宜耕的自然條件,以農耕生活狀態為主,不會像歐洲人那么好動和好斗,而是喜歡坐下來扎堆,喜歡喝茶聊天、吟詩作對,投槍、鐵餅、擊劍、馬拉松等等,中國古人玩不了,也不會感興趣。
有一本書里曾經說到法國皇帝在凡爾賽宮前與臣民們一起跳舞,于是作者贊嘆法國的皇帝,說他多么高雅、多么親民,比中國的皇帝好多了。當時我看到這一段就想笑,覺得這個作者知其一不知其二。跳舞是游牧文化的遺產,是歐洲人的傳統,你想呵,游牧人到處飄泊,野營的夜晚特別冷,燒起一堆篝火之后,能有一些什么娛樂活動?無非就是唱歌跳舞了。中國西北、西南、內蒙的少數民族,尤其是沒有定居條件的牧民,也是能歌善舞的,沒什么奇怪。這與政治的清明或腐敗有多大的關系?中國皇帝有毛病,但會畫畫、會寫字、會作詩、會著書的不少,乾隆下江南的雅事還多著呢。法國人不必為此大驚小怪,然后說中國的皇帝一定比法國的好。跳舞還得有個物質條件:皮鞋。跳芭蕾、跳探戈、跳踢踏舞,沒皮鞋就沒效果。中國農耕群體習慣穿草鞋和布鞋,沒有游牧人那么多皮革制品,起碼在行頭上就不占優勢。
我在這里不是主張地理決定論和生態決定論,但考察文化如果不關注生態,肯定是一種盲目。什么土壤里長什么苗,什么生態里長什么文化,從這個角度出發才能更好地揭示文化的成因和動力。中國人使用紙張比歐洲人早了約一千多年,因為中國的農耕群體習慣于同草木打交道,那么發明草木造紙就有最大發生概率。有了這一步,較發達的出版、較發達的教育、較發達的儒生階層以及科舉制,隨之而來也有了最大發生概率。這是一個重要的因果鏈,雖然不構成因果鏈的全部。同樣,因為中國人習慣于同草木打交道,那么產生以植物藥為主的中醫也就不難理解,《本草綱目》這樣的中醫寶典才有可能出現在中國。我們可以比較一下中醫與藏醫的區別——藏族地處高寒地帶,植物品種相對較少,所以藏藥多用礦物和動物入藥,形成了它的特色。與之相關的另一現象是:藏民在地廣人稀的雪域高原,連求醫問藥都十分困難,人在惡劣的自然環境里更覺得命運不可捉摸,人的無知感、無力感、無常感沉重壓在心頭,在這種情況下,宗教也許就會應運而生,應運而強。漢族游客去西藏參觀,常常會覺得很多藏民的宗教意識頑強得不可思議,其實,如果我們設身處地細心體會一下他們的生態與生活,也許就不會簡單化地指責他們“蒙昧”。
不僅傳統文化后面常有生態原因,現代文化也是如此。美國人特別擅長發明機器,科技和工業特別發達,生態就是諸多幕后原因中的一個。往遠里說,歐洲人到達北美洲的時候,一是打仗,殺了不少人;二是帶去傳染病,病死了不少人,五千萬印第安人從北美洲消失,整個大陸有點空空如也。作為生態重要一環的人口,出現了銳減,那么有活兒誰來干?沒辦法,他們就買奴隸,買了奴隸以后還不夠,就得自己干。過去連美國總統很多都是自己蓋房子,自己當木匠。以至現在很多美國人還是特別勤勞,節假日里都自己修整草坪。我們常說中國人勤勞,其實中國人總體上來說比不上美國人勤勞,比如富人大多不會去修整自己的草坪。這里的前提條件之一,是美國的人手少,人工貴;中國的人手多,人工廉。歐美新教主張“勞動是最好的祈禱”,其生態根據也是他們人口不夠多,比如歐洲進入工業革命時,總人口還不到一億。接下來,發明機器當然是解決人手不夠這一難題的更好辦法。美國人因此發明了很多機器,連開瓶蓋和削蘋果都有機器,福特汽車、波音飛機等等更是順理成章。歐洲人喜歡聽歌劇,美國人折騰出一個電影——電影就是藝術的機器化;歐洲人喜歡泡酒吧,美國人折騰出一個麥當勞——麥當勞就是飲食業的機械化。在這一方面,好些歐洲人還有文化抵觸,覺得美國佬是一些機器狂。
麥當勞也好,好萊塢也好,是美國機器文化的一種特產,因全球化而擴展到全世界。憑借現代交通和傳播技術,這種文化橫移現象在當代特別多、特別快,構成強大的潮流。因此,就當代都市文化而言,生態與文化的關系相對來說變得比較模糊。不是嗎?我們不是牧民也可以跳舞,不在西藏也可以信奉活佛,不在美國也可以吃麥當勞,我們似乎有理由忘記生態這一檔子事。但值得注意的是,賴以生長文化的某些生態條件雖已瓦解,但現代都市文化的復制化、潮流化、泡沫化、快餐化,并不總是使人滿意,正在引起各種各樣的抵制和反抗。在這個時候,人們不難發現,這種多樣性和原生性的減退,與全球性都市生態單一化是同一個過程,與高樓、高速路、立交橋等人工環境千篇一律密切相關。生態與文化的有機關系,在這里也許恰恰可得到一個反向的證明。在另一方面,當我們看到很多文化創造者堅持多樣性和原生性,用獨特來對抗復制潮流,用深度來對抗快餐泡沫,他們總是會把目光更多的投向自己的土地、自己特有的生態與生活、自己特有的文化傳統資源。一些被都市從自然生態中連根拔起的人,似乎正在重新伸展出尋找水土的根須。
他們會成功嗎?我們還可以觀察。逐漸趨同和失重的現代都市文化,會不會是我們人類文化的終點?我們也需要繼續觀察。
環保從心靈開始
1999年《天涯》雜志在海南召開了一個相當規模的座談會,產生了一個針對生態環境問題的《南山紀要》,后來有了英文、日文、法文等各種譯本,在人文學界有一定影響。當時我們就在會上提出,環保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首先是一個利益分配的問題。我們要問的是:是誰在破壞環境?誰在從這種破壞中獲利?是什么樣的體制和思潮在保護這種破壞?
解決環境問題確實需要技術,也需要資金。問題在于,全世界現有的資金和技術已足以解決人類喝水的問題、呼吸空氣的問題、食品安全的問題、土質惡化的問題等等,但是沒有解決,為什么?美國那么有錢,但退出《京都協議書》,為這一點還同英國盟友鬧矛盾。幾年前美國國防部有一個秘密研究報告被泄密,這個報告說,全球溫室效應繼續加劇,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導致大西洋暖流停止,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全球氣候激變,雪線大步南移,英國可能成為另一個西伯利亞,荷蘭可能全部沉沒,如此等等。我看過地圖,發現雪線將抵達中國的武漢,長江以北將一片冰天雪地。美國這個報告使很多人震驚。那一年我在青島見到幾位中科院地質科學方面的院士,據說溫家寶總理曾把他們找去,問南水北調工程還搞不搞。英國首相布萊爾看來也很關切這個報告,從英國的國家利益出發,他一直向美國總統布什施壓,希望美國回到《京都協議書》,采取行動降低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的排放。
美國覺得自己反正不會變成西伯利亞,所以不著急。這也是現在很多中國人的行事邏輯: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高于一切。我在鄉下時看到有些農民對林木亂砍濫伐,感到十分無奈。因為木材的行市一漲再漲,于是任何勸說和禁止都沒有用。在這一過程中,農民賣原料,賺了小頭;政府有關部門收費,賺了中頭;商人倒賣牟利,賺了大頭。大家組成了破壞環境的利益聯盟,至于造成的惡果,誰都沒去想。其實,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得更開闊一點,就會發現我們這些局外人,包括很多對此深感痛心的人士,也可能是這一惡行的幫兇,甚至是隱秘的元兇,比他們過錯責任更大。
為什么這樣說?我得解釋一下木材價格居高不下的原因。據我的了解,村里農民砍下來的木材,一部分拿去給小煤窯做坑木,這個我暫時不去說,木材的另一個用途就是送去造紙。中國眼下的紙張需求太大了,一個月餅可以有六七層的包裝,要不要紙?一份報紙可以上百個版面,要不要紙?……紙張需求就是這么強旺起來的,木材的高價位就是這樣出現的,農民的砍伐狂潮就是這么拉動起來的。
我記得臺灣在1980年代還有個規定,每份報紙的版面不能超過十六版,超過了就要受罰。這是一個很不錯的規定,但他們順應所謂歷史潮流,把這個很好的禁令給廢了。其實,現在每份報紙的新聞內容并不太多,大部分版面是商業廣告,廣告同包裝一樣,是一種促銷的商業手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利用人類的愚昧和虛榮的促銷手段。比如說我想吃一個月餅,但我缺乏必要的判斷能力,就只好去看廣告,相信那些廣告上的花言巧語;我也想把中秋節過得很體面,于是專買那些豪華包裝的月餅,自己吃也好,送給別人也好,都能體現某種不凡的身價。這樣,月餅還是那個月餅,我們并沒有多吃一點什么,但我們的愚昧和虛榮,支撐了廣告業和包裝業的畸形擴張,使千噸萬噸的紙漿因為一個中秋節而被無謂消費,對森林構成了巨大威脅。
在此,我強烈呼吁社會各界來推動立法,就像臺灣曾經限制報紙版面一樣,就像政府前不久限制月餅包裝一樣,在更大范圍內來限制廣告業與包裝業,尤其要限制那些嚴重耗物和耗能的非必需產業,保護我們的稀缺資源。市場自由還要不要?當然還要。但市場自由只能在保護人類共同利益的限度之內。
當然,如果大家都少一些愚昧和虛榮,少一些貪欲,這些非必需的產業就不攻自破,不限自消。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我們建設綠色的生態環境,實現一種綠色的消費,首先要有綠色的心理,盡可能克服我們人類自身的某些精神弱點。
在這一方面,我們很多傳統的文化思想資源其實是很寶貴的。佛家戒殺生,說出家人不能吃肉,客觀上就有一種環保作用。因為攝取同樣的熱量,所需要的谷物如果是1,那么通過飼養動物所消耗的谷物大約就是14,兩者差別非常大。我們不是在提倡佛家的素食,但沒有必要的大魚大肉海吃海喝,既不利于身體健康,也無謂增加了生態壓力,這是一定的。古代儒家思想也很注意節省資源,《禮記》里就規定不能傷青苗,不能傷幼畜,還規定不招待客人不殺雞,不祭祖宗不宰羊。孔子在《論語》里還說:可以釣魚但不要下網打魚,可以打鳥但要保護母鳥產卵孵化,所謂“釣而不綱,弋不射宿”。這些都是著眼于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更值得一提的是,老祖宗們還非常注意克制人的貪欲,宋代儒家說“存天理滅人欲”,被當代主流知識界理解為禁欲主義,其實是制造了一大假案。我查過宋人的原著。程頤是這樣說的:什么是“天理”?“天理”就是“奉養”,就是建宮室、謀飲食等等人的正當需求;那么什么是“人欲”?“人欲”就是“人欲之過”,是人為制造的欲望。“欲”在他們的語境里其實是貪欲的代名詞,所以他們主張一舉鏟除之。這與孔子的“惠而不費”一脈相承。孔子的意思是說:我們要實惠,但不要浪費,要尊重人的正當需求,但限制人的過分貪欲。
這種對“惠”與“費”的區分,對“天理”與“人欲”的區分,相當于西方人對needs 與wants的區分,即對需求與欲求的區分。但西方人很晚才關注這種區別,比如由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A. Giddens)來加以強調。在這一點上,中國古人們錯了嗎?不,沒有錯,而且對得特別光榮,因為他們很早就區分了needs 與wants,很早就提出了健康的生活態度。
五四運動以來的中國主流知識界很急切,一心追求強國富民的大躍進,所以戴上有色眼鏡,把本土文化傳統不分青紅皂白地妖魔化,一篙子打翻一船人。他們以為這樣做才能“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大家才能幸福。其實,前人不是傻子,也在追求幸福,并沒有愚蠢地否定“人本”,之所以反對貪欲,其宗旨正是樸素的人本主義,他們指出“欲以害生”,就是指出貪欲將危害生命和生存。這有什么不對呢?看看我們的周圍,過分的飲食,過分的男女,不正在損害很多人的健康嗎?把環境破壞完了,把資源消耗光了,人類還能活到其它星球上去?
只有共同的幸福,可持續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當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這一核心觀念,我們生態的保護和建設才有希望。
韓少功,作家,現居海口。主要著作有《馬橋詞典》、《暗示》、《山南水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