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在藏區支教(2006)

2007-01-01 00:00:00肖陸峰
天涯 2007年1期

作為一名志愿者,2006年2月28日,我從云南大理坐上一輛卡車,在大山里繞了九個小時,終于在凌晨一點到達這里,云南省迪慶州德欽縣奔子欄鎮日尼貢卡村“白馬雪山社區藏文學校”。

第二天,我坐在草地上和一個藏族老師閑聊,走過來一個臟臟的小孩,老師說:這是個孤兒。又走過來一個,老師說:她沒父親。

后來,一個叫松吉次丁的二年級學生跟我比較親近,常跟在我屁股后頭。我問他:你媽是干什么的?他說我沒媽媽。我又問你爸是干什么的?他說,爸爸離婚走了。

這就是這所學校存在的原因。五年前,在白馬雪山下的一個破舊小經堂里,學校正式成立,當時有三十個學生,校長、老師、廚師、校工都是同一人,就是創辦人洛桑曲丹喇嘛,學生的衣食住行,都由他免費提供,并且不用交任何學雜費。五年后的今天,除了二十個孤兒,遠近村莊失學的窮孩子也來這里上學,最遠的甚至來自四川省巴塘。

現在,這所實現全免費的學校已經有八十七名學生,除對面村莊日尼貢卡的十幾個孩子,其他的都住在學校里,衣食住行還是由學校免費提供。在過去的兩年里,十五名學生順利畢業,考進西藏的鹽井中學,而他們讀書生活的費用,依然由洛桑曲丹喇嘛提供。

喇嘛說過,只要這些孩子能讀上去,他就一定供到底。

一年前,學校有了自己嶄新的兩層樓新校舍,是由世界自然基金會和白馬雪山保護局共同捐助籌建。校舍一層是教室,二樓是學生和老師們的寢室。

由于2005年發生大眾慈善學校校長貪污社會捐助款的事件,學校所在的云南德欽縣開始清除私立學校,六所私立學校中,只有這所學校存活了下來,其它的都被關閉。學校之所以被政府接納,是因為在創立的五年來,學校的每一分收入和支出,都有詳細的賬目。

目前,學校共有七名老師,四名漢語老師,三名藏語老師。由于教育局的接管,其中兩名老師是由教育局支派來的。一名藏語老師由世界自然基金會委派,兩名藏語老師由學校聘用,另外兩位則是志愿者。

要說明的一點是,學校的一切開支,從衣食住行,到學習用品和書籍,還是和以前一樣,由洛桑曲丹喇嘛負責解決。所以我們學校的老師都戲稱喇嘛不是“校長”,而是“緣長”。是的,學校的大部分經費都是由洛桑曲丹喇嘛利用他在佛教界的影響力從社會各界的善心人士處“化緣”得來。另外一部分,則是由政府和基金會提供捐助。云南省委副書記丹增已指示有關部門在2005、2006兩年向學校提供10萬元的資助。世界援藏基金會從2001年起每年向學校捐助28200元,在2004年,由于學校的藏文考試在迪慶州名列前茅,作為獎勵,那年的資助金增至68000元。

在這里我想說的是,不管洛桑曲丹喇嘛如何去努力,個人的力量始終是有限的。做父母的都知道,將一個孩子撫養成人有多么不容易,而這里,有這么多的孩子,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中。即使只是簡單的解決孩子們的吃喝問題,花費也是巨大,學校常常陷入資金危機,洛桑曲丹喇嘛不得不常年在外為資金奔走。

作為一個只會在這里短暫停留的志愿老師,看著這些臟兮兮、卻和城市里孩子同樣聰慧的孩子們,心里有時候會充滿希望,有時候會無助悲哀:他們還那么小,餓著肚子也會在大山里快樂地跑來跑去,但他們并不懂如果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么樣的未來。

我希望你們能和我一樣,向洛桑曲丹喇嘛表示敬意,五年來,為了這個學校和這些孩子,他已經由一個富喇嘛變成一個窮喇嘛。他曾是香格里拉“松贊林寺”的佛學教師,無論是學識和為人都德高望重。現在,他把撫養和教育這些孩子作為一生的修行。除了學生犯了大錯會讓他動怒外,平時他怎么看都像一個樂呵呵的彌勒佛。而在笑容的背后,有你我想象不到艱辛和困難。

逃跑的張倫有同學

這個叫張倫有的家伙,今年十五歲,從頭到尾,做了我十一天的學生。

2006年的2月28日,云南大理陽光燦爛,我在街頭亂逛,等待校長喇嘛來接各地捐款為學校買的大米和菜籽油,順便也把我這個預備役老師接走。那個家伙,張倫有同學,據說他也在大理街頭,但不像我這么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而是花5毛錢買了張紅紙,在上面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毛筆字,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找工作。

那張紅紙我看過。是在來學校顛簸的車上,他帶著謙虛和惶恐的笑容,小心翼翼從褲兜里掏出來給我的,紙折得整整齊齊,保存完好。上面寫著自我介紹,他是貴州人,因父母離婚出走,家里沒人要他,希望有好心人給他一份工作。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寫道:

我只求三餐一宿。不要做小偷,不要跟壞人走。

這個幾乎沒怎么離開過家鄉貴州偏僻山村的小孩,居然一個人跑到大理來,還想到這樣的找工作方法,而不是像其他流浪兒一樣跪地乞討過活。我很驚訝,問他,你怎么知道這里的。他說,先坐汽車,再坐火車,再坐火車,就到這里嘍。我又問,你想找工作,怎么不去廣州,那里賺錢容易。他回答:聽人說廣州有很多壞人,不敢去。

在大理的那些日子,我們的張倫有同學白天在大街上鋪紅紙找工作,晚上,睡5塊錢一晚的旅館廉價大通鋪。但誰會給一個只有15歲的孩子一份工作呢?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身上帶的錢快花完了,于是他就睡在工地上的水泥管子里。他用帶著濃重貴州口音的普通話對我說:“水泥管子里不好睡,晚上冷得很咧,睡不著,只好把身子緊緊縮成一團。”

就在身上帶的錢快花完時,校長喇嘛在街頭看到了他。喇嘛看不懂漢語,他就請人把紙上的內容翻譯成藏文。后來喇嘛跟我說,當他通過翻譯知道張倫有在紙上寫的內容后,這里,痛,很痛,他指指自己的胸口。

等我找到校長喇嘛時,張倫有同學已經跟在喇嘛屁股后頭了。他準備去喇嘛的白馬雪山藏文學校,繼續上學。當得知我是新來的老師,他露出興奮的表情,說他在家上過小學三年級,數學不好學,語文好,最喜歡上語文課。

我們坐上喇嘛開的卡車,帶著捐助款買的大米和菜籽油,在下午3點向學校進發。一路上,我給他糖吃,一顆、兩顆、三顆,吃到第四顆糖時,他開始告訴我更多的事了。他爸爸是森林里的伐木工人,他們家窮,住茅草屋,因為沒錢交學費他已經失學兩年了。爸爸媽媽離婚后,媽媽跟人走了,爸爸偷偷把家里養的豬賣了,沒和他打個招呼,也消失了。爺爺奶奶還在,但住在六盤水,他已經很多年沒去過那里了。家里就剩下他一個人。于是他跑進林子里,把屬于他們家的樹砍了,帶著賣掉樹的錢,自己出來找工作,從家里出來已經十幾天了。他說他們老家原來有很多大樹,大得好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林子里還有很多動物。現在大的樹都砍完了,動物也很少了。

卡車在大山里繞了十個小時,越開越荒涼,起先還會路過縣城,后來只能路過小鎮,再后來只能遠遠的看見破破的小村落,再后來,連人影都看不到了。張倫有在車上披著我姐姐給我的羽絨服,兩眼一直盯著窗外看,嘴里時不時冒出一句:這里真荒涼,比我們那里的村莊還差。

這個才十五歲的孩子,并不知道,那個收留他的人,穿著紅黃長袍的是個藏族喇嘛。那個白馬雪山藏文學校,是他一手辦起來的慈善學校,在那里讀書的孩子,都是像他一樣沒人照顧的孤兒,或者是交不起學費和生活費的貧困兒童。他也不知道,我們去的地方是云南和西藏的交界處,屬于藏區,氣候惡劣,條件艱苦,住的全是生活習慣和我們漢族人相差巨大的藏民。而他未來的同學,都是藏族小孩。

他會習慣那里嗎?我心里冒出一絲憂慮,即使是我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車窗外的氣溫越來越低,我知道我們所處的海拔越來越高,看看表,已經將近夜晚8點,云南高原的夜幕終于拉開,開始籠罩連綿不盡的大山。我和張倫有一起縮在我姐姐的羽絨服里,盯著車燈照耀下越來越險的公路,借著微弱的光,我們可以看到公路下的懸崖,不時有類似野兔的小動物一晃而過。

凌晨1點,我們終于到達學校。

那天是陰天,夜幕里沒有一顆星星,學校只亮著幾盞微弱的燈光。我們看不清學校到底處于怎么樣的一個地方,樓好像是新蓋的。幾個人影出來迎接我們,說著我們完全聽不懂的藏語。風很大,在耳邊呼呼地響,很輕易地穿透身上的衣服,人忍不住地發抖。

我被安排進一樓的一個小房間,房間不干凈,也不臟,里面有一張桌子,一條長板凳,一張像木箱子的床,一盞同樣昏暗的電燈,兩條薄薄的被子。電燈開關讓人嚇一跳,是兩個裸露著銅絲的電線,簡單地搭在一起。我放下行李,頂風摸黑找到水池洗刷。在混亂中,張倫有不知被帶去哪里了。

那一天最后留下的印象,是我在西藏旅行時曾聞到過的那股難聞又讓人難忘的奶腥味,在房間里,在被子里,在水杯里,無所不在。人群的嘈雜漸漸散去,只留下窗外呼呼尖叫的風。我鉆進自己帶的睡袋里,翻來覆去了很久也沒睡著,我想張倫有同學應該也不會很快睡著。

睜開眼的第一天,是白馬雪山藏文學校的清晨7點,這里的太陽還沒起床,我拉開前面的窗簾,遠處是一座雪山,打開后面的門,遠處又是一座雪山。裹著羽絨服出去轉了轉,風還是很大,似乎比昨晚更冷。原來學校建在了兩座山之間的埡口上,左邊是白馬雪山,右邊是一座光禿禿幾乎不見綠色的荒山,但據說是當地著名的日尼神山,在藏歷吉日,遠近的村民都會來轉山和朝拜。風從兩山之間直灌而入,從不停息,毫不留情。

太冷嘍太冷嘍,這個地方太冷嘍。那貴州口音在耳邊響起時,我才記起還有一個名叫張倫有的漢族小孩,昨晚和我一起來這里了。他雙手抱肩,裹著衣服,縮著身子走了過來,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詞,身上不停地顫抖。

走近一看,一件短袖T恤加一件薄薄的藍色單層外套,就是他身上全部的衣服。我讓他回去把全部帶來的衣服都穿上,他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好像犯了錯誤似的,說,沒有了,沒衣服了。

我回到房間,從包里翻出自己的羊毛背心,陪他去寢室換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學生的寢室,在二樓。里面的味道,讓我想起城市里的垃圾堆,唯一的區別是,垃圾堆一般都死氣沉沉,很少有人光顧。而這里,卻臭得生機勃勃,人頭攢動,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藏族孩子聚在一起,那光景十分了得,讓人難忘。床分上下鋪,孩子們有的正在穿衣服,有的還賴在被窩里,有的正打算出門,看到我這個陌生人,都伸長了脖子,像第一次在動物園看猩猩一樣,看我。床上的被子,臟得好像幾百年沒洗過,但那些還賴在被窩里的孩子,卻像抱著親人一樣抱著被子,毫不在乎。

我告訴自己,我現在是他們的老師了,不能一到這里就露出厭煩和退縮的樣子。于是強忍著臭味和孩子們打招呼,孩子們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接著有的用生疏的漢語跟我說你好,有的害羞地把頭縮回被子里,有的睜著大眼睛,盯著我,一副茫然的樣子。離我最近的那個小男孩,帶著一頂臟乎乎的帽子,鼻涕幾乎要掉下來,正在你擔心之際,說時遲,那時快,猛然吸了回去,聲音響亮,干凈利落。但是沒等我眨上一眼,那鼻涕又從鼻孔里滑了出來。

忍不住再告訴你一次,寢室里的那味道實在難聞。

張倫有的床在靠門的下鋪,被子是學校新發給他的,所以干凈得發亮,和寢室的環境極不協調。他哆哆嗦嗦地穿上我的羊毛背心,太大了,松松垮垮的像馬戲團的小丑。我忍不住笑出來,其他孩子也笑起來,張倫有,也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惶恐卑謙的笑容。

這時,也許有了其他藏族孩子做比較,我第一次對張倫有的樣子有了深刻的印象。雖然是個流浪兒,但畢竟只流浪了十幾天,比起他未來的同學們,他的臉上身上干凈得像個奇跡。清晨的光芒越來越明亮,他的膚色在這灰色的房間里顯得很白,一口貴州口音的普通話混雜在一片藏語聲里,讓人覺得有點孤單。頭發有點長了,蓋住寬闊的前額,鼻子微微有點塌,嘴唇厚厚的很飽滿,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眼神,一會看你,一會看地,一會又看窗外,很難讓你抓住。我們走出寢室,他偷偷地對我說,這里怎么這么臟,像垃圾堆一樣。從二樓走到一樓,他把這句話重復了很多遍,像個嗦的小老頭。

我明顯感到,跟在我后頭的那個漢族小孩,已經對這里開始失望了。

而我呢?我兩年前就去過西藏,對藏區的生活條件和習慣早已耳聞目睹,有所體驗。來這里之前,對這里的生活也幻想過很多次。但現在,當真的身處這里時,我不敢說自己不失望,也不敢說自己失望。那種感覺十分復雜。我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雪山,也看著近處光禿禿什么都不長的山坡,一種恍惚的感覺把我帶離現實。

時間慢慢吞吞的,像個山間行走的駝背老婦,三天時間仿佛用了三個月才過完,天氣開始好轉,雖然風還很大,但一到晚上,白馬雪山藏文學校的夜空里,星星密密麻麻,多得讓人失去了去數它們的信心。也許是山間路途遙遠,也許是私立民辦學校不受重視,總之開學時間已經過去兩天,教科書還沒運到學校。這急壞了張倫有同學,他一次一次的追著我問,老師書到了沒有?老師,書還沒到?老師,明天書能到嗎?老師,那后天呢?

這三天還發生了一些事。

在送我們到學校的第二天,校長喇嘛又開著那輛二手破卡車,上了蜿蜒的山間公路走了。這次載的不是大米和菜籽油,而是十五個學生和他們的鋪蓋。這十五個學生是白馬雪山藏文學校的首屆畢業生,他們考進了西藏的鹽井中學,而喇嘛繼續負責他們上中學的生活費用,甚至包括開學放假期間的接送。

張倫有同學拒絕吃學校提供給學生的飯菜,因為它們的味道實在太奇怪了,吃了就想吐。我嘗試著吃了那些飯菜,飯是先煮一會,然后再蒸出來的,似乎很軟,又似乎很硬,如果是叫我媽媽來吃一口,她老人家一定會說這飯還沒熟。菜其實就是一碗湯,只是上面飄著些蔬菜,可能用的油和我們不一樣,所以不管是聞起來,還是吃進去,味道都奇怪,難以下咽,像在吃藥。但還不至于吃完就吐,我就著菜湯,吃了滿滿兩大碗的飯。吃完后漱漱口,摸摸肚子,吃飽的感覺,和吃好菜好飯吃飽的感覺沒什么兩樣。我把這感覺和張倫有同學說,不知道是我的話起作用,還是他餓得實在受不了了,總之,之后他每餐都乖乖地吃飯了。

又是另外一天,已經過了下午兩點,我和張倫有同學都沒吃飯,學校食堂已經關門。我揣著鼓鼓的錢包,帶著張倫有,沿著學校邊上的104公路一路打聽,走了將近二十分鐘,終于在學校對面的村莊日尼貢卡找了個小賣部,花出去5塊錢,幾乎把整個小賣部掏空了,買來的食品上盡是灰塵,讓我感覺自己簡直是在非法購買出土文物。小賣部老板,我一個學生的爸爸用生硬的漢語跟我說,末有開學,不敢進噢,末有開學,不敢進噢。我下意識地看看手上那5毛錢一包的瓜子,上面根本沒生產日期。

老師,你吃嘛,老師你吃嘛。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分給張倫有一袋餅干,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后,熱情地非要分給我幾塊。東西雖然是我給的他,吃在嘴里也沒什么餅干應有的味道,但他這舉動帶給我的感覺,還是非常非常地受用。

大概這就是為人師長的感受,看到學生做出些懂事的舉動,總是莫名其妙地開心。

這個小小的日尼貢卡,小得只有十一戶人家,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只留下老人和小孩,還有一些牦牛,幾頭黑豬,幾只母雞。村子沿著公路依山而建,公路旁,房子邊都種著桃樹、梨樹、核桃樹還有杏樹。桃樹和梨樹看上去已經老態龍鐘,像神話故事里的老樹怪,沒有樹葉,卻開滿了花,粉紅色嫩綠色的,一簇一叢,就在你路過的身旁。三月的陽光溫暖人心,我們一前一后沿著公路走著,一頭離群的老牦牛,搖著駝鈴,叮叮隆隆,不緊不慢的,從我們身邊走過。我問張倫有,這地方漂亮不漂亮,張倫有說,漂亮的。

就在張倫有說這地方漂亮后的第二天,學校終于開學了。書是運到了,但數量不夠,只好兩個同學用一本。書上該寫誰的名字,還要互相爭論一番。盡管這樣,學生臟臟的臉上還是顯露出無限欣喜,這感覺我們小時候都有,新書的油墨香總能刺激人的幸福神經。

張倫有如愿加入我做班主任的三年級。那是他來學校后一直嘮叨的。他坐在第一排,上我的語文課,他漢族人的優勢顯露無遺。上第一堂課我讓學生們輪流上講臺介紹自己。他在下面憋了很久,總算輪到他上臺了,先給大家深深鞠了個超過90度的躬,然后操著貴州普通話說:

大家好,我叫張倫有,今年15歲,上小學三年級,來自貴州省興義市晴隆縣花貢鎮竹塘村。

掌聲一片。

上語文課,上數學課,上藏文課,上音樂課,上體育課,上勞動課,張倫有同學在白馬雪山藏文學校的三年級學生生活不知不覺過去了好幾天。

這幾天又發生了一些事。

我的手被刀子劃傷,張倫有勤快地幫我洗衣服,勤快地去學校后山荊棘叢里晾衣服,又勤快地幫我收回來。

張倫有洗腳時借別人的拖鞋,忘了還,結果弄丟了一只。主管生活的老師覺得這孩子比起這里的藏族孩子,過于嬌氣,缺乏受苦的經歷,于是嚇他,如果找不回來就要他賠。這個只帶了小背包出來,什么都沒有的孩子嚇壞了,哭了,讓同學敲我的門,自己偷偷跟在后面,眼淚還沒有擦干。

拖鞋當然沒讓他賠。但經過這件事,我發現自己粗心了,這個和我一起來的孩子,沒有任何生活用品,從毛巾到臉盆,從牙刷到吃飯的碗。于是在一次為學校采購物品時,我幫他都買齊了。上海捐贈過來的物品里,我幫他挑了幾套能御寒又時髦的衣褲。

沒過多久,我就看到穿著新衣服的張倫有在校園里走動。

最后發生的那件事,出乎意料。

張倫有逃跑了。穿著學校發給他的新衣服,帶著我給他買的碗、調羹、拖鞋、牙刷、牙膏和一盒百靈鳥牌面霜。我趕到他的寢室里時,被子亂糟糟的團在床上,人已經不見了。他的同學說,昨天晚上看見他在整理東西,今天早上天沒亮就走了。

我和學校的藏族老師達瓦雇了輛面包車,一路追趕,在離學校17公里之外的路上找到了他,達瓦老師驚訝地說,這小子太厲害了,真能走。

他低著頭,我幾乎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們坐在公路邊,下面就是深不可測嘩嘩流淌的金沙江。吃早飯了嗎?我問他。他搖搖頭,嘴巴微微動了動,我聽不到任何他發出的聲音。我從包里拿出餅干和水給他。

他吃得很小心翼翼,眼淚慢慢地流了下來。

你想去哪里?我問。這次他的回答有聲音了,他說,這里太臟了,同學又不講衛生,我想爺爺奶奶了,我想回家,我想家鄉的樹林子。你打算怎么回家?我問。走路回去,他說,先走到大理,然后爬運煤的火車回家。以前我們家鄉有人爬過。我轉頭看看急流的金沙江,哭笑不得。我耐心地告訴他這里離大理有多遠,那天我們坐車都花了十個小時,如果走路,要幾天幾夜才能到,山里晚上這么冷,就這么走回去,不被凍死也會餓死的。

我忘了自己說了多久,說了多少大小道理,我只記得最后我說,老師答應你,你先在這里試著讀一學期,如果等到放假了你還不適應這里,老師就親自送你回家,順便去看看你家鄉的樹林。

他還是低著頭,嚼著嘴里的餅干,嚼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說,好的。

事情終于解決了。這時早晨升起的太陽剛好照到峽谷里的村寨上,白色的房子,黃色的屋頂,綠色的麥子,白色的江水,牛羊已經出來吃草,炊煙已經裊裊升起。江的這邊,我們在云南地界,江的那邊,則是四川。我看看身邊這個無助的孩子,看看一江之隔的云南和四川,想起剛才自己一本正經充當一個明白事理的師長,又想起以前在上海日日夜夜上班下班的忙碌生活。一切都顯得不那么真實,我想我還沒準備好當一個老師,但責任已經到肩上了。

張倫有同學最后還是固執地走了,還算令人欣慰的是,這次他不是逃跑的,而是校長喇嘛親自把他送到縣城香格里拉,買了張去昆明的長途汽車票送他上車,最后讓他從昆明自己坐火車回家。臨走時,我給了他300塊錢,大半個已經快被風干的面包,一把幾乎沒牛奶味的牛奶糖,幾個長得營養不良的蘋果,還有一包新康泰克感冒藥。

現在的教室里,張倫有同學坐的那個位子仍然空著,我常常想起他那飄忽不定、一會看天、一會看地、一會看你的眼神,也常常想起他最后跟我說的那些貴州口音普通話,他說他沒辦法不想爺爺奶奶,沒辦法不想家,一想家的時候,心里的那個感覺,很痛,一想起來就受不了。對不起,老師,真的對不起,我真的想回家。

這大概算是我短暫教師生涯的第一個挫折。我曾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會是受學生愛戴和崇拜的好老師。但事實上,我甚至都不能說服一個流落他鄉的孩子留下來讀書。

張倫有臨走的那天,天空陰云密布,山上下著雪,學校下著雨,很冷。同學們都冒雨到校門口送他。我一再對他說讀書有用的道理,一再對他說回去不能干壞事,一再對他說路上注意安全,一再對他說那300塊錢不要亂花,回去能上學的話就拿去交學費。他都一一答應了我,但我不確定他真的會按我說的去做。再說,回到家里一個人他該怎么生活呢?一切都是個未知數,但我相信這個叫張倫有的家伙,他既然有膽子從家里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上,還有膽子走路爬火車回家,他一定會找到辦法,繼續生活下去,也許是跑到六盤水找久未謀面的爺爺奶奶,也許是村里有好心鄰居收養他,也許是跑進林子里,繼續砍樹賣樹為生,也許還有我想不到的辦法。

校長喇嘛對他說,不管什么時候,你想回來讀書了,聯系我們,我們派人接你回來。

他做了我十一天的學生,這期間,他對我說了很多次謝謝,最后那兩次我記憶猶新,一次是在校門口臨上車前,他低著頭不停地說老師謝謝你,老師謝謝你。還有一次是他已經到達貴州新義市時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里說,老師,我只要再坐兩次車就可以到家,謝謝你老師,謝謝你幫助我。

我想他說了這么多次謝謝,至少可以證明他是一個懂得感恩的孩子。不管怎么樣,我想一個懂得感恩的人,未來的路也許容易走些。

打人的壞老師

那個打人的壞老師,就是我。

現在我相信了,現實的破壞力無比巨大。如果只是躺在家里想想,搭上一輩子時間,我也想不到自己原來是那種人,那種讓自己厭惡并詛咒的老師。掄起教鞭,劃出一道丑陋的弧線,憤怒在心中爆炸,理智瞬間灰飛煙滅,這一棒下去,當初幻想為人師表的美妙感覺,粉身碎骨。

我之所以鼓起勇氣,在這里揭發自己,是因為我現在已經不打學生了。說白了,我還是缺乏承認錯誤的勇氣和應有的態度,你知道,坦白從寬最好在第一時間,我已經錯過了。

所以現在我發誓,即使有學生爬到我頭上,頑皮地拉屎拉尿,我也不打他了。事實上,不久前的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上完課捧著語文課本,經過一樓的樓梯口,真的差一點被一泡從天而降的童子尿尿到。

有時候我推托責任地懷疑,我那打學生的暴力基因是不是來自遺傳,我爺爺、我爸爸、我姐姐都是桃李滿天下的教師。按照邏輯推理,最大的嫌疑人應該是我爺爺,因為他是舊社會的私塾先生,你知道,那時候體罰學生是吾國的優良傳統。但他老人家在我4歲時就去世了,我已經記不起他到底是不是個威嚴四起,令人敬畏的老頭。而我的爸爸和姐姐都是性格溫和的人,我很難想象他們也會像我一樣,揮舞著棒子,兇神惡煞。

罪孽還是在于自己。

剛開學那幾天,你知道,我信心百倍,以為一個舉世無雙的好老師降臨在白馬雪山上。我捧著我的筆記本電腦,拿著地球儀,還泡上一杯咖啡,神氣十足地來到講臺前,兜售自己二十多年來所見所聞所想,指望著在一堂課時間里,就為這里的孩子們帶來前所未有的改變,你知道,我雄心勃勃。

學生們張著嘴巴,用喜歡得恨不得一口把你吞掉的目光,欣賞著你。后來你才知道,他們第一次面對你買來的新籃球,也是這種目光。但當時你得意無比,你覺得你甚至都不用動嘴,就能把他們征服了。你以為在未來的日子里,你就是他們的神,就算告訴他們1+1=100,他們也會相信你。

現實就像這里呼嘯不停的山風一樣,毫不留情。時間有如轉經,一天轉過一天。學生們已經和你混熟了,看見你已經不那么害羞了,甚至還會同你開開玩笑,弄個小惡作劇作弄作弄你。但同時,學生們也摸透了你,吃定了你。其實你只是一個會在講臺上胡說八道吹牛不打草稿的老師,高興時他們會陪你拿著課本玩玩,不高興時,哼,你能拿我們怎么樣?壞小子們開始行動了,開始造反了。不做作業的,上課睡覺的,上課吃東西的,上課溜出教室外面的,上課打架的,上課不帶筆也不帶課本還不帶腦子的,一問三不知,三問九不知的……

你發現,你這個舉世無雙的好老師,居然到了快被活活氣死的邊緣。怎么了,這到底是怎么了。你從沮喪和憤怒中緩了過來,跑去向其他老師請教。得到的答案很簡單。

打。

那幾個壞小子在家時野慣嘍,好好說根本不聽,沒別的辦法,打幾下就乖了。老師苦笑著對我說,沒別的辦法。

回到課堂,再次面對這些小壞蛋的搗亂,你覺得無可奈何,還是入鄉隨俗吧。

先換一根結實點的教鞭,當兇器。一開始,你還下不了手,你甚至連一次架都沒打過,從小到大,最大的冒險,也就是小時候拿著棒子追著雞鴨四處亂跑。但你很無恥,居然想到請劊子手幫忙,在小說《塵埃落定》里,藏族人管劊子手叫行刑人。你看著你請來的老師,你的行刑人,他拿著棒子,對著那幫壞小子的屁股,毫不留情地一頓臭揍,嘴里還念叨著你聽不明白的藏語。

唰唰刷刷,啪啪啪啪。

造反被鎮壓了。

終于,你變成了你憎恨的老師。你也學會拿著棒子在教室里耀武揚威了。一開始,你也就假裝打幾下,意思意思就算了,并不用力。可是后來,憤怒之火忽然就燒得旺旺的,燒得你失去理智,燒得你暴跳如雷,窮兇極惡。那一刻,你忘掉了自己,不知道那個瘋狂的人到底是誰了。你知道,那一棒下去,太重了,真的太重了,他稚嫩的目光里充滿著恐懼。而這恐懼,居然是你帶給他的。

挫敗感和罪惡感立即排山倒海,淹沒了你。

你沒辦法把課繼續上下去,你停了下來,讓學生們自習,然后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出教室,你坐在學校的草地上,呆呆地望著對面銀光閃耀的白馬雪山,幾多白云像棉花糖一樣飄在半空,陽光把近處的森林一半變成墨綠色,一半變成淺綠色。你問自己,他媽的,這叫什么事,你他媽的怎么了。你到這里來干什么的?難道你是來過打人癮的?

你想起你學生時代挨過的打,一共三下,兩下來自數學老師,一下來自歷史老師。你想起自己的校園生活,想起自己做學生時的快樂和憂傷,想起那時希望有個什么樣的老師。

你明白了。如果你解決不了問題,繼續把教鞭當作兇器,你還不如回家算了。

下定決心不再打學生了。手中的教鞭,一下子從洋槍洋炮,變成了不中用的燒火棍。我去向喇嘛校長求助,喇嘛校長卻讓翻譯汪堆告訴我,打,沒辦法的,我們這里的孩子,不打就是不聽話,除了手和腦袋,有些部位,比如屁股,隨便打。但是我卻從沒親眼見過喇嘛打學生,一般情況下,他只要拿著棒子比劃比劃,學生就會嚇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乖乖地寫作業,乖乖地上課。

我仔細看過喇嘛的手,又粗又黑,拿起棒子當然威嚴百倍。相比起來,我的手就顯得過于蒼白無力,拿著教鞭,顯得虛張聲勢。

你束手無策,慢慢的,你終于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了,你高估了這些學生的漢語能力,你發現你講的話,他們如果能聽懂20%就菩薩保佑了,還有的學生,連一句完整的漢語都說不清楚。你還發現,上到二三年級的學生,連拼音都不會讀的大有人在,如果有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你也不用感到驚訝。

用北方人的話講,你暈菜了。

終于知道了,為什么我們小時候用“嘔心瀝血”來形容老師。沒人能幫你,你只有細心觀察,用心思考。白天想,晚上想,吃飯時想,蹲茅廁時也想。這里滿眼是山,但不管多高多險,總有那么一條路可以上去。你相信,你也可以找到那條路。

那個永遠掛著鼻涕,總戴著頂老頭帽的二年級學生格茸完小,又開始不做作業了,從星期一拖到星期四,交上來的還是龍飛鳳舞,滿篇錯字,你想認出他到底在寫些什么,得付出考古學家的努力才行。怒火又有蔓延的趨勢,但是你改變作戰策略了,你已經下定決心和暴力永別了,你深吸一口氣,然后露出彌勒佛般的笑容,放下武器——那根教鞭,走過去對他說:

格茸完小,這次不錯,有進步哦。下次繼續努力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

其實我并沒完全弄虛作假,比起以前,格茸完小的確進步了。以前他根本不交作業,一直拖,拖,拖到你氣昏,拖到你幾乎得了老年癡呆癥,拖到你忘記還有收作業這一碼事。校長喇嘛說過,格茸完小脾氣倔強,打罵幾乎是沒效果,他比較喜歡受到夸獎。可是老天,他這種態度,幾乎所有老師都見他頭疼,誰會去夸他。

我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抓緊機會表揚了他。

但是很不幸,完小同學似乎并沒聽明白我講的話。他抬頭用茫然的眼神盯著我,鼻涕吸吸呼呼,起起落落。我忘了他幾乎不能說漢語,如果他湊巧聽懂了,他就會點點頭,如果沒聽懂,他就會用這種茫然的眼神刺激你。

你無可奈何,只好把班里漢語講得最好的同學叫來,把夸人的好話講了第二遍,然后叫同學用藏語翻譯給他聽。在嘰里咕嚕一陣對話后,完小同學低下頭,嘿嘿嘿,笑得很不好意思,笑得鼻涕失去了控制,幾乎要掉了下來。

事實證明,這糖衣炮彈還有點用。拜佛祖所賜,這以后,雖然他還不會準時交作業,但最多不會拖過第二天了。阿彌陀佛,格茸完小同學,希望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這之后還發生一件令人意外的事,平時很少搭理我的格茸完小在一次課后,拉著他的妹妹格茸曲次走過來,向我伸出臟臟的小手,上面有一小把方便面碎末,雖然他沒說話,但我猜他的意思是請我吃那玩意兒。要知道在這個地方,即使是方便面碎末,對孩子來說也算是超級美食了。

還有一個難對付的家伙,來自金沙江對岸,屁股上像裝了彈簧,不管上課下課,晃得你頭暈眼花。這個家住四川榮縣瓦卡的格絨扎西,同樣是二年級的,長得虎頭虎腦,外號“小王八蛋”。其實你還挺喜歡他的,唱歌跳舞樣樣拿手,還會用英文跟你說GOOD MORNING SIR。也許是藝術細胞成長速度過快,得不到充分的表現機會,格絨扎西總喜歡在上課時玩點花樣,要么吹口哨,要么唱歌,要么大聲說句怪話。現在,他又開始了,你背身在黑板上寫生字,口哨又響起來,一聽就知道是誰的杰作。說實話,那聲音還能算得上動聽。你突然想再仔細聽聽。但是你不能在課堂上助長這種歪風邪氣,不是嗎?

你轉過身,老謀深算地問,誰吹的啊,這么好聽。

底下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是格絨扎西,一個聲音冒出來,于是更多的聲音冒出來,格絨扎西格、是絨扎西格、老師,是小王八蛋……老師……

這招挺毒的。我把課停下來,把格絨扎西叫上講臺,讓他再吹口哨給大家聽。這種時刻,再頑皮的孩子也傻了,格絨扎西大概覺得這是下了毒酒的鴻門宴,手像猴子似的撓著頭,扭扭捏捏不肯上來,于是我讓大家給他鼓掌,熱烈地鼓掌。

這個小小插曲的結局是,格絨扎西最終搖頭晃腦地站到講臺上,唱了首歌給大家聽,然后我告訴他,下次在上課時如果想吹口哨或唱歌,請舉手,老師一定讓你唱,不過你得在講臺上唱給大家聽。

那首歌很好聽,其中有一句讓人難忘:拉薩的酒吧里呀,什么酒都有,就是沒有我的青稞酒……

……

剛才寫到一半,被打斷了。有個叫洛絨定注的三年級男生,敲門進來找我要信封,并學習怎么寫地址,那是他第一次寫信,對象是浙江省寧波市的一個三年級女生。可能是太激動了,也可能是有我這個曾經會打人的老師在身邊看著,太緊張了,這家伙一連報廢了三個信封,不是名字寫錯就是地址寫錯。

我又看見那個讓自己厭惡的自己了。

我的不耐煩情緒像火山要爆發一樣,蠢蠢欲動。洛絨定注學習很努力,長大以后想當個老師。他在日記里寫著他想當一個和我一樣的老師。

而我卻這樣給他作榜樣。

寫到第三個信封時,我發現我教他寫地址時的聲調,幾乎可以用斥責來形容。雖然我馬上就察覺到自己的丑陋情緒,并盡量讓自己變得和顏悅色。但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我明白要當一個讓自己和學生都滿意的好老師,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到的。

我在上海的寫字樓里混飯吃時,曾學到一招,叫“換位思考”。我把自己和那幫調皮的小壞蛋換了換位,假裝自己回到童年時代,并且成了一個不愛學習的藏族壞小子。結果我發現自己是個白癡,我忽視了一個最直觀的問題。這群來自云南藏區大山深處的孩子,母語是藏語,小時侯從沒講過漢語。現在忽然要學了,難度大概比我們學英文還高。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上英語課的可憐樣。

現在我知道了,他們不喜歡上漢語課是對的,就像我當年逃避英語課一樣,不喜歡的東西,誰都會想離它遠點。而我想讓他們好好學習也沒錯,我就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最好例子。如果我小時候上英語課認真點,也不至于旅行時遇到外國MM問路只能手忙腳亂,一個連貫點的屁都放不出來。

如果我讓這種悲劇在孩子們身上重演,我想他們長大后肯定會恨我。

故事開始真正轉折的那一天,我在二年級的課堂上。我的衣服口袋里裝了幾顆牛奶糖,那是我平時用來賄賂學前班的小家伙們的。老天保佑,平時在課堂上喜歡裝瘋賣傻的夏巴圖丁同學,那天和往常一樣,把衣服扣子解開幾個,露出臟臟的小胸脯,平時總掛著的鼻涕,不知為什么干了,留下兩道白白的痕跡。

老天保佑,我點了他的名字。

我在黑板上寫了一排生字,他全讀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說,夏巴圖丁同學全讀對了,他居然全讀對了。次仁達瓦老師常常跟我說,在藏區,當活佛圓寂或出世時,就會有奇跡發生。我不信仰佛教,也沒親眼看過那些奇跡,所以不以為然。但這次,我以為,夏巴圖丁同學成了那些奇跡中的某一個。

你知道,如果在平時,他能讀對其中的一個生字,都能讓我喜上眉頭。

我想,我還是一個太稚嫩的老師,我無法克制心中的狂喜和驚訝。你知道,我立即條件反射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牛奶糖,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很正式的儀式,當作獎品送給了夏巴圖丁。學生們在下面一片嘩然,嘆息聲此起彼伏,后悔自己怎么沒被老師點到名。

夏巴圖丁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嘴張得大大的,口水從左邊流了出來。他把牛奶糖緊緊地拽在手里,兩條腿歪歪扭扭的像個猴子似的蹦回了座位。如果你沒在這里生活過,你很難想象在這座荒山邊上的學校里,一顆普通的牛奶糖,對這些平時只能吃青菜的孩子意味著什么。

下面的同學開始瘋狂舉手,老師,我,老師,我,我,我,老師老師老師。

喜歡唱歌的格絨扎西抓住了機會,舉起了手。不,他幾乎把整個自己都舉到了桌子上,趁著混亂,唱出了藏區里非常流行的一句歌詞:

求求你給我機會,你愛不愛我也無所謂……

平時從來不舉手的也舉手了,點到名站起來卻只會嘿嘿笑,一個字也念不出來。但從那天那刻起,我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作為老師,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對于這些晚上還會尿床的小屁孩來說,學習本來就應該是一場游戲,在游戲中,他們可以輕快地邁出學習知識的第一步。

我開始變成個不正經的老師,上課時手舞足蹈,高興了,我能坐到自己的講臺上講課,把腳翹得比孩子們的頭還高。講完課,我躺到窗臺上看著他們寫作業,像看著一群自己家的臟小孩。學生上課偷偷吃東西,我會跑過去,搶來跟他一起吃,吃得他又心疼又害羞。我拿著衛生紙幫他們排隊擦鼻涕,像個如假包換的老爸,在課堂上,孩子們把手舉得老高,老師,我也要擦,老師,他也要擦。

我開始這樣批評學生:

人長得這么帥,字怎么寫得那么難看呀。

我開始這樣教生詞:

“斥責”的意思就是責備,也就是罵人,格茸品措同學,請你出來表演一下“斥責”。剛剛剃了個小光頭的格茸品措“騰”一下從位子里竄出來,跑到好朋友白瑪登真面前,一臉壞笑,用手指著白瑪登真就開罵:

你這小畜生,學習越來越不用功啦。

哄堂大笑,我也笑。然后我大聲問學生們,明白“斥責”的意思了嗎?

明白啦!

我開始像個導演,遇到什么生詞,就讓學生來表演什么。有那么幾個固定的最佳男女主角,在我的教唆下,他們一會兒是兇惡的強盜,一會兒是流口水的白癡,一會兒是拿著玫瑰的求愛者,一會兒又是警察。

為了讓他們明白“撕”的意思。我撕了一張紙,從自己的教科書上。

教鞭終于變回教鞭。而且我也找到了更有戲劇性的兇器,一把大拖把。我像一個馬戲團的小丑,左手拿教鞭,右手扶著那把大拖把,狐假虎威地說:

現在舉手,上來讀錯一個字,打兩下屁股,用拖把打。

但他們已經對我知根知底,前一秒裝出很害怕的樣子,后一秒就造了我的反。小光頭格茸品措在下面回應:

老師,我,我,我讀錯一個打十下。

后面馬上有人不服:

老師,我,我讀錯一個打一千下。

這個胡鬧的老師,似乎越來越受喜歡胡鬧的孩子們歡迎。孩子們的學習成績和態度真的陰轉晴了。雖然狀況起起伏伏,太陽偶爾還是會躲起來,但我總算在白馬雪山上感到一絲絲的溫暖迎面而來,似乎撒下的種子,快到時間冒芽了。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對面梯田里立著鋤頭,擦汗休息的老農,看著自己一手翻種的地頭,希望滿懷。已經臨近五月,春天怎么說都應該出來見人了。

山間此時

今天,是臨近六月的周末。現在,是周末清澈的早晨。連綿的雨,讓目力所及的四野,都濕漉漉、綠油油的。一夜之間,這春天和夏天之間的雨,把白馬雪山腳下下成了江南,下成了你的家鄉,下得你始料不及,欣喜無比。

幾個孩子,臟得像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不怪他們,山上的舊水管集體爆裂,學校已經停水一星期了,喝幾口水都成了奢侈的事,這時候洗臉刷牙,是我們不應提倡的浪費。幾個孩子,他們頂著許多天沒洗的腦袋,帶著從未涉世的目光,靠在你門口,看著你和你的房間,小心翼翼地,輕言細語地,以參觀博物館的興趣和神態,一站就是十幾分鐘。

你在家鄉早已經習慣這樣陰雨連綿的日子,找出最合宜氣溫的衣服,找出最舒適的姿勢,躺著趴著坐著,或靠著。看書。累了,就看雨,透過窗戶,看遠處云霧繚繞的群山,看近處綠意盎然的荊棘樹,看膩了,冷不住回頭,裝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樣子,狠很盯著那些倚靠在你門口的小家伙,盯得他們躲躲閃閃,四處逃竄。

校園那頭的廚房里,傳來廚師阿鍵切菜的咚咚聲,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了。你的隔壁,學校簡陋的圖書室里,一大群孩子在看書,他們和她們還太小,不懂得默讀。大聲和小聲的念書聲鉆進你的耳朵,有《孫悟空大鬧天宮》,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有《安徒生童話》,還有泡泡糖吹破的聲響,更有幾個孩子為搶一本書而小聲地爭吵。

那圖書室原本是老師辦公室,你野蠻地要求校長喇嘛,要求老師們撤離辦公室,要求老師們讓位于孩子們,要求把辦公室變成圖書室。

你因為這個野蠻要求來的成果,沾沾自喜。大群大群的孩子搖晃著腦袋,水一樣涌進圖書室,拿起從遠方募捐來的書,看得滾瓜爛熟,撕得滿地都是。

快去看看圖書室吧!達瓦老師跑來報警的時候,神情嚴峻,臉上好像寫著災難兩字。

你以逛公園的姿態晃進圖書室,一副游手好閑的樣子。幾個孩子在地上滾來滾去,書丟過來,扔過去,成了打架嬉戲的武器。

亂七八糟的書堆,滿地打滾的孩子。你嬉皮笑臉,用讀破萬卷書的道理,來安慰達瓦老師。沒關系的,讀破了總比鎖在箱子里好嘛。撕完了,我們再找城市里的朋友要嘛。不是嗎,城市里的我們很有錢,我們會花幾百塊吃頓飯,我們會花幾百塊錢在酒吧里把自己灌醉,我們會花幾百塊錢開個房間練習戀愛的甜蜜。我們當然愿意花另外的幾百塊錢,買幾本書給大山里的孩子讀讀,撕撕。

我很難向每月只有幾百塊薪水的藏族老師們解釋,解釋為什么城市里的我們,這么善良,這么慷慨,愿意花這么多錢給孩子們買這個買那個。不過我相信你應該和我一樣明白,城市里的我們,內心的大部分,已經被自己的私欲所占領。我們之所以慷慨,是因為我們送出一些,就能找回另外一些,另一些已經在歲月里走失的東西。

至少,我是這樣的。

當初做出這個決定時,面對很多人的贊譽,也面對很多人的指責。到底為什么要跑來這里,我也不清楚,甚至已經給孩子們做了幾個月“肖老師”了,還是不清楚。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在火車上想,在教室里想,在雪山頂上想,現在終于想明白了。我這個志愿者,和高尚無關,和愛也沒什么大關系。除了上述的原因,最多我只能給自己再加個理由:貪玩。

我知道抱著這種心態來做公益事業,并不是件值得推崇的好事。但事實如此,我只好誠實面對,得過且過,盡量多擠出點愛心,不管是裝出來的,還是自然流露的,努力做好這個為期半年的肖老師。

報警老師無可奈何地走了,關上門。你像變戲法似的,板起了臉:你們太給我丟臉啦。

噢,嘿嘿嘿,嘿嘿嘿。幾個羞愧的表情。

幾雙搗亂的手,馬上變成了幾雙勤快的手。地上干凈了,書也整齊了。但你不知道他們能保持多久,一天?一小時?還是十分鐘。不管怎樣,你的底線是,讓樓上的圖書室像樓下的廁所一樣,讓孩子們能隨時出入。小時候,你那么喜歡看書,喜歡到晚上偷偷躲在被窩里,照著手電也要看,以致看成了現在的四只眼。

小時候,你還經常爬窗進哥哥的房間偷書。撕書?你小時候還拿書擦過屁股呢。比起你來,他們乖得多了。

大部分時候,小小讀者們還是守規矩的。有時一大早,你睡眼惺忪,跌跌撞撞捧著臉盆下樓去洗臉,經過圖書室門口,看到幾顆或十幾顆小腦袋已經入迷在書本中。他們看書,你看他們。

洗臉池的下面,是學校的菜棚,我經常背著手,去那里轉轉。一棵棵綠油油的,極富生命力的蔬菜瓜果,正在努力往上冒芽。澆的水,施的肥,已隱入泥土,又歷歷在目。

這些菜就是這些孩子,而你就是其中一個挖土澆水施肥的菜農。

這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我實在無法真實地,百分百地向你描述和傳遞。對不起,所有為這些孩子澆過水施過肥的朋友,我只好近水樓臺先得月,把你們的付出,把你們種的瓜,得的豆,暫時地據為己有了。

雨水還在不停潤向大地,學校前方的峽谷地帶,沉默在云雨里。喇嘛校長紅黃相間的僧袍出現了。他穩穩立在峽谷高處,云層的邊緣,好像雨水根本不存在。這一切看上去那么詩意。但事實上,他只是在查看學校新鋪水管的線路和狀況,而且是拖著他那雙腫大疼痛的腳。這一星期來,他帶著他的孩子們,上高山,下峽谷,尋找最佳路線,鋪埋新水管。這期間,正如我上面所說的,學校停水一星期了,學生晚上躺在寢室里,渴得睡不著,嗷嗷直叫。

洗臉?想都別想。

有個學生敲敲門:老師,無法無天(學生外號)打我。大好的周末,你實在懶得管這些雞毛蒜皮,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你先板起臉,忽然又嬉皮笑臉地對他說,去去,把無法無天叫來,你們兩個在這里打一架,看看誰比較厲害。

含冤的學生先是一臉茫然,然后好像忽然明白了,嘿嘿嘿嘿不好意思地跑開了。

樓下在叫:肖老師,吃飯啦。

于是穿上拖鞋,踢踢踏踏,下樓去。走廊里的男生女生們,看見你晃過來,有的高興地叫,有的害羞地叫,有的不好意思叫,他們叫你肖老師。

一開始,你不習慣。你從小在校園里長大,他們叫爸爸肖老師,后來他們叫哥哥肖老師,再后來,他們管姐姐也叫肖老師。你從小就被各種各樣叫喊肖老師的聲音包圍著,但你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也會有人管你叫肖老師。

現在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叫,叫得你以為爸爸哥哥姐姐就在身邊。

你最喜歡看到二年級的三個小女生,她們總是黏在一起,從教室到寢室,從吃飯到洗臉,甚至她們的馬尾辮都一樣,驕傲地翹著,翹得白馬雪山那么高。她們看到你總是先夸張地尖叫一聲:肖老師來啦!聽上去像回到舊社會,貧下中農喊:胡漢三來啦!

然后她們嘻嘻哈哈,一邊看你一邊分頭逃竄,尋找安全的地方躲過肖老師目光的轟炸。你著實猜不透,這幾個小女生看到你到底產生了什么樣的情緒,假如她們喜歡你可以上來討好你,假如討厭你可以躲著根本不理你。

為什么?不明白。肖老師的童年經驗不夠用了。

肖老師,吃飯吃飯吃飯。

來自西藏鹽井的卓瑪老師,她就住在我的樓下,現在成了我的保姆,天天負責招呼我這個飯來張口的懶老師。

這是個善良的愛哭的漂亮的女人。

朋友來學校看我,幾天相處,告別那刻,這個卓瑪卻搶了我的風頭,她哭了。

她老公打電話來,情話沒講幾句,眼淚已經流到了脖子里。

我找孤兒詢問情況,她做翻譯。還沒翻譯完,孤兒哭了,她也哭了。

今天的菜,是肉片炒洋芋,洋芋就是我們說的土豆。它還有個名字,馬鈴薯。肉片,佛主保佑我們能吃上真正的肉片。除了殺豬的那一兩天,否則,學校吃的都是被風干得幾乎沒肉樣的干肉,肥干肉。

那些肥干肉是他們的寶貝。而我這個經常能在外面搞點募捐活動,弄回來一頭豬或幾只雞的老師,也勉強算是他們的寶貝。所以,他們常常很熱情地把他們的寶貝干肉,放進我這個寶貝老師的碗里。佛主原諒,那些寶貝實在很難進口,為了搞好民族團結,不好拒絕,偷偷地壓在碗底,吃到一半溜出去,分給學生。有時候色香味俱無,寒酸得連學生都不想要,只好便宜了學校養的狗。

上來一碗飯,喇嘛校長笑瞇瞇地說:啊呀,肖老師辛苦嘍,吃噢吃噢,飽飽的吃啊。

當然要飽飽的吃,高原地帶,吃一碗顯然是不夠的。假如你假客氣,結果就是挨餓。因為天黑之后想找點吃的,比上天還難了。在這個地方,兜里的錢,就是廢紙,不管多厚也換不來一口吃的。

才吃幾口,飯還有大半碗,卓瑪老師就把碗搶了過去,盛飯。這是藏區的風俗,大概是表達她們好客的一種方式。你已經習慣這種待遇了,像個傲慢的大爺,翹著腳,嚼著嘴里的土豆,連聲謝謝都懶得說了。

卓瑪是個漂亮女人。可做的菜,沒她人漂亮。土豆是紅的,他們說高原反應造成的。我嘗過高原反應的威力,所以土豆只是變成紅色,已經是值得慶幸了,沒啥可抱怨的。嘗一口,太淡了,鹽巴不夠。卓瑪來自鹽的故鄉,西藏的鹽井。做菜卻總舍不得多放鹽。

酥油茶是一定要喝的。這種從牛奶中提煉出來的東西,味道很難說好,但卻是在高原地帶抵御寒冷的靈丹妙藥。飯后的喇嘛校長坐在我對面,先給我倒上滿滿一碗,說:多多的喝,身體的好!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小心地吹一吹,把奶黃色的酥油茶喝得嘖嘖直響。而我,是以喝藥心態,一口,一口,再一口,艱難地喝完,松了一口氣。

在這里,把茶飯剩下,是要被天打雷劈的。我以為。

午后,云南藏區的天空開始放晴,陽光穿過云層,東一束西一束,降臨在濕潤的德欽大地上,像一朵朵盛開在天堂的花。不遠處的東竹林寺,已經從云霧里露出黃色的屋頂,向你述說很多年來的故事。

孩子們三三兩兩,占領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有的看書,有的說話,有的在地上畫方格,拿著石子下棋。這種時刻,對我來說,很適合坐上學校低矮的圍墻,靠著掛經幡的旗桿,看看眼前孩子們的游戲,回味自己的童年。眺望遠處的雪山森林,想想自己的人生,已經過去的和還沒到來的。

幾只鳥,在雨后唧唧喳喳,卻始終找不到它們的影子。

沒有水,晚飯遲到了。

9點鐘才端起飯碗,肉片還是那肉片,洋芋換成了青菜,鹽巴還是不夠。但夜晚是令人期待的,孩子們帶著一天的興奮和疲憊進入被窩,校園的寂靜和黑暗像神的咒語,慢慢向我展開另外一個世界。今天山風徐徐,沒有往日的險惡。打開窗戶,打開電腦,今天放送的是電影《喜馬拉雅》的原聲帶,學生們已經習慣在進入夢鄉前聽到我批改作業時的伴奏樂。

曾有學生這么造句:肖老師放的音樂很悅耳。這讓我頗有成就感,就好像那些音樂是我做出來的。而事實上,我連五線譜都認不出來。

打開今天的造句作業本,在上面找到這樣一句:英俊——肖老師長得很英俊。

笑得合不攏嘴,笑完覺得還是要尊重事實,于是在句子下劃條橫線,在下面批示道:

兄弟,你好像觀察得不那么仔細。

資料寫作者:肖陸峰,學者,現居印度。

資料提供者:韋棟,志愿者,現居四川。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国产欧美目韩成人综合| 亚洲国产天堂在线观看| 国产一区二区免费播放| 欧美在线天堂| a免费毛片在线播放| 四虎在线高清无码| 欧美日本一区二区三区免费| 97久久人人超碰国产精品| 区国产精品搜索视频| 亚洲区欧美区| 亚洲日韩高清在线亚洲专区| 亚洲娇小与黑人巨大交| 欧美在线一二区| 免费视频在线2021入口| 好紧太爽了视频免费无码| 国产成人在线无码免费视频| 亚洲成人高清在线观看|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夜色 | 国产亚洲精品无码专| 激情网址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午夜电影| 高清无码一本到东京热| 日本爱爱精品一区二区| 欧美成人日韩| 国产无人区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精品二区| 日韩国产精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 中文字幕亚洲无线码一区女同| 手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国产在线一区二区视频| 99热这里都是国产精品| 最新痴汉在线无码AV| 久久免费观看视频| 成人在线不卡| 人妻精品全国免费视频| 亚洲综合香蕉| 亚洲精品视频网| 精品午夜国产福利观看| 欧美自慰一级看片免费| 东京热av无码电影一区二区| 色婷婷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欧美在线观看| 日韩无码黄色| 国产女人在线视频| 久草视频中文| 国产乱人乱偷精品视频a人人澡| 成年午夜精品久久精品| 中文字幕久久亚洲一区| 天天综合网在线| 久久亚洲综合伊人| 99999久久久久久亚洲| 久久精品国产在热久久2019| 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在线| 在线亚洲小视频| 夜夜操国产| 91欧美在线| 国产va在线| 日本不卡在线视频| 五月婷婷中文字幕| 久久精品国产电影| 无码aaa视频| 成人免费视频一区| 亚洲一区二区约美女探花| 草草影院国产第一页| 亚洲av无码专区久久蜜芽| 国产精品尤物在线| 在线国产资源| 欧美啪啪精品| 1级黄色毛片| 欧美日韩在线观看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观看视频免费完整版| 日韩国产 在线| 久久久久国色AV免费观看性色| 刘亦菲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国产aaaaa一级毛片| 亚洲 日韩 激情 无码 中出| 亚洲天堂网2014| 久久综合结合久久狠狠狠97色| 亚洲国产第一区二区香蕉| 99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精品视频第一页| 亚洲人成影院午夜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