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8日清晨,年輕的民間動物保護人士王培從北京某幢樓第二十四層躍身而下,結束了自己僅僅三十三歲的生命。我在網頁上看到了她,一個素面朝天笑容清純的女孩,充滿陽光的眼睛里看不見一絲厭世的陰云。可是她選擇了死。
王培的遺體沒有經過非正常死亡必需的司法鑒定,因為她的親朋好友對其死因沒有異議,她生前的表現讓他們相信,她是由于無法忍受人對動物的殘害而自殺的。這個為世俗之人無法理解的動機,是致她于死的原因,也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談資和笑料。當事后有人找到她居住的小區,向人們打聽她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噢,你問那個為貓狗牛羊尋死跳樓的呀……
事情是不是顯得有些殘酷?王培曾經是一個外資公司的白領,有著令大多數青年人羨慕的工作和收入,可是五年前她突然辭去了這份美差,為的是全心參與民間動物保護工作,直到死前不久,就任世界農場動物福利協會中方首席代表。這期間,她跟同道的朋友一起做了大量動物生存環境調查。這使得她不得不親臨現場,目睹溫柔敦厚的牛被臟水灌注撐破了胃,睜著迷惑的眼睛轟然倒地;目睹活潑可愛的貉被剝皮的刀尖淺淺劃破肚皮,活生生被人脫衣服一般剝去它華麗的皮毛;目睹蜷縮在囚籠里的黑熊肩負沉重的鐵馬甲,仍然被無情地抽取化膿滲血的膽汁……一次次嚴重的心理創傷,使王培常常面色蒼白渾身顫抖,并且在事后情緒低落徹夜不眠。她還得拿起筆,仔細回憶并且描述那些令人發指的細節,以便讓更多的人明了真情。
我一直在假設生命的最后一個夜晚,王培想了些什么?
也許她在心里千萬次地問,動物保護出路何在?
她曾經和所有動物保護實踐者一樣,對國家早日正式出臺動物保護法律法規翹首以盼。由于國際貿易、公共衛生安全和環境保護的形勢所迫,動物生存環境的問題被提上政府的議事日程。政府重視加國家立法,蠱惑人心的前景已經若隱若現之際,現實的情形總把她重新拖入沮喪,如果立法的動機只出于人類或國家功利的考慮,關懷的力度和深度到底會有多大?如果人的熏心利欲不能遏制,一個動物保護法就能讓積重難返的動物問題迎刃而解?動物保護名聲大好的西方各國,不也在斗牛、獵狐、棒殺小海豹、捕殺海龜和鯨魚嗎?《婚姻法》出臺了幾十年之后,包辦婚姻、買賣婚姻、重婚和騙婚還在真實地發生著,法律用于人尚且如此,況乎用于動物?那個千呼萬喚不出來的動物保護法,會不會只是聊勝于無的官樣文章?
也許她回憶起一些負面的消息報道,給她原本無望的心境雪上添霜?
復旦大學的某研究生,以救助小貓為名,從動保人士手中騙取三十多只貓仔,作為自己發泄病態情緒的對象,一只只殘害致死。而他的家人跟媒體對話的時候,還一再強調這個孩子學業如何出類拔萃,待人如何彬彬有禮,希望眾人不要為幾只小貓過于苛求他,給他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某省電視臺以科普教育作幌子,將三只小貓從四層樓的高度拋向地面,為的是要證實一下貓在空中的應急能力,看看它們是不是真如俗話所說有九條命。而110的警察被人呼叫到現場之后,一邊埋怨打電話的人大驚小怪,一邊囑咐電視臺扔貓的人找個僻靜點的地方拍去。中國飼養著用于抽取膽汁的活熊大約七千多只,亞洲動物保護基金盡了極大的努力解救出來的亞洲黑熊才一百多只。有關人員總是解釋說,熊膽入藥是中國醫學的一個傳統,原來是殺了熊取膽,一只膽就要消滅一頭熊,而活熊取膽還能讓熊活著,也是保護動物種群的一種方法。王培在調查中一定看見過,有的熊很小的時候就從野外被抓來放在籠子里,二十年以后熊長很大了,飼養它的人都沒想過要給它換個大點的籠子,等后來被解救出來時,熊的身體完全佝僂,籠子限制它的生長,脊梁是彎的。
這樣叫人難以置信的事件,一次次使她處身充滿謊言的世界,而以科學和仁慈的面目出現的謊言,還有那么多保護者和支持者,使她在無能為力之余幾乎不能再信賴什么。
也許她想起了美國生物學家蕾切爾·卡遜的遭遇?
卡遜在1962年出版了那本驚世駭俗的專著《寂靜的春天》。書中對被授予諾貝爾獎的重大發明農藥滴滴涕提出了挑戰,揭露化工界財團只顧商業利益大規模噴灑劇毒農藥,導致鳥類魚類大量死亡,毒性通過食物進入人體,誘發癌癥和胎兒畸形的事實,令工業文明的負面影響第一次受到正面抨擊。當事實使人們不得不承認這種現狀之后,卡遜似乎沖出了大財團大資本組織的圍攻,她的觀點已然被美國公眾和社會普遍認同,《寂靜的春天》幾乎成為第二本《湯姆叔叔的小屋》。人們稱,她的聲音驚醒的不僅是一個美國,甚至是整個世界。然而,當她在兩年后因病去世,友人去參加她的葬禮時,卻看見了最具諷刺意味的一幕,教堂周圍每棵樹上,都掛著一個醒目的警示牌:由于要給樹木噴灑殺蟲劑,上午7:00至下午4:00此處不準停車。
這就是一個生態保護主義者的結局。這是多么深刻的嘲弄和諷刺呀。
在強大的社會習俗和行為慣性面前,個人的作為是這樣微不足道。這樣的前車之鑒足以把王培引向貌似宗教的神秘主義,世界上所有生命過程嚴酷的無意義性,可能占領她全部的思想。
老子在兩千多年前就道出過一個殘酷的事實: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古代人曾用草編成的狗代替真狗作為祭祀的犧牲。此話意指萬物之生命在天地間自生自滅,好比用過的草狗毫無價值。既然大自然的鐵律就是讓一切生命各自承受各自的痛苦,除了順其自然的麻木不仁,還有什么可討論可思想可爭取可期許的?一旦逃進了這樣的心靈庇護所,她將陷入連悲觀都不能的更大的悲觀之中,生命成了一個完全神秘和令人痛苦的謎,這個謎可能誘使人以決絕的一躍擺脫這一切。
可是對她這樣有著精神追求的人而言,精神生命將超脫自然生命而存活,生命不會以肉體的死亡為終結,而會以不同形式反復輪回。只要她不打算放棄她的理想,她就沒有解脫,也永遠無法解脫。
也許王培最大的悲哀,就是自己生為人類。我相信她在面對動物悲慘境遇的同時,還將接觸到許多同樣處在悲慘境遇里的人。比如說,以給豬牛注水的勞作換來微薄薪水的失地農民;因為飼養規模小條件差而交出自養黑熊,從此失去生活保障的小業主;在寒風中剮著貉皮以供生產貴婦們的皮褸所用,自己身上卻衣衫襤褸的村姑……當對動物的保護和對人的剝奪需要同時進行的時候,她該怎么辦?又能夠怎么辦?
對于我來說,王培是一個陌生人,或者說當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之所以格外關注她,是因為我的近兩三年的經歷,讓我對她的絕望有一種特殊的理解,所以對她的最后一夜有著感同身受的想象。王培的絕望,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我的絕望。
三年前因為一個非常偶然的關系,我接觸到了一些動物保護人士,以至我常常被朋友們取笑說,已經進入動物界了。學會與動物和諧相處,是人類越來越需要重視的一個問題,也是自然生態保護中最復雜的一個問題。
早在1999年,《天涯》雜志開過一次“文學與生態”主題筆會,全國許多著名作家和學者都應邀參加了。會后形成的《南山紀要:我們為什么要談環境—生態》,曾在國內外引起過很大很好的反響。做完這件事情以后大家都很有成就感,但我今天要很坦白地說,那時候我雖然是《天涯》的主編,也認真參與了筆會的組織工作,但對生態問題其實挺懵的,我真的動心動肺地去關注了生態嗎?根本談不上。
所謂“進入動物界”的原因,是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使我在北京認識了一位收養流浪動物的女士,名叫張呂萍,我被她感動,并由此著意要寫一本關于動物的書。張呂萍從自己養狗養貓開始,到接受別人遺棄的狗和貓,先后救助的流浪狗和貓一千多只,她的救助中心至今同時收容著六百多只。狗和貓跟別的東西不一樣,不是藏書藏古董,頂多再多弄幾個書架博古架擺著,這些活物每天要吃、要喝、要拉、要撒、要看病、要清潔,這是非常大的考驗。從十幾年前起,張呂萍把她的家產都投入到動物救助上,五十歲出頭了,至今還是獨身。她放棄了普通人的正常生活,這么多年來沒有看過電視,更不要說打牌、看演出、探親訪友、游山玩水。但她做出的這一切之后,反而常常會遇到責問,你有這么多閑錢救助動物,干嗎不去救助失學兒童?
面對不斷的追問,張呂萍只能以沉默作答,但內心的委屈與日俱增。張呂萍曾對我說:現在的中國有多少人賺了錢就去吃喝嫖賭,可人人對此見怪不驚。好像要是我也把經商賺的錢都花在自己身上,怎么揮霍也天經地義,要是花在小動物身上,就是病態了,就是偽善了,甚至十惡不赦了。說破了天我也想不通。不光是張呂萍,幾乎所有從事動物救助的人,都會遭遇這樣的責難:戰爭和恐怖襲擊不止,愛滋病和饑荒蔓延,眼看著人類自身有多少讓大家頭痛的問題無法解決,你們還有閑心有閑錢去管動物。
該救動物還是該救人?對于善良的人來說,是個看似莊嚴深刻的假問題。對于不關心也不愿意關心動物的人,卻是一個欲蓋彌彰的好借口。
先解決人類的問題,再解決動物問題——實際上是永遠不去關心動物,永遠把動物問題置之度外的最好托辭。持這種說法的人最擅長的事情,是喊出響亮的口號蠱惑人心,然后去挑剔別人的善行。他們總是用連白癡都能回答的問題來難為人們:在一幢著火的房子里,有一只狗和一個孩子,我們應該先救誰?他們沒有起碼的耐心去發現人類的心靈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著的可怕的變化,他不會承認這些可怕的變化最終所導致的絕癥,就是對自己之外一切生命的漠然和殘忍,當然也不會承認動物的問題其實是人類自身問題的一部分。
用極端的例子來發問,實際上毫無意義。現成的答案被一遍又一遍重復之后,對人們所遇到的問題沒有任何幫助。康德說,把善行分出等級進行比較毫無意義,應該將所有的善聯合起來去對付惡。假如你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會以最大的善意去理解他人的善行,而不會橫挑鼻子豎挑眼。
不能否認,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相互關系的冷漠、疏遠甚至緊張對抗,導致了人類的情感面臨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無可寄托的巨大危機,使不少的人將情感轉移至動物。愛動物勝過愛同類,或者說只愛動物不愛同類,甚至連自己的親人也不愛,成了一種時髦的社會病,并且是一種難于辨別的疑難雜癥。
我們看到一些孩子為小貓小狗的傷病通宵達旦守候,而對臥床不起的爺爺奶奶,卻不聞不問或者非常厭煩;也看到一些女人終日與狗為伴,說起狗來神采飛揚柔情萬種,說到丈夫和孩子反到興味索然一語帶過;我們聽說出租車司機不慎撞傷了馬路上的小狗,迫于狗主人的威脅毆打,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小狗下跪;我們也聽說,西方某些動物保護恐怖主義者,向政府機構郵寄炸彈包裹,在動物實驗室和動物制品工廠安裝炸彈,用傷害無辜人生命的方法來保護動物……較之既不愛動物,也不愛任何同類,只愛自己的人,這些人頭上關懷動物的光環,將隱藏的自私裝點得悲天憫人,混淆著眾人的視聽。只愛動物不愛人類的作為,實際上是通過愛動物來愛自己,只愛自己不愛他人。
中國古代大儒王陽明說:“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天地萬物一體之仁,是一種人間關懷,更是一種自然關懷,體現著人與自然界的和諧,也肯定了人類道德情感的真實。大人之愛,完全可能達到“彌漫周遭,無處不是”的境界。有良知的人們并不需要刻意號稱站到什么立場上去做什么,他其實就在其中。因為愛同類所以也愛動物,因為愛動物所以更愛同類,我們不需要非此即彼的選擇。生為人類,我們逃避不了道德與良心的選擇。但這種選擇永遠在善與惡之間,而不在善與善之間。
當我真正開始關注動物問題,發現它遠遠不僅是狗和貓被拋棄的問題,寫作一步一步把我拖入深不可測的泥沼。動物與人的關系,原來是一個如此敏感并充滿挑戰的話題,它所涉及的現實社會、道德倫理以及歷史、科學、心理、行為、情感、常識等方方面面,從廣度上說浩如煙海,從密度上說盤根錯節,從深度上說直抵世道人心,這是我事先沒有預料到的。而且更要命的是,當我們抱著深深的同情去關注動物時,我們的潛意識中的人類中心主義,現實生活中的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特別是我們身體里與生俱來的生理局限,都會成為障礙和干擾,使我們思緒紛繁,瞻前顧后,顧此失彼。這常常會使我們陷入雙重的絕望:一邊要面對人類對動物愈演愈烈的利用、剝奪、虐待和殘殺,另一邊要面對自身根深蒂固甚至是無法超越的物種、基因以及精神的局限性。
在這個地球上,跟我們一樣有呼吸、有情感、有血有肉、有歷史、有記憶、有家庭甚至有社會組織的生命比比皆是,但我們仍然堅定不移地認為,人類就是中心。當人類的利益和動物的利益發生沖突,哪怕是莫須有的沖突時,動物首當其沖理所當然要被犧牲掉,其中有很多犧牲完全是無謂的。
今天夏天,云南某縣因為有三個人死于狂犬病,在一周內就把當地5萬5千多頭狗宰殺掉,副縣長出來說,因為我們無法判斷哪條是狂犬哪條不是,所以干脆殺個干凈,盡到我們以人為本的責任。如今,只要遇上跟動物保護有關的問題,“以人為本”就是一張戰無不勝的大王牌,也是人類中心主義者最好用的辯護詞,這種說法一經拋出,很容易得到理解和認同。其實,已經有學者注意并且指出,“以人為本”的概念原本只適用于人類社會范疇,即在處理人類事務中一切考量應以人為本,把這個概念的適用范圍無限制地放大到整個自然界,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人類中心主義。在人類中心主義者眼里,動物能是什么?是人類可以隨意支配的物質,而決非與人同生共處的自然生命體。所以當禽流感、瘋牛病、SARS、狂犬病等人畜共患疾病流行時,全世界不管東方西方,發達與不發達國家,都像條件反射一樣,大規模剿滅動物,寧肯錯殺成千上萬也在所不惜。
包括中國現有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在內,許多國家的《動物保護法》里動物都是一個可再生資源,是一個生生不息,為人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無論是伴侶動物、農業動物、工作動物、娛樂動物、實驗動物。我們每天吃著、喝著、用著、玩著它們,一直在剝削和利用它們。假如我們知道了它們生存處境的真相,心中的驚駭和痛苦將是非常巨大的,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勢必是要遭到質疑的。
舉個例子,我們每天吃雞蛋是很尋常的事,可是我在現代化封閉式的養雞場看到,母雞們終生生活在一張16K紙那么大的地方,以致于雞老了以后要撤換下來時,工作人員發現有些雞的爪子已經長在鐵絲上,它一輩子就是蹲在那兒下蛋、吃食,吃食、下蛋,直到生命的終結。這在人類虐待動物的紀錄中,還不是頂級殘酷和駭人聽聞的。許許多多花樣翻新的對動物的暴行,說出來都令人發指。
我在四川成都看見過不少飯館掛著的“生摳鵝腸”的菜牌,經過了解得知,這道菜的做法,是將三只活鵝的腸子,從它們的肛門拉出來,洗干凈放上作料爆炒。鵝的腸子已經被端上了餐桌它還在地上掙扎,最后伴著食客們的饕餮之聲慢慢死去。在國人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后,大家開始講究食不厭精,對待動物的殘忍程度也隨之與日俱增。假如我們對著滿桌豐富的菜肴傻樂,善良的人有可能因為無知,不知道動物生活在什么樣的境遇里。
一般來說,我們看到這樣的事會有很強烈的反應,但是在這種反應之后,你的觀念和行為能不能跟你的思考一致呢?我們是人,有著人的無窮的局限性。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常常是我們仁慈之心最好的表白。可是實際上,所謂“君子遠皰廚”的偽善,并不能對動物的生存環境的改觀,提供哪怕一點點實質性的幫助,充其量只是“君子”們的心理保健操,吃著不見血的美食,而把道德的承擔推卸給了皰廚小人,這真是兩全其美的事。
動物福利主義者提出,人要吃動物這是生物鏈決定的,人必須吃一部分的動物,動物被宰殺是沒辦法避免的,所以我們只能讓動物活著的時候過得好一點,死的時候宰殺得更迅速一點。比如說把雞的籠子擴大一點,或者喂養牛這樣的大牲畜時,讓它有臥下去、站起來、轉身搔癢,以及不受驚恐和疾痛侵擾的自由,是為“五大自由”。但動物權利主義者則說,我們要做的不是要把籠子擴大,而是要把籠子打開,我們根本就不能吃動物,嚴格素食才是真正解決動物問題的起點。由此可見關于動物,你只要提出一個問題,你做一件事情,就有無數的問題跟在后頭,而且這些問題中間就不斷有悖論產生。所以當我們認真關注起動物的處境來,心情就會變得很壞很沉重。
在很多時候,我會慚愧自己不能成為一個素食者,一段時間不吃肉,就會想吃肉,或者情不自禁地吃了肉。雖然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自然而然地減少了食肉量,但仍然不能徹底克制食肉欲望。抑制自己欲望,是我們時時需要做的功課,但它們的難易程度的確有所不同。前不久我在挪威看到那兒有馴鹿皮賣,一整張非常漂亮的鹿皮,只合人民幣六百塊錢,所有同去的人都說這個太便宜了。正當我猶豫買還是不買的時候,看到了墻上掛著的一只鹿頭標本,長著美麗犄角的公鹿,正用憂傷的眼睛看著我。我馬上決定不買,并覺得這牽涉到自己追求表里如一的努力。但是我知道,這種自覺是很有限的,比如說,不光吃東西的事情我到現在沒過關,還背著真皮的包穿著真皮的鞋,試想要是當時沒有那個鹿頭標本的刺激,我會不會也買下了一張鹿皮?這樣的經歷使我經常自我折磨,吃完穿完之后,會覺得“我還是不行”,會有很深重的失敗感。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會影響你的思考,一個人的思考會影響你的生活方式。這種人的局限,使我在思考的掙扎中,只能自我安慰,食肉的時候我有反省我有痛苦總比渾然不覺好吧?也可能這種反省和痛苦會促使我做得更好?這是對自己絕望中的一點點希望。
與素食者對話的時候,食肉的人最得意一個問題是,植物也有生命,甚至是有知覺的,你們應該怎么辦?雖然在大部分情況下這是一種刁難,但也從某一個層面上道出人類的難題。有時候我會忽發奇想,迄今為止我們人類借助高科技的力量創造過那么多奇跡,是否經過不懈努力之后,高科技可以徹底解決人類殺生的問題?可以生產出色香味、質地、營養,與人們賴以生存的動物、植物完全相同的仿生食品呢?
我們一直認為科學技術是推進歷史進步的動力,是人類區別于動物的一個根本依據,是我們人的優越所在,因此也成了人類中心主義者自大的本錢。可是眼下科學技術的方向同樣是一個值得憂慮的問題。高科技的發展似乎正朝著人類在自然的無限擴張,更大份額地占有自然界的資源,而不是著力維護生物圈平衡的方向而努力。人類不斷提高的物質欲望要求科技有更大的發展,科技的發展在滿足人類的需求之后,又進一步催生了人類更高的物質欲望,形成了永無止境的惡性循環。在這一浪高過一浪的循環中,人們完全弄不明白,對于我們的基本生存或者說生活而言,什么是必要的需求,什么是多余的奢求。我們在超市,看到各種各樣牌子的洗發水、沐浴露琳瑯滿目,不斷地花樣翻新,可是要知道幾乎所有新的品牌,特別是國際大品牌,都需要用動物來檢驗它的毒性,比如用兔子的眼睛來測試洗發水對人的刺激程度,兔子沒有淚腺,便于觀察它的眼睛潰爛的過程,看看多大的量在多長時間內能把兔子的眼球腐蝕掉。有的兔子在試驗用的枷鎖中痛苦掙扎時,甚至弄斷了自己的脊梁。想想,在人的正常生活中,洗發水、沐浴露是不是有一兩個品牌就夠了?這樣永不疲倦的品牌創新,只不過是企業實現商業利益最大化的需要,而絕非人的需求。然而,這一切著眼于商業利益所產生的動物虐待,從來都是打著以人為本,為保證人在使用中不受傷害而進行的。這樣的彌天大謊充斥在我們的周圍,不為我們所覺察。
現在外太空技術這么熱,大家都熱衷于將來到太空中去生活,美國的科學家已經設想搞一個十萬公里的鋼索“太空電梯”,可以在地球和月球上穿梭往來。我們總是說任何的進步都是起源于幻想,沒有幻想就不可能有進步,看上去這個設想的想象力的確夠得上豐富。
但我覺得這里面實際上帶有很強的心理暗示:這個地球快不行了。為什么現在人類對外太空的星球有沒有水、有沒有空氣、有沒有適合生命存在的環境那么感興趣,或許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們,這個地球快要完蛋了,是一種逃生的欲望促使大家向往外太空。從表面上看,太空技術代表一個國家的實力,或者說開發太空可以使捷足先登的國家獲取地球短缺的稀有資源,這都是皮毛的東西,而在最深的甚至帶有一些神秘主義色彩的層次,肯定有什么東西在暗示我們說這個地球快不行了。
現在,更多的人開始關注自然生態了。自然生態這個詞帶給我們的聯想,曾經是賞心悅目輕松明媚的,但是事實上,眼下我們一涉及到自然和生態的問題,就會有止不住的絕望涌上心頭。當我經過兩三年的訪問、調查、閱讀、思考,很艱難地寫作這本以動物為主題的書時,發現積郁在內心的壓抑,已經一天天堆砌成令人窒息的大山,聳立在我無望的夢境之上。不妨坦言,在過去的那些日子里我所做的事情,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是將大量有損于身心健康的信息垃圾吞咽進去,然后添加思想的催化劑將其消化,再盡我之所能轉化成文字。這樣的經歷對于寫作者,或許可以算得上一次精神冒險,因為太多的憂慮和無奈集合起來,稍稍大意就會把你拖入精神的深淵。我的真切體會是,當我們真心關注生態,就等于踏上了一條絕望的路,這不是一個可以讓我們游山玩水或者跟動物親密接觸的愉悅過程,而是一個痛切反思人類和懺悔自己的過程。如果真的關心大自然關心生態關心人類的前景,面對當下的現狀,我們的心必將是沉重的。
蔣子丹,作家,現居海口。主要著作有《左手》、《桑煙為誰升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