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里是蘇州這座江南古城的一條舊巷,這舊巷百余戶人家中,我的老家算是里中望族了。望族的概念是相對而言的,尋常巷陌沒什么非常發(fā)達的人家,我家就排上了號,其標(biāo)志就是鄰人們對我家里人的稱呼,他們稱我的祖母為老太太,稱我的伯父、父親、叔父為大先生、二先生、三先生,稱我的伯母、母親、嬸母為大少奶、二少奶、三少奶,稱我們兄弟姐妹為少爺和小姐……其他人家莫能膺此等稱呼的。說不出什么道理,就這個定論。我甚至以為我家之所以被目為望族,主要由于從這個家門走出的人男是男、女是女,都周周正正、端端莊莊、漂漂亮亮的。其如我伯父有一次去神仙廟逛廟會,竟被幾個輕佻的女子盯梢,甚而擰大腿吃了“豆腐”。那時我還小,只看到伯父回家后撩開長衫,雪白的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卻漲得彤紅,一旁的伯母則眼眶盈盈的難受,老祖母的表情顯得復(fù)雜,既心疼,亦雜著得色。若干年后,上海的一位道教文化研究專家來我們這里講學(xué),一見我的相貌就由衷說了句“氣清骨秀,大家之后”,他斷定我的先人不是巨卿就是大儒。他的斷言是準(zhǔn)確的,在我的先輩中果真不乏巨卿和大儒,有老祖母一串串祖先的故事為憑,有客廳天然幾下一口棺材樣軸箱內(nèi)存放的家譜和代圖、喜神(即歷代祖宗的遺容神像)為憑。老祖母是這樣解釋的——“我家的祖上做官做學(xué)問的多,他們?nèi)⒌呐司蜆?biāo)致,妻妾都標(biāo)致,生的后代哪能不相貌堂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