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么圓滿的收場……香港的淪陷成全了白流蘇,她卻不知道到底是誰成全了她。
異鄉的愛情大都是因害怕寂寞而開始的
“你真是不幸,這是我第一次相親,按照概率學觀點,成功率好像很低……”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玩笑話還是某種暗示。紅顏倒不在意,也許是因為她相過太多次親,人變得麻木了。
一場相親秀本該走完過場就結束,但隔天上班開完會后紅顏竟發現手機上有他的未接來電。號碼是昨晚分手時互留的,俗話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這是個禮貌與修養的問題。
紅顏回過去問他有什么事,他沉吟了一會,似乎在想她是誰,最后幸好沒叫錯名字。紅顏有些惱,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也許是出于禮貌,寒暄兩句后他請紅顏吃晚飯。紅顏猶豫了一下,他補了一句:“一起吃飯吧,反正下班一個人待著也是無聊?!敝灰驗檫@句話,紅顏答應了——異鄉的愛情大都是因害怕寂寞而開始的吧?
于是,兩人順理成章地開始了進一步接觸。無所謂愛與不愛,就如他所講“反正一個人待著也是無聊”,兩個人總好過些吧?就這樣,和他的戀情云淡風輕地進行著。紅顏有時覺得愛情不該是這個樣子,可又說不出錯在哪里。
兩個人的家都在外地,在這座城市各自寄居著小窩。和他在一起時,紅顏感覺到一絲溫暖,這也許是紅顏不忍和他分手的主要原因。她常常自我調侃地想,就算兩個陌生人靠在一起應該也會相互溫暖吧?
其實,他們都明白這只是一場游戲而已。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戀愛不過是兩個現代男女無聊時的互娛方式,重要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因此才更應彼此用心。
紅顏跟他約會,多半是喝茶聊天,但即便是聊天都是純粹的聊天,家事不談,工作不談,簡直理性到無趣了。記憶里,倆人似乎從沒說過愛,情到深處,也只有一句“認識你真好”,還忘了是誰說的。紅顏也曾暗笑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何必對誰都如臨大敵一般?其實,紅顏也未必想和他發展成什么特定關系,只因當時她正跌落在感情空檔里,誰在近旁便攀住了誰。
她依然相信他的真心
一個細雨如絲的傍晚,他打來電話:“我想見你?!逼降恼Z氣在無聲的雨中平白生動了幾分,“真的很想你?!?/p>
幾天無約了?五天還是八天?紅顏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這是兩人相識以來他講的愛意最濃的一句。
“我也想……你?!敝粸榇巴饽抢p綿的雨,紅顏心底竟生出絲絲浪漫與迷離。
他如約而來,渾身淋得濕透,一進門就抓起紅顏的浴巾沖進浴室。紅顏有點尷尬,不知道他洗完時該用什么表情來對他,于是,當他從浴室出來時,紅顏故意熄燈睡下了。
許久沒有聲音,紅顏瞇眼偷看,發現他裹著浴巾斜靠在對面沙發上吸煙。沒有開燈,他在黑暗中吸煙的輪廓平白且淡然,似乎是在守護著她。紅顏不由叫了他一聲。
他靠近,吻她。
黑暗像輕柔的佛塵,把彼此心靈上的灰塵拭得干干凈凈。
紅顏很動心。
再約會時,他都記得關機,大概怕兩情纏綿時,手機聲響煞了風景。一次,也許是在等電話也許是忘記了,他剛剛進門手機就響了,朋友約他打保齡球。紅顏見他剛來就要走,不悅地丟了句:“有什么好玩的?”結果,他一會兒就回來了。紅顏覺得奇怪,問他怎么回事,他一副很無辜的樣子:“你不想我去嘛?!?/p>
只為這句話,紅顏整個人徹底為之感動。那一刻,她愿意把所有虛情假意、爾虞我詐的招式都拋諸腦后,此生再不動用;她愿意為他洗凈鉛華,把心抽成真空……世界一下子簡單了許多,所有的人和事都遠遠地隱去,只有他和她忘我地甚至有點作賊般驚敏且快樂著。許多個夜里,紅顏依偎在他懷里,看窗外細雨朦朦,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淡淡的冷霧,心里就涌起一股股溫馨,濃情蜜意間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我是不是太認真了
北方雨水少,十天半月下一場就算多雨了。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紅顏冷下來,很少打電話聯絡,偶爾在一起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紅顏想知道為什么,旁敲側擊地詢問,他解釋說父親病了,他很累。
紅顏寧愿相信這個解釋,可她開始失眠,開始在漫長的雨夜固執地醒著,不管睜眼閉眼,聽見的全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砰——砰——砰……
無眠的日子,紅顏反復問自己:他厭倦我了嗎?我是不是太認真了?
紅顏無法回答自己,她不是那種風花雪月的女子,但她有一顆女子所特有的敏感且易碎的心,從他對她說“我想你”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理智拯救不了感情。
天氣漸漸轉涼,紅顏買了毛線,以一種異鄉客無依無靠的心情一針一針織起毛衣來。毛衣織得很慢,花樣是最老式的“心連心”,繁瑣且密實。她常常把臉偎在已然成形的毛衣里發呆,感覺吞吐間有他的氣息將自己縈繞。
終于織完了,她試了一下,發現領口織小了,卡脖子,憋氣得很。偏偏她選的織法是從領口織起的插肩式樣,起頭起壞了就無法再修改,一切都前功盡棄。
畢竟花費了太多心思,愈拆到最后愈不忍,就像一場錯誤的戀愛,該結束時偏不忍結束。十月的風穿窗而入,吹得人心底打顫,吹得小屋里滿是灰蒙蒙的毛絨,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到處都是傳奇
元旦剛過,他破天荒到公司接紅顏下班。他說:“紅顏,陪我走走,我很累?!?/p>
一路上兩人多半沉默著。兩個月沒見,他眼中依然滿是寂寞,這讓紅顏看了很憤怒,他到底要什么?
他說,他父親上個月去世了,是肺癌,他守護了父親兩個月,卻依然沒能守住父親出走的靈魂?!澳悴粫酶赣H對兒子的影響有多大。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一個男人需要承擔那么多責任!”講這些時,他忍著淚,臉上寫滿悲痛。紅顏只是靜靜聽著,她記得他不喜歡別人干涉他的領域,她習慣了站在他思想的外圍。
——他父親去世了,先前他真的沒有說謊!而喪父是大痛,他需要別人分擔他的悲痛,她不能拒絕。紅顏伸出手,那一刻,她仿佛聽到自己內心城池陷落的聲音。
后來,他必須回家了,母親在等他。道過再見后,他又重重地擁紅顏入懷,吻得她心驚肉跳。紅顏覺得,吻別這個舉動暴露了兩個人曖昧又轉瞬間各奔東西的復雜心態。
一切似乎又照舊了。紅顏開始用一種消極的方式拋售愛情,任他進攻也好退守也好,她一如既往。紅顏真的忘了他說的——任誰的一輩子我們都承擔不起。
過春節,紅顏照例回小鎮看望父母,照例要聽父母的老生常談——該把自己嫁掉了!為了耳根清靜,但似乎更為了別的什么,她打電話給他:“來拜年吧?!?/p>
他應邀而來,場面自然皆大歡喜。
席間,他向紅顏父母請求讓紅顏明天去他家過節,因為他母親一人在家太寂寞了。面對孝子的拳拳之心,紅顏父母滿口應承,可紅顏懵了,這演的是哪出?
講好明早來接她,紅顏還如在夢中。臨行時,紅顏送他到巷口,他看紅顏神情恍惚,打趣說:“想打退堂鼓嗎?丑媳婦總要見公婆的?!?/p>
紅顏如夢初醒,想對他笑笑,卻一低頭落下淚來。她想起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么圓滿的收場……香港的淪陷成全了白流蘇,她卻不知道到底是誰成全了她。